十七、我不杀伯牙，伯牙却为我而死
玲珑永远无法忘记她看见的那一幕，以至于多年之后就想梦魇一样的缠着她，如影随形，刻骨铭心……
侯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直冒冷汗，床边围了一圈的人。玲珑一进门就呆了，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有冷漠，有憎恨，有愤怒，有恐惧，而玲珑眼中却只有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侯允。
侯允一身都是伤，没一块好的地方，那些伤明显但是用鞭子打的，而且还是带了倒钩的鞭子。这种鞭子玲珑认得，打出来的伤口细密，拉扯着肉。
玲珑面无表情，冷声问道：“钟叔，我师父怎么了？”
钟园主叹了口气，脸上惋惜与哀伤交错，还有眸中深深地无奈。一双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喜色。
“小郡主，我们小老百姓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您日后别再来奈何园了。小人这庙小，供不下您这尊大佛。”
“钟叔，到底怎么了？是谁干的？”玲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宝熙郡主昨日请侯允去唱戏，回来就这样了，大夫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玲珑闻言身体一震。
是她害了侯允。京城里凡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和一些有名气的商铺、茶馆、酒楼、戏楼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京里的两位小郡主天生八字不合，从小就没有看对方顺眼的时候，所以，做生意时往往会多注意一些。
玲珑之前的朋友多是名门望族或是名臣功将的后代，先不说其家族在朝中是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至少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宝熙自然下不了手。但是侯允不一样，他只是一个戏子，微不足道，卑微的犹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孩子挣脱了大人的手，趁着其他人不注意之时冲到玲珑面前，用力一推玲珑，嘴里大声哭喊着：“就是你害了我哥哥，京兆尹为什么不把你抓起来？就因为你是郡主吗？郡主就了不起吗？”
玲珑被这么一推，重心不稳，倒向床边，头重重的磕到了床沿上，之后眼前就慢慢的模糊了起来，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侯允微微睁看了眼看着她，随后耳边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啊……郡主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是人，都得死。我不杀伯牙，伯牙却为我而死。
“是你害了哥哥，你为什么不去死？杀人犯！杀人犯！……”
男孩怒目圆睁，黑白分明的眼中都是怨憎，透明的泪水从他眼角溢出，唇一张一合，戾气迸发。
“下去陪我哥哥吧！他一个人，好孤单……”
男孩握着匕首，一把刺进玲珑的心窝，疼痛感清晰无比的传到脑海，以前一片模糊的她，只看见男孩逆着光站在她身前，手里的刀尖滴着血，冰冷簇拥着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玲珑脑中闪现着侯允死之前的样子，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玲珑猛的睁开眼，漆黑之中依稀可以辨认出头顶上的蚊帐，玲珑的额头和鼻尖冒着冷汗。玲珑从床上起身，坐到桌边喝了一杯凉透了的水，手里握着杯子出了神。
她睡不着了，索性穿上衣服，随意的用木簪绾了发便出了门，打算出客栈，去夜市里逛逛。到了楼下，玲珑便瞧见昏暗的大堂角落里有一盏孤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玲珑仔细瞧了瞧，认出是白天她撞到的那个瘸了腿的男人。
玲珑悄无声息的走到那人身边，低声道：“这么晚了，你干什么？”
瘸子一惊，头也没抬，慌慌张张的遮掩住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
玲珑见他左手边有一个陶碗，碗里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右手下压着一本书。
“这么晚了才用膳？”
“用过了，这是掌柜给的。”
玲珑挑了挑眉，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看来这家客栈的掌柜是个心善的人啊！”
“是，掌柜人很好。”
瘸子闻言略微抬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玲珑却察觉出瘸子放松了些许警惕。玲珑又上前一步。
“那……”
玲珑趁着瘸子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话上，快速俯下身去，右手一动，将瘸子压在右手下的书抽了出来。瘸子大惊，猛的抬头转身就要去抢。玲珑借着烛光才看清他的模样。很瘦，两颊略微有一些凹陷，下巴上都是青胡渣。一双眉间略有些焦急，明眸清澈干净，恍若春日里初融的溪水。
玲珑勾唇一笑，扫了手里的书一眼。书有些泛黄，边角却没有褶皱，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护。但是因为经常翻阅的缘故，书页都变软了，甚至有些破损。
“《陶朱公经》啊……”玲珑的头微侧，翻了一下书页，她认得里面的字，字是有名的书法家石又徽的字。她幼年曾因祖父的关系同石老先生学过几年字，但因石老先生只在京城留了几年后去了蜀地，从此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你识字，而且对生意感兴趣。”说着，玲珑便将书还给了瘸子，“冒犯了。”
瘸子接过书，一言不发，低着头，看不出喜怒。
“天色已晚，你还是早点歇息吧。”玲珑说完就出来客栈的大门，身后的瘸子却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慢慢的打开书，又接着烛火看了起来。
玲珑出了客栈就往夜市去。夜市喧闹繁华，灯火通明，一派太平景象。
还没进夜市，玲珑就走到了墙根下，从袖中摸出一粒银裸子走到一个小乞丐身边，俯身将银裸子递了过去。
“小豆子。”
本来是闭着眼睡觉的小乞丐被玲珑叫醒。
“谁啊？我睡觉惹你了啊！”
“你不要银子了？”
闻言，小乞丐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抬头正色去看玲珑，又瘫软在肩靠在墙上。
“哎！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玲珑挑了挑眉，“怎么？是我你很失望啊？”
“我师父都说了，你来就准没好事。”小豆子那叫一个得意。
玲珑加了一个银锭给小豆子，小豆子接过，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你要问什么？”
“哪儿的酒最好？”
小豆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仙乐坊，酒美乐美人也美，极乐神仙也不过尔耳。”
玲珑笑了笑，“人小，知道的倒是挺多。”
“生意也做了，慢走不送。”小豆子话说完，倒头就睡，不再理会玲珑。
玲珑也没放在心上，转身进了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