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旧时梨园
玲珑出了茶馆前往凤亭街的奈何园。一进奈何园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坐怪石假山,假山做的精致。山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向山的深处探去,山脚下有流水,有木桥,还有远远相呼应的行人。假山之下有一池清水,水面上是盛开的荷花。风一过,荷花与水面相映,摇戈生姿,暗香浮动。
有一个身穿着整洁,面相温和的小姑娘上前对玲珑行礼,温声道:“公子里边请,要雅间还是堂坐?”
玲珑笑了笑,作了个揖。“青竹间,约了人。”
小姑娘颔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小姑娘引班珑上了二楼的青竹间之后便退了下去。玲珑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一会儿后屋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打开了门。门一开,玲珑便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小厮请玲珑进屋后又关上了门。
屋内檀香缭绕,眼前是一道八面双绣的屏风,两侧各有一道水晶珠帘。玲珑绕过屏风,就看见少年坐在窗边,手边放在一柄折扇。少年一身玄色衣袍,袍上的云纹有金线细密的绣着,针脚藏的极好,可见衣袍做工之精细。墨发玉冠,剑眉星目,少年要坚强悬着一块上好的温润的羊脂玉。
玲珑看着少年的背影有些发愣。一转眼,他已成少年。
“谢云殊拜见殿下。”玲珑出声提醒,又郑重的行了个礼。
少年猛地回头从椅子上起身。当他看见玲珑时,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惊喜,唇也不自觉的扬起,朗声道:“七年,云殊,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说着,少年上前将玲珑扶起。只有这时,他们才看清多年后彼此的容貌。
七年间,他成了一个清风朗月的少年郎,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面容俊俏白皙,一双明眸似春日的湖水,明而清。
玲珑旋即就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坐,陪我看出戏。”少年拉着玲珑坐下。只闻窗外传来楼下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乐师们弹奏乐器的声音。
两人都入了座,却谁也没说话。玲珑的心思全在那戏子唱的曲上,唱得好不好,咬字清不清晰。少年借着抿茶的功夫看了玲珑好几眼,见玲珑泰然处之一言不发的模样,几次动了动唇,他也没说话。
玲珑却随着乐声打起了拍子,悠闲的很,半点不见急。
少年却是急不可耐,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终归是我沉不住气,输给了你。”
玲珑闻言回头一笑,“殿下想说什么?”
“你既然回了京,怎么不派人告诉我?反而先进了宫。”少年正色道。
玲珑挑了挑眉,“形势所迫,再者良机就在眼前,怎能错失?”
少年脸上浮现了一层怒气,“你进宫就罢了,可为什么我听说你行刺于皇兄?”
玲珑笑的更欢了,“殿下,你这是气什么呢?”
“我为何而怒你不知吗?行刺,多大的罪!弄不好,我今日怕是见不到你了。”
玲珑将目光投向戏台上挥着衣袖的戏子,“殿下,我自有分寸。”
少年半晌没说话,开口却成了叹息。“差一点,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玲珑却道:“不会的,我命硬。而且,我们说好了,宋亦。”
宋亦太眸看着玲珑,玲珑也转头看着他。玲珑从袖中抽出一封厚厚的信递了过去。
“里面就是那份名单,还有我多年来收集的许多官员的罪证。不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都应该整顿整顿了。”
“你的意思是……”宋亦接过,“我可以动手了?”
玲珑点头,“名单我也给了你皇兄一份,他明你暗。但是,你若动手一定要不留痕迹。”
“我明白。平日里一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若是参与了朝政才让人生疑。”
“我藏了七年,殿下怕是不止七年吧?”玲珑虽问着,但眼神却慢慢迷离了起来。
“何止七年啊……”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看完了一出戏。那几名戏子在台上齐齐行了礼后才下了台,台底下一片喝彩声。
“好了,戏也看完了,我先走了。”说着,玲珑就起了身,准备离开。
“云殊,我本以为你不会来奈何园的。”宋亦的声音里有些冷清,他坐在那儿,垂着眼眸。
“殿下,人生如戏,浮生若梦。”
“你还会来吗?”
玲珑走到门边,正欲推门的手一顿,好一会儿才道:“应是不会了。”
奈何,奈何,人生奈若何?
主屋里没有下人,屋内隐隐约约传来唱曲的声音。林氏端着茶水和瓜果进了屋,绕过屏风来到桌边,轻轻将木托放在桌上。转身对坐在榻上的妇人道:“母亲,云殊睡着了?”
妇人停止了唱曲从榻上起身,“睡着了,同她祖父从郊外回来,累了。”
妇人正是静和大长公主,嘉建帝的亲姑姑,玲珑的祖母。
林氏扶着静和大长公主坐下,斟了两杯茶,又将木托上的瓜果摆出。
“云殊就是男孩子的气性。”
静和大长公主喝了几口茶,“殊儿随她父亲,两人小时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可惜……云殊是女孩”林氏也坐了下来,“不然……”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都是老天爷定的。”静和大长公主放下了茶盏,“再说了,现在朝中的局势,殊儿是女儿家才好。”
“母亲说的是,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哎,做女人难。”静和大长公主垂下了眼眸,“丈夫,孩子,公婆,亲戚,哪一个不是要求女人要照顾的周到?所以啊,嫁人并非嫁人,而是嫁给一个家族。小门小户里做媳妇尚难,更何况是做一个大族的宗妇呢?”
“所以儿媳也别无所求。”林氏转头去看躺在榻上睡着的玲珑,“只愿云殊此生安稳。”
“对了,殊儿说她想学唱戏。”
“什么?”林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惊讶的看着静和大长公主,“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去学唱戏?”
静和大长公主忽然就笑了,这个儿媳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第二日,静和大长公主就带着玲珑去奈何园拜师学唱戏。玲珑犹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天空格外的蓝,也是她在精致的奈何园里第一次见到侯允的日子。
侯允面容清秀,一双眼颇有几分沧桑之感。身形消瘦,身上穿着一件前朝的戏服站在竹林前,风一过,摇着竹叶和他的发,还有戏服的衣摆。
之后,玲珑便一直同侯允学唱戏。亏得她有武功底子,学起打戏来还算轻松了许多。若是天晴,就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学,若是下雨,就在戏台上学。这一学就是小半年,风雨无阻。
直到那天,此后的玲珑再也没开口唱过戏。
那日玲珑没去奈何园,去郊外练习骑射。家里只有母亲一人不赞成她学唱戏,祖父却说学的很是时候。
玲珑在和梅怀清道别后回了侯府,刚歇下没多久,就听门房有人来报,说是奈何园的胡六说,从今往后郡主都不用去奈何园学唱戏了。玲珑一听就愣住了。师父这是要将她逐出师门吗?
玲珑心中忐忑不安,她一定要去问个清楚。玲珑二话不说,拔腿就出了门,准备去奈何园。一到奈何园,却是大门紧闭,在门外根本听不见里头的动静,仿佛奈何园里没有人一般。越是安静,玲珑心中就越慌。
敲了很久的门的家丁回报说门打不开,另一个打听消息的家丁来报说一刻钟前有一行人匆匆进了园,门一关就再也没有开过了,很多人都因此无法看戏,败兴而归。
玲珑没了耐心,叫家丁站在墙根下,她自己踩着家丁的肩膀翻墙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