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的不轻吗?
香炉里的烟在晨光里浮成半透明的丝,妈妈攥着我的手腕往蒲团前带时,我盯着供桌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发怔。
大师捻着念珠的手停在第三十二颗,说“阴桃花”三个字时,声音混在殿外的风铃声里,像块冰投入温水。
我其实没在听。满脑子都是梦里的大雄宝殿,比此刻亮堂得多,他就站在香炉另一侧,那天我们手里都捏着红绸带,他的指腹蹭过我写许愿词的笔尖,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个小团,像朵没开的花。
“许了什么?”
“愿岁岁平安。”
可我没告诉他还有下一句“愿常见”。
现在跪在冰凉的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妈妈在旁边替我磕头,额头撞地的闷响里,我突然想起梦里他替我拂开供桌上的香灰。他的袖口扫过那些蜷曲的灰烬时,有一小撮粘在他手腕的银链上,像粒碎掉的星子。
大师还在说些什么“缘浅”“莫执念”,可我摸向口袋里的红绳——那是今早醒来时缠在无名指上的,纤维里还卡着点干燥的土渣,和梦里那座寺庙后院的泥土一个颜色。
起身时阳光正好穿过殿门,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我回头望了一眼,恍惚间看见香炉旁的光影里,有人正把红绸带系在银杏树上,动作和梦里的他重合。
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脚边,我突然敢肯定,他当时许的愿,一定和我一样。
毕竟那时他低头笑起来,眼角的弧度里,盛着和此刻一样暖的光。
从寺庙回去后,我好像很少梦见他了。
我不懂什么是阴桃花,我只知道他朦胧的脸却给了我清晰的爱。
我瞒着妈妈,偷偷离开家,想去找大师问个明白。
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底,灰簌簌落在蒲团上。
我攥着被手心汗浸湿的衣角,听大师说“他怕你害怕,已经去投胎了”,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带着香灰的涩味。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他都知道。
走出殿门时,风卷着银杏叶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起最后一次梦见他,是在寺庙的石阶上,他替我拂去发间的落叶,指尖的温度比月光暖一点。当时我总追问他长什么样,他只笑,说“等你不怕黑了,自然就看见了”。
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他早知道我会怕“阴桃花”这三个字,怕那些玄之又玄的说法,怕这份看不见摸不着的牵绊会变成负担。所以他选了最温柔的方式离开,连告别都裹在“投胎”的安稳里,让我不用再对着虚空牵挂。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阶上的青苔还带着露水。路过那棵我们系过红绸带的银杏树,发现新缠上了条鹅黄色的带子,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写的。
风一吹,所有绸带都飘起来,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谁在笑着说“别想啦”。
口袋里的红绳还在,我摸了摸,土渣早就磨没了。或许他现在正躺在某个暖阳晒着的襁褓里,闭着眼睛打哈欠,手腕上说不定也有那么点淡淡的红痕,像谁偷偷系上去的念想。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消失,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比如此刻落在睫毛上的阳光,比如风里飘来的桂花香,都带着点像他的温柔。
我对着空气笑了笑。
没关系,等你长大,等我变老,说不定某天在街角擦肩而过,我会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某个陌生的眉眼心跳漏半拍。
到那时,我一定能认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