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丝断情
圣旨既下,凤仪阁便如被无形枷锁彻底封死,空气中弥漫着等待行刑般的死寂。慕容晞将自己关在内殿,整整一日,水米未进,不闻任何声息,仿佛已然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苏云染被婉娘含泪拦在殿外,皇帝已下明旨,和亲前,任何人不得扰靖国公主「静修」。
这「静修」,无异于最残酷的软禁。
夜色深沉如墨,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苏云染僵立庭院,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中紧握青玉簪,冰凉触感提醒着昙花下的誓言,也尖锐地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突然,一阵杂乱脚步声和慕容明珠那标志性的、带着恶意与快意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狠狠划破了这片死寂。
「本宫的好妹妹明日便要远行万里,做姐姐的,岂能不来送份『大礼』,聊表心意?」
苏云染心道不好,立刻转身,只见慕容明珠带着几名健壮嬷嬷,竟无人敢拦,径直闯入了慕容晞的寝殿。殿门被粗暴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烛光剧烈摇曳,映出慕容晞独坐镜前,依旧穿着白日接旨时那身素衣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皇姐。」慕容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连最后的挣扎都已放弃。
慕容明珠绕到她面前,目光如同毒蛇,在她那头如瀑般倾泻的乌黑长发上贪婪而嫉恨地流连。「北狄风沙如刀,往后再无人能为你细心打理这三千烦恼丝了。」她伸出手,冰凉刺骨的手指带着嫌恶,挑起慕容晞的一缕青丝,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姐姐心疼你,替你去了这个累赘。」
慕容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依然端坐如偶,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寸寸发白。
「大公主!」婉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因极致的悲愤与恐惧而颤抖,「万万不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此乃重辱!您让公主明日如何面对北狄使臣?我朝体面何存!」
「奴才放肆!」慕容明珠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本宫正是念及姐妹情深!你这老货再敢多言,连你一并处置!还不动手!」
为首的嬷嬷脸上横肉一抖,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剪刀,在烛光下闪着冰冷光泽,一步步逼近。
慕容晞闭上了眼睛,长睫无力垂下。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下唇咬得死白,任由摆布。
在苏云染几乎要咬碎银牙、目眦欲裂的注视下,那把金剪,贴上了如墨缎般顺滑的青丝。
「咔嚓——」
清脆而残忍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如同骨骼断裂。
一缕、再一缕……乌黑顺滑的长发被无情截断,飘落在地,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黑色蝴蝶,失去了所有生机。苏云染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才能强忍住冲上前将那剪刀夺下、将慕容明珠撕碎的冲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将这份屈辱与仇恨,一点点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当最后一丝牵连被剪断,慕容晞满头秀发已变得参差不齐,残破不堪。慕容明珠满意地看着眼前仿佛被褫夺了所有华光、变得怪异而脆弱的妹妹,将剪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明日记得梳个好看的假髻。」她笑着,笑容里充满了胜利的恶意,「可别……丢了我们曦朝的脸面。」说完,带着胜利的姿态,扬长而去。
待那群人离去,婉娘才踉跄着扑过去,将依旧闭目僵坐、仿佛灵魂已然出窍的慕容晞紧紧搂入怀中,压抑了许久的、破碎的哭声终于无法抑制地溢了出来。
慕容晞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那个陌生、残破、如同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般的倒影,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剪断的……不过是我对这人间,最后的念想。」
苏云染站在门边,听着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随着那些散落一地、如同祭品般的青丝,一同死去了。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在黑暗中悄然凝聚的、名为复仇的毒焰。
**【现在】**
毡帐内,阿蘅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小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料,仿佛也能感受到那断发之痛。
年迈的苏云染依旧没有流泪,那双苍老的眼神里翻涌着比泪水更沉重、更黑暗的东西。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露出那样的眼神。」她的声音低哑,如同被砂纸磨过,「不是恨,不是怨,是万念俱灰的认命。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绝望。」
她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投向虚空,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头发……就那样,乌黑黑的,散了一地,像她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生。」
帐外的风声变得尖锐,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剪刀,在夜色中疯狂挥舞,应和着那段被强行剪断的青春与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