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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李月和周夕

共 12 章

我们总是把自己放在受难者的位置,来探究生活和工作的意义。可是这样东西,生活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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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挽歌

1

2022年12月初,老太太给周夕寄了两袋年枣糕,说这是最后的两袋了。她把秘方卖给了一家小工厂,工厂唯一的要求就是老太太以后不能再自己做这个东西。秘方卖就卖了,她还有更好的。告诉外孙要保密,过几年还要靠着一个新的秘方再大赚一笔。

最后问外孙要不要回来。摇晃着躺在床上喝酒的周夕说就要准备回来了。

2月14号,老太太打电话给周夕,问一年多没回家的外孙哪天回来继承家产,再不回来就要给其他人了,比如村口老张家的傻儿子了,叫外孙少喝点酒,回来看看。

2月15号,阳光落在半山腰,大山脚下的外婆家,黄色的篱笆墙已经逐渐与青黑色的森林融为一体,自从前几年换了煤气灶和电磁炉后,柴火垛早就消失不见,政府也不再允许砍伐森林。

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在地板上,周夕笑着跟村里的人打招呼。

周夕发现院墙外面又堆起柴火垛。比起之前的更大也更多。

从矮墙往里看去,红色的水龙头早已掉色,露出内里的斑斑锈迹,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收拾年枣。

只要有人在家,院门从来都是打开的。

站在门口大喊,“外婆!我回来啦”

老太太头都没抬,拾掇着手里的年枣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回来就好,你去村头老张头家买点白砂糖回来,我要熬年枣糕”

周夕把行李箱扔在台阶上,跟在她后头:“你不是把秘方都卖了,还做什么年枣糕?”

老太太:“不是还有新的秘方,我用这个,赶紧去,回来差不多恰好吃饭”

说不过老太太,周夕只好拿着手机去买白砂糖。

滴水的红色水龙头处放着一把椅子,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坐到那里。望着门口越走越远的外孙,笑容盛开如同一朵灿烂的菊花。

时间如同龟兔赛跑时的乌龟,看起来很慢很慢,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超过兔子,获得比赛胜利。我们是如何都跑不赢时间的,在看起来的某刻,你越过了时间,悄然回首时,时间早已跑过你大半。叹息,悲痛,感叹,发奋,继而鼓励自己下一次会做得更好。可有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部老掉的电话,一个滴水的红色水龙头,一把老旧的椅子,一个白发的老人。

不一会,买白砂糖的周夕回来了,顺带着还有几瓶啤酒,老太太一言不发。周夕把白砂糖放进厨房,打开啤酒喝了几口,老太太一言不发。周夕把酒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老太太一言不发。

天黑了,红色水龙头不再滴水,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笑容定格在那一瞬间,走得无声无息……

周夕泪水横流,她虽然没上过学却教会了周夕最多的东西,周夕高中没有好好学习,没有考上好的大学,甚至没有好的工作,老太太依旧给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

“回来看看”

老太太坚持到了外孙回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最爱周夕的,无疑就是这个坐在椅子上永远睡着的老太太。

周夕蹲在地上,任由水洼浸湿裤腿,他把脸轻轻靠在老太太垂下的手上,感受着老太太仅剩的体温,一如很久很久以前……

“外婆,你说天上的星星怎么那么多啊?”

“那上面都是你的梦想啊”

“梦想怎么有那么那么多啊”

“找到最大最亮的那一颗就好啦”

“那外婆你的梦想也在上面吗?”

“嗯,就在你的边上”

跟周夕说好来吃年枣糕的老张家儿子看到这幅画面,飞快地跑回家里。

老张带着一大群人来得很快,他没有跟周夕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指挥人群,点白色蜡烛,挂白布白帆,贴白色对联。最后拍了拍周夕的肩膀,让他换孝服。

老张,张叔请来的和尚双手合十围着老太太念起了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

2月15号下午,太阳刚刚落下的时候,老太太追逐着太阳走了,留下她的外孙跪在地上。

2

德哥带着阿艳和他们的儿子来了,小龙来了,康黎明来了,雪梅来了,大白也从他家那边赶了过来,许久未见的穆老师也来了,甚至李月也来了。

周夕木头一样地跪在灵堂一侧,机械式地对着前来吊唁的亲友叩谢还礼,耳朵里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乱糟糟的,脑子里只有那些个温暖的场景,自己光着屁股站在灶台上,蹲在水洼旁,不管是老太太的唠叨,还是责骂。这时都显得无比珍贵。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傻X一样,明明可以多陪老太太一段时间的,非要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明明可以早些回家,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昆明,继而到处乱跑。

2月18号,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衣服躺在漆黑色的棺木里,张叔指挥人正要把棺木合上,周夕突然站起,探着整个身子进去,亲了亲老太太的脸。老太太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像在说,她八十七年来的梦,交到了外孙手上。

棺木很沉,周夕走在前方一个人抬着一根支撑梁。本来作为老太太唯一亲眷的他是要在最前方撒纸钱引路的,但他谢过张叔的好意,执着的扛起棺木最前方的横梁。

楼外柳枝着新芽,篱下桃花默开花。

孤蜂捕蜜三千处,群虫衔泥九万家。

儿童促织戏于廊,黄鸡啄狗田垄下。

苔痕尚有阶阶绿,村头何似白雪花?

满目山河识迟草,落花风雨作归鸟。

客中又过一年春,只见老椅不见人。

德哥看着手机里周夕给他发的消息,长叹一口气说:“他本来就是一个重情念旧之人,老太太这一走,对他的打击恐怕会非常大…”

大白红着眼睛说:“你是没有看见,本来就很瘦的一个人,抬着棺木上山的时候,脚都已经站不稳了,我去帮他他还不要我的帮忙。只知道说谢谢,他自己能抬”

德哥接着叹了口气说:“我去帮他请两个月的假吧”

3

棺木放进前几天才匆匆挖好的坑里,周夕培上最后一撬土。两只手都很疼,肩膀像是要裂开了一样,但他没有哭,他还要操持所有的事情,哭了,老太太会不高兴的。在墓碑上写下亲孙周夕,由负责雕刻的师傅沿着字迹刻在石碑上。

2月22,也是老太太的头七。《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大雨,倡导市民尽量不要出门。周夕一声不吭,在厨房里烧草木灰,万一等会被雨水冲走了,还有更多。

雨太大,洒在门口的草木灰很快就被雨水冲走。周夕不知疲倦,一遍一遍都来回厨房和大门口。李月给他撑伞,他不要,只是自顾自地撒灰。

李月耷拉着脑袋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风吹来,惊醒。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一抬头,灯光中多了许多上下翻飞的飞蚂蚁。

周夕坐在院里的椅子上,一手扶着红色水龙头,嘴里咬着一根早就熄灭的烟,浑身湿漉漉的,有水珠沿着他的头发滴答滴答。

李月坐在他的边上,没有伸手取走他嘴上的烟。

周夕站起身,把李月按在椅子上,自己蹲在一旁。

慢慢地,院里的两人,浑身湿答答。

后半夜,有一阵风吹过来,院里的白素悄悄舞动。

周夕轻轻抱了一下李月,说:“谢谢,早点回去吧,别耽误你上班”

李月摇头:“穆老师让我看着你,我不走,怕你做傻事。”

周夕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怕我去外婆坟上看看?不可能的,这么大的雨,草木灰都撒的来不及,我怎么去她那里啊”

李月认真地说:“如果你要去,我陪你。”她鼻子冻得通红,腾冲和昆明一样,一下雨就会很冷,而且现在还是早春。雨中坐了一宿,浑身湿漉漉的,这会女孩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周夕说:“会感冒的,你先去里面换身衣服,然后打着伞,我就在这里等你。草木灰没有了,外婆不会怪我的。”

李月搓着手,哈了口气点头说:“那你等我。”

4

出门把大门从外面锁上,沿着满是泥泞的路,一步一步往家后面的山走去。

从口袋里掏出没有被雨淋湿的烟,试了几次,打火机进水了,点不着火。算了,周夕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开始上山。

这条路,上学的时候走过无数次,春去秋来,他见过沿路各种不同的风采。前几天也还爬过,只是没想到下雨的时候这么艰难。

十多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半个多小时。

周夕赤脚站在新开挖出来的地方,脚上的鞋子不知道早已陷入了哪个泥坑。先在地上蹲坐了一会,接着一口气来到老太太的坟前。靠在墓碑上,喃喃自语:“外婆,我没本事一直在门口撒草木灰,上面也没有出现你的脚印。雨太大了,洒上去一会儿就冲没了。我直接过来了”。再掏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没被浸湿的烟。

一点红色的光芒,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烟还没抽完,周夕就靠在墓碑上睡着了。

雨停了。

5

周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盖着一块油布,怀里多了个软软的东西。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李月扑闪着眼睛,抱着一个已经没有一丝温暖的热水袋哈气。

她说:“还好你家的大门可以从里面用铁丝撬开,我比你聪明吧,带齐了装备。我就知道你会偷偷上来,还说等我,你在哪里等的?”

周夕用头碰了碰她的脸:“很冷吧?”

李月嘴巴一撇,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太他妈的累了,我爬了一个多小时,呜呜呜,你以后要是再不等我,呜呜呜,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呜呜呜”

周夕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手指冻得太僵,不听指挥,越擦越多。李月不管,扯着嗓子大哭:“外婆,外婆,你能看见吗?周夕欺负我。周夕,我怎么这么难过啊,你说外婆能看见吗……”

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朝霞无声蔓延,柔和的阳光洒向大地。

望着这片染成金黄色的山林,周夕心想,我没有外婆了,是啊,再也没有人给他做好吃的年枣糕了,再也没人会蹲在水边,躺在星空下给他讲故事了。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努力压制了好几天的悲伤轰然爆发,他冲着山下嘶哑地喊:“外婆,你不够意思!外婆,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外婆,你骗我!”

一张温暖的嘴巴紧紧贴上周夕的嘴唇,“外婆走了,我陪着你”

6

村上春树说,你要记住那些在大雨中为你撑伞的人,帮你挡住外来之物的人,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逗你笑的人,陪你彻夜聊天的人,坐车来看你的人,陪你哭过的人,在医院陪你的人,总是以你为中心的人,带着你四处游荡的人,说想念你的人。是这些人组成你生命中一点一滴的温暖,是这些温暖使你远离阴霾。

在老太太走的那一晚,周夕想:

“算了吧,外婆走了,我也要去死了。

真的太难过,我的灵魂太过于贫瘠,以至于找不到共鸣之人。没什么好分享的,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听。

再见,我死了。”

李月气鼓鼓地推开周夕,他想的那叫什么啊。周夕嘿嘿挠挠头:“那不是当时双重打击嘛”

李月哼了一声,说:“你这个白痴,追尹璐的时候怎么好几年的,我都什么都没有说,你就要慌着离开,考验,懂吧,考验。”

“那哪天?”

李月轻声说:“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哪晓得你的反应那么强烈,还有,不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只是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夕微微发抖,眼眶逐渐红润,他没想到,李月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更没想到,她早已看穿他的小心思。

李月满不在乎,得意的说:“那,现在在外婆面前,你要保证对我一直好啊”

周夕抱住眼前的女孩,轻轻吻住她那温暖的双唇,他对李月说:

“我想我大概懂了你经历了些什么。劝人不难,上下嘴皮一碰,总能说一些安慰的话。可劝己不行,听过说过看过的道理很多,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总是睡不着。

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来抹平伤疤。

抱歉啊,小月,没能及时听懂你的灵魂共鸣。

以后不会了……我只有你了

如同鸡鸣寺许愿的那样,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他们背后,老太太墓碑一旁新植上去的年枣树,随风飘摇。

7

夜晚,搂着李月的周夕,开始梦到故事里的长安,因为红墙白雪,你曾说过喜欢。

而许久未见的银河大帝周夕,一手牵着李月,一手拉着外婆。身后跟着数不清的舰队,有大白,德哥,穆老师,在远处还有康黎明,雪梅……以银河为基线,驾阖着数不清的无尽星辰,向着广袤无垠的宇宙,扬帆起航。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