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婆和学校,穆老师和康黎明
1
夏夜的腾冲并不热,残留的春天出现在了夜里,可周曦热得睡不着。
“外婆外婆,鸡叫了,几点了啊?”周夕烦躁地敲着墙板。
几声咳嗽传来,“听见了听见了,知道你今天要开学,天都还没亮呢,还早,再睡一会儿,等会我喊你。”
大概是夜色难掩少年急切的心,在太阳刚刚越出大山脊梁的那一刻,周夕睡得和猪没有区别。
是一股香味把他叫醒的。
在梦里流着口水的周夕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厨房。趴在灶台边问老太太,“外婆,你炖了什么东西,那么香”。
站在灶台上忙着往外抄东西的老太太低头看了周夕一眼,“赶紧去把你裤子穿起来,这么大个人了,穿个裤衩瞎跑什么”。
“嘿嘿,太香了啦”
“赶紧去穿好裤子来吃饭”,老太太扬了扬手中的锅铲。
周夕没去,转头蹲在凳子上等着开饭。
“外婆,你咋把鸡杀了啊?”
“没杀”。
“那桌子上这个是什么?”
“菌子炖鸡”
“你不是说没杀鸡?”
“没杀啊,它自己从房梁上摔下来摔死了”
周夕从凳子上蹭地站起来,满脸震惊地看着老太太,“真的?外婆,我十一岁咯,不是八九岁的小娃娃,你不要骗我。”
拿着勺子的老太太翻着白眼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嘛”
周夕背着手站在凳子上,两条白色的大腿很是耀眼,略显沧桑地说,“有,我幼儿园的时候你说我妈当神仙去了,等我毕业就回来。我都要去读初中了,唉……”
“赶紧从凳子上下来去穿裤子,然后来吃饭,等会儿赶不上车了”。老太太强行打断周夕的沧桑放下正在舀汤的勺子拍了拍桌子说。
外婆的家就在大山脚下,一圈黄色篱笆将青黑色森林和房子隔开来,篱笆墙左边整齐地码着几垛柴火,柴堆边上有两个竹笼,一个早些时候关着鸡的已经被劈开一些当做引火材料,另一个塞满稻草。右边是一块不大的菜地,种满青菜和芫荽,从厨房延伸出来的水管在那终结,暗红色的水龙头上缠满铁丝,好像只有在冬日家里缺水的时候才会打开来。
外婆家好像是树根,篱笆墙外的树枝延伸出来,连接着许多房子。早上的阳光刚刚点亮枝头,在村口叫了一夜的黄狗悄悄回头,院里,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杀鸡。
“外婆,我饿了”
“吃饭啦”
2
拖拉机真颠,瞌睡真没了。
从拖拉机上被放下,拖着行李,看着高高的学校大门,门口挤满的人群,芒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一股溺水的窒息感冲散了昨夜的少年热惬,周夕最先想到的却是回去。
大概是有人看穿了周夕的惶恐局促,朝他扔下一根绳索。人群里有一个白色上衣,下身牛仔裤的女孩朝这边走来。
她微笑的看着周夕,“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
周夕点了点头。
“一个人吗?你家大人呢?”
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舒展笑了起来。“那你知道你是哪个班的吗?”
“还不知道”
“你看,学校门口墙上贴着分班情况。”她帮他拿着东西边走边说。
“我是学校初中部的老师穆梅。今天来接待新生。你叫什么名字啊?”
“周夕”
“好,周夕,先看看你在哪个…167,你是167班。正好是我的班级。”她回头看着周夕又笑了起来。
“好啦,我先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看过了录取通知书,用户口册登记了身份信息。拖着行李的周夕跟着前面那个阳光的女老师,正式迈入了这个陌生的校园。
“穆老师,我们要先去哪里?”
“先去食堂把你带的米换成饭票”
“不先去宿舍吗?”
“宿舍不着急,床都是分好的。再说了,你这一大袋米,不至于拿着爬三楼”
从大门进去,右侧光秃秃的山,左侧是一片停满摩托车的停车场和松林,穆老师带着周夕径直从停车场穿过去。从松林出来,是一片篮球场。
“篮球场旁边黄色的那栋就是宿舍楼,旁边是食堂和小卖铺。小心台阶,走。”
新生报到,食堂门口并没有周夕想的那样排满队,顺利换过饭票。穆老师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穆老师,我们不是去宿舍?”,“是去宿舍啊”,“....”,“哦,忘了告诉你了,今年新生男生很多,所以宿舍住满啦,我们班和168班的男生宿舍是在教学楼里,老师办公室改的,我们在三楼。一楼就是我们班教室,巧吧。还不用早起走那么远来上课。”石板铺就的路面跳出许多淡黄色的野花,有不知名的蝴蝶因为有人过来而飞起。穆老师转头对周夕眨了眨眼。
顺着台阶往上,最先看见的是棵很高很高的年枣树,四层的教学楼都不及它的一半。
年枣树下连接着一片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广场的另一边是一栋有些岁月痕迹的楼房,“实验楼”。
“那里就是我们的教学楼了,初一年级在一二楼,高三年级在三四楼”,穆老师指了指左边的长台阶说。“初二初三,高二高三在上边升旗台鸿鹄楼那边。现在就初一和高三的在学校,其他的还要两个星期后才开学。”
走入人群,她边笑着和其他老师打着招呼边说,“左下方就是我们167班,门上有编号。宿舍在三楼中间。先去宿舍吧。”
十四张高低床排成两排。“穆老师”“穆老师”,两人刚刚进去,就有先到的同学跟她打着招呼。她笑着点点头,把东西放到一张空床上说,“这也是我们班的同学,他叫周夕。你们要照顾好他哟”,说完她转头弯弯眉毛对周夕说,“周夕,你自己会铺床吗?”,“会”,“嗯,好,那老师要再去接其他同学了,记得下午七点来教室集合。”
溺水的窒息感在她转身的那刻又出现在了少年的眼前。只是少年这次已经抓住了绳索。
微微弯腰,“谢谢穆老师”
“不客气。”
3
从芒镇马村小学考入县第四中学,整个新生年级,认识的人除却几个表亲外,还有相邻寨子的小学同学。恰巧有几个分班在了一起。
随着穆老师的离开有人飞奔到周夕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夕,你也分在167班啊。我看我们班有好几个都是分在167班。陈源,雪梅,番权……”。说话的是周夕的小学同学,康黎明。
“还是挺多的。”周夕一边铺床一边回答他的话。“你来的早啊”
“我爹送我来的,谁送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坐我们寨子的拖拉机,他要去收谷子,就把我顺道带过来了。”
“那等周五我们一起回家啊。”
“好啊,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呢。”
“我带你走,我爹带我走过好多次,来芒街赶街子”
双开门的宿舍人来人往,很快桌上摆满了牙缸和碗,二十八张床也都铺上了被褥。来自相同村寨的在互相扎堆聊天,不同村寨的胆大的同学互相介绍着认识。周夕和康黎明坐在床上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马上七点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一群人急忙忙下楼赶到教室。还好,没有迟到。
周夕和康黎明刚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穆老师就走了进来,站上讲台,热闹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她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是咱们167的班主任穆梅,也是咱们班的政治老师,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接下来的三年我们都会生活在一起,希望同学们都不要把我当做老师,而是当做你们的朋友,生活上,学习上有问题的同学欢迎来找我。”她的话刚说完,台下就响起了掌声。
“那我们接下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给我,也给同学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就从左边的同学开始吧。”
“穆老师好,同学们好,我叫雪梅,来自马村”,康黎明戳了戳周夕,“是雪梅”,周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穆老师好,同学们好,我是番权……我是陈源……我是……”。很快,就到了角落里的周夕和康黎明。
康黎明站起来眨眨眼说,“大家好,我是康黎明,我和周夕都是马村的”。
穆老师点了点头,“现在大家对班上的同学都有了最基本的认识,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军训和课程时间安排以及一些规章制度……”,“好了,就是这样,明天早上8点带领大家参观一下校园。现在就大家自己活动吧,不要出教室,今天我们八点半放学。”说完她就走出了教室,留下一群少年窃窃私语。
早上七点五十,广场上,陆陆续续已经有其他班级的同学在排队。八点,高三年级已经晨读了两个小时。四中初中一年级新生六个班,他们在各自的班主任带领下开始了参观学校。
从实验楼广场年枣树左侧往下,是食堂,宿舍,篮球场,山坡上那栋独立的建筑是大厕所。左侧往上,穿过一小片矮墙和松树林,便到了400米一圈的操场。操场和围墙之间的土坡上满是松树。从操场最东头穿过,到一片种满紫薇树的草坪。左边是教务处和升旗广场,右边多媒体教室,再过去是鸿鹄楼。顺着升旗广场而过,从鸿鹄楼前往下,右边是教职工宿舍,左边半山腰的是医务室。从左后方绕回实验楼广场。右边也就是篮球场和食堂。
穆老师边介绍学校,边维持秩序。从出发到回到教室整个过程大概40分钟。
课间休息后,教室里讨论也多了起来,“操场好大啊”,“宿舍和食堂隔得好远”,“吃饭跑慢了都要排好久队”,“下午就要军训了……”
彼此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为同一个目的聚在一起。随着时间,从陌生变得熟识。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3
一股微风从远处吹来,展开睡着的旗帜。拂过枝头,带走了蝉,吹走了夏天,却还是很热。
“手贴近库缝线,脊背挺直,身体微微前倾…”,升旗广场的台阶前有队列在军训。陪在一旁的还有他们的老师。
“半个小时了,咱们班同学精神头不错。现在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回答上来的同学就可以到外面休息了”,教官说,“接下来我们要站一个小时军姿,觉得自己累了得喊报告,然后你就可以到场外休息,不用训练了。”
队列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报告”,周夕前排的一个同学喊道。
“好,一个,还有吗?”
“好,同学请出列”,在他走出队列后,教官又问了一句,“还有吗?可以出来休息哟。”
大太阳天。看着台阶上阴凉处,而我们太阳底下站着军姿。
“报告”,周夕终于抵制不住休息的诱惑,抛弃了47个人奔向了两个人的阴凉。或许是太阳太热,风太大,周夕迎上了穆老师的目光,从最开始的一丝怜惜多了一抹失望。可少年时的周夕并不懂,只是觉得能休息真好。
“还有吗?”教官又问了一句。无声
“好,听口令,立正…原地…休息五分钟。”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挡住了,慌忙站起身的少年,脸上火辣辣地疼。
“入列”,教官对着周夕两人喊道。接着他转头对着穆老师示意
“刚刚是一次入学小测验,有人满分,有人刚刚及格,也有人并没有及格。没关系,这并不会影响什么。你们都还很小,还有时间。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不管以后要去做什么,一定要坚持到底,而不要轻言放弃。坚持就是胜利。”
夜晚,周夕躺在宿舍的床上问一旁的陈源,“陈源,你说穆老师他们今天说的这个是什么?”
陈源说,“就是告诉你,不要想着军训的时候偷懒,要搞到最后。”
“诶?”
“大家伙都在军训,你特殊去旁边休息,这样不好。”
答案和周夕想的并不一样,但是熄灯号响起了。看周夕还要再问,陈源翻了个身说,“睡觉睡觉,明早起不来的。”
“迎新大会和军训汇报表演到此结束,各班带回”,随着校长的声音在校园回荡开来。太阳刚刚来到正中。
回到教室,穆老师说四天后正式开学,接着叮嘱了一句回家注意安全,到家了给她打电话说一声。周夕和康黎明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芒街中间穿过,翻过一个小小的坡,迎面而来漫山金黄。
康黎明扯下路边的一截稻穗问我,“你以前没有来过芒街?”
“没有,我都第一次来。”
他剥开稻谷扔进嘴里,“那就慢慢的走,我带你认认路。说不准等会还有拖拉机上山,还可以坠车。”
康黎明大周夕两岁,还高一个个头,黝黑色的皮肤使他看起来非常壮实且安全十足。
快到他家的时候他说,本来他估计我们要两个小时才能走完的山路,我们一个半小时就走完了,看来我还是厉害的,就是这次运气不好,没有遇见拖拉机上山,等下个星期再一起回来。
已经回到周夕熟知的地方,告别康黎明,不一会周夕也就回到了家。
推开门,外婆没在。周夕把书包扔上草堆,拧开水龙头上的铁丝,蹲在滴水的水龙头前发呆。
耳朵一紧,“收谷子的人回来说,他去学校门口接你,你们班主任告诉他你已经走了。你去哪里了?”
周夕蹲地上边挣扎边说,“回家来嘛”
耳朵一松,外婆也蹲在周夕边上,“自己走回来的?”
“嗯,我跟同学一起回来的。”
“……,回来就好,先洗洗手,我热一下菜准备吃饭。”
“外婆,要打个电话给穆老师说到家了。”
“吃饭,吃完饭再打。”
水龙头上滴下来的水形成一片水洼,水中一大一小两个倒影。
“外婆,你说什么是坚持就是胜利啊”
老太太摸摸外孙的头说:“外婆没有上过学,不懂那些道理…只晓得砍树的时候要一直砍同一个地方,东一刀西一刀的乱砍,树是砍不倒的。砍不倒树就没有柴火烧,没有柴火我们就没有热饭吃。坚持就是胜利,可能就是把坚持树给砍倒,这样有柴火烧,才有热饭吃。”
“所以坚持就是胜利就是坚持砍倒树啊”
“嗯!小王八蛋,吃完饭再去打”
4
2008年末,傍晚的教室只有周夕一人趴在桌上发呆。
哒哒哒地脚步声打破宁静。康黎明跑进来戳了戳周夕。
“走,上厕所”
“不想去,不急”
康黎明一把把周夕拉起来,“走,跟我去一下,有事。”
“有啥事要去上厕所的时候说啊”
康黎明眼睛瞟着窗外,神神秘秘地推着周夕往门口走,“走走走,路上说。”
“哎呀…”,“bong”,被康黎明推着的周夕和门口走过的人撞在一起,接着撞在门上。
“学委,你没事吧”,康黎明果断跑去扶起对面的女孩。
“干嘛啊,你们”,学习委员雪梅怒气冲冲地揉着胳膊说。
康黎明:“闹着玩去厕所呢,对不起啊。”
还坐在地上的周夕,“……”
雪梅最先反应过来,“周夕,你还好吧?”
撞人没啥事,不过康黎明抢出门那一下周夕脑袋磕门上了。
起身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还好还好,你没事吧,表姐。”
“表…表…表姐?”,康黎明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我是周夕的表姐,不是你的表姐,好了,你们俩小心点”,雪梅揉着胳膊走了。
回过头来的康黎明突然一把勒住周夕的脖子,“雪梅是你表姐?”
“是啊”
“那为什么小学的时候从不见你们说话?”
“为什么要说话?”
“……”
“刚不是要去厕所,有事跟我说,走啊”。
康黎明放开周夕,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雪梅的背影。
“你要跟我说的事就是她?”
“你喜欢她?”
康黎明黝黑的脸突然泛起一抹红色,点了点头。接着慌忙捂住周夕的嘴说,“瞎说啥,我看你们不说话,以为你喜欢她呢,还说给你创造一个机会,谁知道她是你表姐。”,康黎明看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用一种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周曦,你说我有机会不”
太阳从山尖尖一点点滑下,藏匿在其身上的光泼洒出一片又一片的金黄。
康黎明坐在地上猛地抬头望着周夕,“我以后要娶她。”
“哈?”
“……小康啊,学校是不允许早恋的…”。
“谁说我要早恋”
“那谁刚刚说要娶她?”
“娶她一定要早恋?结了婚就不算早恋啦”。康黎明语出惊人。
满脸震惊地周夕说,“你知道什么是结婚?”
“结婚嘛,就是那种…那种…”
康黎明是个好孩子。自从那天撞到雪梅后,上课无比认真,脊背挺的直直的,眼睛睁的很大,耳朵竖起来听老师讲,保管谁来看都会夸一句,这位同学上课真专注。就是这样很是专注的小康同学,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还总找不到问题在黑板上的哪里。穆老师说,周夕你和他既然是同桌,怎么会成绩一个在前一个垫底,要帮忙辅导一下他的学习。
“周夕,sin45是多少来着?”康黎明咬着一支笔问。
“二分之根号二,我说大哥,老师说的时候你在干吗?”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总是记不住”
“少看点其他东西,多看会黑板。”
“嘿嘿嘿,下一题下一题…”
少年时的我们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课桌里的卡片,桌上的弹珠,夹在课本里的武侠小说……对于康黎明来说或许还有前排的姑娘?
5
2009年初,冬日。“叮铃铃,下课时间到了,老师您辛苦了”
暮色的教室披上一层金黄色的外衣,蓝色油漆涂刷的门板穿上了一条红色裤子。
教室后面的门被拉开,风涌进来吹跑了桌上的试卷和几声女孩的惊呼。
“周夕,你出来一下”,尹正西说。
康黎明用笔捅了捅,“他找你干吗?你惹到他了?”
周夕,“不知道啊,我跟他又不熟”
“听说他和几个其他班的经常欺负外村来的同学,不过还没对自己班的下手。这是要拿你开刀?”
康黎明一把将笔仍在桌上,“不是什么好事,我和你一起去。”
尹正西是芒镇芒街当地人,瘦高的个子配上故意染黄的头发从上到下散发着一股子“劳资不好惹”的气息,周夕从来都是绕着他走尽量不和他打交道。
教室外的尹正西旁边站了五六个人。其中的绿毛开口说,“哟,还带人出来”
尹正西说,“知不知道喊你出来干吗?”
周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位老大。
尹正西比康黎明都要高,他笑眯眯地走过来勒住周夕的脖子整个身体压在其身上。其他几个人上前围住了康黎明。
“你小子很狂啊”
“……”
“考试分数那么高干嘛?”
“……”
“不要以为我们一个班的我没法收拾你,下次再比我们街上人的考得好我就弄你。”尹正西笑眯眯地说。
“尹正西,有什么你冲我来,不要欺负周曦”围在几个人中间的康黎明听到尹正西的话后说。
“没你事,我跟周夕叙叙旧”,尹正西转头恶狠狠的说。
康黎明还要开口,却见雪梅从教室跑了出来,“你们再这样我就去告诉穆老师”
“我们只是说说话,雪梅你告诉老师干吗”,“记住了小子”,尹正西右手突然一使劲接着放开了周夕,围住康黎明的人也散开。剩下周夕剧烈咳嗽起来。
雪梅递给我一张纸巾,“真不知道这帮人咋想的,比他们成绩好有什么错”
康黎明拍着周夕后背给他顺气,“脑残呗”
“咳…咳…咳”
教务处,穆老师的办公室。
“周夕,你最近很不对劲啊”,穆老师放下手里的试卷说,“是因为让你帮康黎明补习吗?”
她接着又说:“他的成绩倒是有点起色,你怎么下滑的厉害”
周夕摇摇头说:“没有,穆老师。不是因为帮康黎明补习,是这几次考试很难。”
她担忧地看着我,“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周夕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老师”
穆老师叹了口气说:“是因为尹正西欺负你?那件事情我早知道。”
“诶?”,周夕没反应过来。
“有老师看见跟我说了,教务处已经教育过他,我以为你会跟我说的,结果没有,你的成绩还下滑得厉害。”
“……”
“有什么难处你就跟我讲,别怕,老师永远站在你这边”
“穆老师,接下来的期末考试我会努力的”
“嗯,去吧去吧”
冬天的四中,教务处外草坪上昨晚地下的霜还没化完。长长地吸一口气,呼出一片白色水雾。悄悄的,周夕抬头看见了冬日的太阳。
6
初一下学期末,周五早上考完试,康黎明跟周夕说待会去捡年枣吃,昨晚下大雨,草坪上掉了好多年枣。周夕说我外婆家的山上也有一颗,不过好像没学校的好吃,不咋甜,都是捡回来熬年枣糕,等我回家带来给你尝尝,一人一半……
穆老师走进教室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大家都回到座位上,今天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大家知道职校吗?”
“不知道”,“知道”教室里呼声不一。
“职校也就是职业技术学校,是对于那些不想上课的同学去学习一门手艺的地方。也会参加高考,但对于普通高中而言,职校能上的大学少。”穆老师顿了顿接着说,“没事,只是学校有这个安排,我们都是农村孩子,不至于说初中毕业,或者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能学一门手艺至少不会饿着肚子,自己想一想,然后回家问问父母的意见。有想去的同学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当然,想要继续上高中的更好,以后的大学会是新的生活。”
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这好像是十多年来,少年们第一次自己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回家的路上周夕问康黎明:“我要上高中,你呢?”
“你说你表姐会怎么选”
“肯定是高中啊。她学习又不差。”
小康同学不知怎么的突然忧伤起来,“那我要是去了职校不是就见不到她了”,猛的一拍大腿,“不行,我也要上高中。”
“上上呗…还有,你激动的时候能不能拍你自己大腿…。”
康黎明突然一脸贱兮兮地笑着说,“小周啊,我跟你说。我发现她的耳朵后面有一点红痣诶”
“去你的。”
“突突突”,拖拉机的轰鸣从后方转弯处传来。康黎明紧了紧书包的背带,“今天运气真不错,有拖拉机上山”
“你要干吗?”拖拉机的声音愈来愈近
“走,带你坠车。”
“啊?”
康黎明帮周夕也紧了紧背带。
拖拉机冒着黑烟来了,车斗上满满拉着稻草从两人边上驶过。速度不快,康黎明轻跑几步就追了上去。两只手抓着车斗,一只脚踩着绑稻草的绳结,另外一只踩在车斗下方的横杆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转头对着我喊,“快啊,周夕”。学着他的样子周夕也跑了上去。
抓住车斗,周夕一脸兴奋地问康黎明,“这就是你说的坠车?”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几点泥水溅在康黎明的脸上。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开心,大声笑道,“哈哈,回家还能赶上吃晚饭”
“哈哈哈”,两人大声笑了起来。
拖拉机爬上一个坡,在这刚好可以看见缩小的学校。康黎明突然放开一只手,整个人半斜着面对学校方向。
“我要上高中。”
7
新学期一开始,班上的同学就少了许多,尹正西,番权…康黎明也没有来。
穆老师说,少了的同学都在假期的时候选择报名职校,不会来了。
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教室和少了才认识不久的朋友,好像每个人的心情都没有太好。
摸了摸书包里的一袋年枣糕,周夕站起来问穆老师,“穆老师,康黎明也去职校了?”
穆老师点了点头,“嗯,他是我们班最后一个跟我说的,差不多开学前三天才说的。”
“哦”,周夕失望地坐了下来。
木头一样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远远地看见穆老师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避无可避的时候就低头不说话。整整三天除了上课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和跟雪梅打招呼,周夕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周夕知道这一切和穆老师没有关系,跟其他同学也没有关系。甚至跟学校也没有多大关系,可他就是不想说话。
教语文的张老师说,在唐朝的时候,长安城外的灞桥,是当时人们道别的地方。折一枝灞柳,作一首诗,送给即将远去的朋友。周夕没有灞柳,书包里倒是还有半袋年枣糕。他也不会写诗,只能从语文课本里挑一首。
夜晚,趁着宿舍里的人都睡着后,周夕拿着半袋年枣糕爬到矮墙上坐下,准备怀念一下康黎明。
“月下飞天镜,云深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哎呀,疼…”,周夕还没念完就被揪住了耳朵,来人正是穆老师。在周夕悲怆的氛围里,居然忘了她晚上要查宿舍,应该趁她也睡着了再来的。
“周夕你大晚上不睡觉,爬墙上读诗干吗?”说完她放开周夕的耳朵也跨上矮墙坐在他一旁。
摸了摸周夕的后脑勺说:“想康黎明了?”
“嗯”,周夕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不怪他,你记得我告诉你说他是我们班最后一个说要去职校的人嘛”
“嗯”
“是他爸跟我说的,我问他爸康黎明自己的意见呢。他爸说孩子成绩太差了,与其在学校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职校学个手艺回来。”
“我一直在辅导他啊”
“我知道,我跟他爸说要不然再等等,康黎明很努力的,等在上一个学期再说,他爸不愿意”
“可是……”
穆老师突然说,“周夕你记得我军训的时候说的话吗?”
“记得,老师你说坚持就是胜利。”
“那我现在再告诉你,人生就是一场无尽的告别,有人来有人走,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的人也有自己的目标。结果无所谓,过程才是最好的安排。”
“啊?”
8
在穆梅看来,周夕其实是个很奇怪,对,就是奇怪的孩子。整个167班可以说都是她的孩子,其他同学各有千秋。
只是周夕。她就很想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学到的东西都是一半一半。
他有自己来学校的勇气,却在报到的时候畏惧。独立,可没有主见。所以在军训时她才对周夕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还好,他有一份乐观的心态。只是穆梅感觉周夕的成长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的东西。
学习成绩固然重要,但他以后的生活和成长不能光靠学习成绩,她想帮周夕一把。
这天周夕偷偷溜出宿舍,其实穆梅第一眼就看见了,只是她没有说,而是悄悄跟了上去,她也想知道周夕到底要干什么。
当周夕坐在墙头,喊了两句古诗后。穆梅扑哧笑了出来。
她终于发现了周夕的闪光之处。是个挺可爱的小朋友。
可,据她观察,周夕除了和康黎明经常在一起也就没有其他人,就连偶尔和周夕扎堆的雪梅也是因为是表姐弟关系。
上次家访,老人说的话她还记得。所以军训时的小小误解很快就解开。但说实话,不管怎么沟通教育,她和周夕总会有代沟,这是年龄差带来的东西而且十一二岁的孩子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和小秘密。家长和老师只能引导,大概只有同龄人才会有共同语言?头疼,真头疼。穆梅突然想起一件事,校长不是说……,她接过一块周夕递过来的年枣糕,咬了一口,渐渐舒展开微锁的眉头。
月亮爬上树梢,悄悄的把月光洒在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它看着矮墙上热闹的两人很是疑惑,他们在抢什么呢?月亮也不知道。
第二天周夕在宿舍的床上醒来,看着枕头边上多出来的空袋子。
怎的昨晚就和穆老师抢着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