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子同读
晏汶扭过头去,打断了秦和盯着课本继续发呆,对他说道:“同学,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书吗?”
秦和明显愣了一下,轻咦了声“啊?”晏汶以为他没有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听的清楚了,他扭过头看了看晏汶,然后扭过去向较高的一个地方看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晏汶因为没有事可做,于是也盯着他,几十秒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独属于少女的银铃般的笑声,促使它摇动的风或许就是秦和那纠结良久的神情。
这笑声仿佛使他下定了决心,他把课本推到晏汶正面前的桌子上,这次该轮到晏汶犯难了,她刚要开口提问,却看到秦和从桌洞里摸出来一本皱巴巴的《楚辞》,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面上,它的页面发黄,似乎已经买了很久很久,是一件古物了。
他对晏汶开口说道:“课本给你,我背其他篇目。”晏汶疑惑道:“你背过了吗?”秦和回道:“嗯,背过了,你加油。”秦和想要比一个握拳加油的手势,但手举在半空中就放下了,他或许感觉与这个姑娘尚且不熟,于是便不再说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矛盾的事,比如:安静的环境往往会让人心神不宁,而有些嘈杂却会让人静下心来,在自己的心田里慢慢地走、慢慢地游,好似学生时代的读书声。人如果一定要求一处绝对安静的地界,那绝对会苦恼一生,比如柳宗元行至小石潭的“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又好比苏轼重游赤壁的“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相反,在无意义的嘈杂中,人们才能克服独处的恐惧,去勘察自身。
秦和如此想过,但他的心此时却安静不下来,因为他的周围不再只是嘈杂的无意义噪声,还多了一个悦耳的朗读声,尽管它错误百出。但他也不想去管,因为他跟她还不熟,如果这世间出了什么问题都要他去理会的话,那他也太忙了。然而他听到了这么一段。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下晏汶的肩膀,“那啥,同学……”晏汶转过了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有事吗?还有,我叫晏汶,你可以喊我名字的。”
秦和顿时憋红了脸,他实在不太擅长与女同学交流,“晏…汶…晏汶…同学,你好像读错了,中间不是还有一大段吗?”他的音量逐渐减少,双手摆开像是在比划“这么大一段”。但因为紧张吧,一只手很靠前,一只手蜷缩着,反而像是在向晏汶要回什么。
晏汶向他那边靠了靠,以便听的更清楚,说道:“啊,是吗?我是按照课本读的呀?”秦和的脸更红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晏汶说话所带出哈气的温度,他往后撤了撤身子,顺便移动了下凳子,“不对吧……‘来吾道夫先路’这一句后面…应该还有‘昔三王之纯粹兮’吧。”晏汶把课本移到两张课桌的中间,往前拱了拱身体,用手指指着课本对秦和说:“你过来看看。”
秦和急忙抽出了课本,这次他要红到耳垂了。然后把他的“古书”交给晏汶,“你先看我的,我看看课本。”过了几秒后又说,“书你轻点翻啊,它年岁有些大了,不经造。”晏汶接过那本“古书”《楚辞》,对秦和开起了玩笑,“话说你到底背没背过呀,秦和…同学?”等来她的没有回复,秦和已经伏在桌子上,拿起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了。
那本书风化的有些严重,前面的书封都掉了大半,只能看见“楚辞”左上角的那一个小小的“木”字,而目录也仅存两三页,根本无法找到哪一篇在哪一页上,前面的几页纸很脆很脆仿佛一折就会碎掉。
晏汶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她不知道这本书要怎么看,看向秦和,他似乎又在奋笔疾书忙着什么,不好去打扰。于是只好观察起眼前的这本书来,她发现书的中间夹着个崭新的纸条,便倍加小心地翻到那个夹着纸条的地方,一个句子映入她的眼帘。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这显然不是一个篇目的开始,于是她翻到前一页,找到了题目“山鬼”,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潇洒而惬意,“即山神也,未封而得位,故曰‘鬼’耳。”第一句的下面和傍侧也有相同笔迹的小字,下面的字是“若,仿佛;阿,弯曲。”傍侧的字是“始于初见,止于终老,此平生所愿;但恨人寿有限,而山灵无穷,终至其一人徘徊而已。”
晏汶轻轻地吟着这句,又去看下一句,就这样入了神。清晨的阳光挪动,撒在她柔长的发梢上,仿佛金子在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