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与救赎》第十三章:职场低谷
春末的雨带着黏腻的潮气,打在电动车的挡风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峰穿着蓝色的送货制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车后座绑着三个巨大的纸箱,是刚从仓库取的烘焙原料,要送到城南的一家甜品店。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是他啃了一半的馒头,冷得像块石头。
这是他出狱后的第三份工作。第一份在工地搬砖,因为下雨摔断了手,休息了半个月就被辞退了;第二份在餐厅洗碗,老板认出他是“新闻里打伤人的那个经理”,第二天就找借口把他赶走了。现在这份送货员的工作,是他托了周师傅的关系才找到的,工资按单计算,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两百,少的时候连房租都不够。
“前科”两个字像烙印,刻在他的简历上,也刻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每次面试,面试官看到“有暴力犯罪记录”那栏,眼神都会瞬间变冷,语气从客气变成敷衍:“我们再考虑考虑”“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你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他曾鼓起勇气给以前合作过的客户打电话,想找份销售的工作,对方一听是他,语气立刻变得疏远:“林经理啊……真不巧,我们最近没招人。”然后匆匆挂了电话。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行业,已经彻底成了黑名单上的人。
电动车拐过街角时,差点撞上一辆黑色轿车。他猛捏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摔下去。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以前市场部的下属小王,现在穿着挺括的西装,手腕上戴着新款手表,意气风发。
“峰……峰哥?”小王显然也认出了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他的制服和电动车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尴尬。
“是我。”林峰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把沾着泥的手往身后藏,“你……你这是?”
“跟陈总去见客户。”小王指了指副驾驶座,陈子昂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侧脸在车窗玻璃的反射下显得格外得意。“峰哥,你现在……”
“送货。”林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只想赶紧离开。
“唉,真没想到……”小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峰哥,有些事,我觉得你该知道。”他往陈子昂那边看了一眼,见对方还在打电话,继续说道,“你走之后,陈总在部门会议上说,是你自己能力不行,搞砸了项目,还说……还说你家暴老婆,私生活混乱,所以才被开除的。”
林峰的心脏猛地一缩。
“其实谁不知道啊,”小王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那个罗娜就是陈总找来的,故意接近你,就是为了让你分心。项目数据早就被他动了手脚,你背了黑锅还不知道。他现在升了总监,手下管着十几个人,风光得很。”
这些话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早就猜到自己被设计了,却没想到陈子昂会如此卑劣,不仅夺走他的职位,还要毁掉他的名声。
“他就不怕……”林峰的声音发颤,想问“他就不怕被揭穿吗”。
“怕什么?”小王笑了笑,带着点世故,“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会信你?再说了,他跟副总关系好得很,早就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陈子昂挂了电话,看到车窗外的林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冲小王挥了挥手:“走了,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轿车扬长而去,溅起的泥水打在林峰的裤腿上,冰冷刺骨。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愤怒、屈辱、不甘……各种情绪翻涌上来,可他攥紧的拳头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他能怎么办?去找陈子昂对质?去公司揭穿他的阴谋?以他现在的处境,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可能再惹上麻烦。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反击。
下午送完最后一单货,路过以前住的小区。铁门换了新的,门口的保安也换了张陌生的脸。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推着电动车往里面走。保安拦住他:“干什么的?”
“我……我以前住这儿,想进去看看。”
“登记。”保安面无表情地递过登记簿。
他在“访客姓名”那一栏写下“林峰”,笔尖顿了顿,又在“事由”那里写了“探亲”。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看那个曾经充满笑声的地方。
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他走到三号楼楼下,抬头望去,四楼的窗户紧闭着,阳台上的绿萝已经不见了——那是宋艾玲亲手种的,以前总说“等爬满栏杆,就像一片小森林”。
突然,一阵孩子的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看到小广场上,小夏正带着小阳放风筝。风筝是只蓝色的恐龙,歪歪扭扭地飞着,总也飞不高。小阳跑得满头大汗,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姐姐,再高点”。
宋艾玲坐在长椅上,手里织着毛衣,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是林峰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他躲在树后,不敢往前走。看着小夏扎着高高的马尾,跑起来时辫子在空中甩动,比以前瘦了些,却挺拔了不少;看着小阳穿着黄色的外套,像只快乐的小鸭子,摔倒时会自己爬起来,不再是那个总爱哭鼻子的小不点。
他们好像……没有他,也过得很好。
风筝突然线断了,打着旋儿掉在地上。小阳“哇”地一声哭了,小夏赶紧跑过去,捡起风筝,笨拙地安慰弟弟:“别哭,姐姐再给你绑好,我们去那边放,肯定能飞起来。”
宋艾玲走过去,蹲下来帮小夏绑风筝线,手指灵活地打着结。她抬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树后,与林峰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宋艾玲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疏离。她迅速站起身,把小夏和小阳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小夏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林峰时,眼睛猛地睁大,随即用力拉着宋艾玲的手:“妈妈,我们回家。”
“嗯,回家。”宋艾玲牵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小阳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恐惧,然后被姐姐拉着,消失在楼道口。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广场,手里还攥着湿透的送货单。风吹过樱花树,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哀悼。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直不起腰。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现在能做的,或许不是强行闯入他们的生活,而是远远地看着,祈祷他们平安喜乐,然后用剩下的时间,一点点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雨又开始下了,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推着电动车走出小区时,保安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鄙夷。他没在意,只是默默地把帽檐拉得更低,朝着送货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还很长,很暗,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