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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烬三生劫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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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4章

第4章

忘川水畔,前尘尽释

忘川河畔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凉意,卷着曼殊沙华的花瓣,簌簌落在奈何桥头。我不知在此徘徊了多久,孟婆的汤熬了又熬,蒸汽氤氲中,她看着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悲悯。

“姑娘,喝了这碗汤,过了桥,前尘往事便都忘了,重新投胎,不好吗?”她的声音苍老,却像浸了岁月的温软。

我摇摇头,指尖划过冰凉的桥栏,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三生三世的温度——有尚凌云红绸上的决绝,有赵邑龙椅前的冷漠,有许平安最后抚过我脸颊的温柔。这些痛,这些暖,早已刻进骨血,如何能忘?

孟婆叹了口气,不再劝我,转身继续添柴。汤锅里的咕嘟声,竟显得格外清晰。

这日,忘川水忽然泛起涟漪,一个青衫身影从水中缓缓浮现。衣摆沾着水汽,眉宇间带着熟悉的生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整片夜空的星子。

是尚凌云。

他站在对岸,望着我,眼神复杂,有悔恨,有痛楚,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水仙……”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没了当年的锋芒,只剩无尽的疲惫,“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他,心中竟无波澜。那些撕心裂肺的恨,早已被忘川的风吹得淡了。“等一个答案。”我说。

他涉水而来,水花溅湿了他的衣袍,像极了初见时他衣摆的尘霜。“什么答案?”

“你爱过我吗?”这个问题,困了我整整一世。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爱过。”他说,“可尚家的血海深仇,像一把锁,锁着我喘不过气。我以为复仇是终点,却不知亲手将你推开的那一刻,我也跌入了无间地狱。”他低头,声音发哑,“后来我在幽宫瞎了眼,日日听着宫里的风声,听说你在深宫里疯了,听说你再没笑过……我才明白,我报了仇,却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我望着他眼底的红丝,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原来那句“爱过”,迟到了这么久,久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又过了些时日,奈何桥头来了个身着龙袍的身影,身形挺拔,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玩世不恭,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霜。是赵邑。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龙袍的下摆扫过桥面,带起几片花瓣。“水仙。”他的声音不再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沙哑,“朕……错了。”

“江山坐稳了吗?”我问。

他苦笑一声,点头又摇头:“坐稳了,可夜里总梦见你在深宫里哭,梦见孩子们喊娘亲……朕才知道,这万里江山,抵不过你当年递过来的那盏兔儿灯。”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盏褪色的兔儿灯,琉璃灯盏早已蒙尘,“朕把它带来了,想还给你。”

我没有接。那盏灯,照亮过第二世短暂的温情,也见证了最彻底的背叛。

赵邑将灯放在桥头,转身走向孟婆,端起那碗汤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悔恨,像忘川的水,深不见底。“若有来生……”他没说完,将汤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桥。

再后来,静心寺的檀香味漫过忘川水,河畔雾气里,许平安身着僧袍缓缓现形。他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走到我面前时,佛珠已被捻得光滑。金色佛光漫染的空间里,佛子金身熠熠,许平安立于佛光中,周身梵文轮转。

“施主。”他的声音依旧澄澈,像山涧清泉,“你还好吗?”

“你呢?”我问,“恨吗?”

他摇摇头,指尖拂过佛珠:“不恨。因果循环,皆有定数。只是……”他看向我,眼底的星光比当年更亮,“只是遗憾,没能护你平安喜乐。”

“对不起。”我说,“第三世,是我欠你的。”若不是霍家,他或许能一生在佛前诵经,安然度过此生。

他笑了,像静心寺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干净。“不欠的。遇见你,是我红尘中最美的缘,哪怕短暂,也无憾。”他朝我合十行礼,“施主,放下吧。”

看着他走向孟婆,将汤一饮而尽,步履轻盈地走上奈何桥,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松了一口气。

孟婆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递来一碗汤。“姑娘,他们都走了。”她看着我,“你看这忘川水,无论多深的执念,多痛的过往,流过了,也就淡了。”

我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视线。碗中倒映着我的脸,眉眼间已没了当年的骄纵,只剩历经沧桑的平静。

第一世的恨,第二世的怨,第三世的悔,到了这忘川河畔,似乎都成了该放下的执念。尚凌云的复仇,赵邑的江山,许平安的大爱,还有我霍水仙的挣扎,终究不过是天地间一场场因果轮回。

我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暖意从喉咙滑下,渐渐漫过四肢百骸。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刻骨的画面,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远去。尚凌云的青衫,赵邑的龙袍,许平安的僧衣,还有镇国公府的梨花,深宫里的地砖,静心寺的佛经……都在眼前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澄澈的白。

孟婆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过了桥,便是新生。”

我迈步走上奈何桥,脚下的石板不再冰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软。曼殊沙华的花瓣落在肩头,不再带着凄艳,反而像祝福的吻。

桥的尽头,是一片朦胧的光。我知道,那里没有霍家的权势,没有复仇的利刃,没有江山的诱惑,只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意识回笼时,周身是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我试着舒展枝叶,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人身——粗糙的树干上覆着浅灰色的皮,枝桠向天空延伸,顶端缀满了素白的花,正是我看了三生三世的梨花。

原来,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我终究得到了新生。判官问我来世想投什么胎时,我望着轮回镜里那簌簌飘落的梨花,忽然想,就这样吧。做一棵不会动的树,没有爱恨,没有挣扎,只在春风里开花,秋雨中落叶,挺好。

有穿粗布衣裳的孩童跑来,捡拾起花瓣,夹在发间,笑声清脆得像溪水里的鹅卵石相撞。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会在树下歇脚,取出水壶饮一口,望着满树繁花,眼里漾起满足的笑意。有白发的老妪,搬来竹凳坐在树下,手里纳着鞋底,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这日,一个青衫少年走过巷口,停下脚步,望着满树梨花。他在梨树下站了许久,指尖夹着一片花瓣,眉宇间的生涩渐渐化开,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憧憬。他行囊简单,怀里揣着一卷书,许是赶路累了,便倚着树干坐下,摊开书卷默读。风拂过书页,带起几瓣梨花落在字里行间,他并不恼,只是轻轻拈起,夹进书里当书签,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像在与这树花共享一份安宁。

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的公子牵着孩童的手,走过石桥。孩童指着梨花树,奶声奶气地喊:“爹爹,那花像雪!”公子低头,眼里的温柔漫出来,像春日的融冰:“是像雪,也像……故人的信。”孩童踮着脚,伸手去够飘落的梨花,他便微微弯腰,将孩子举得更高些,掌心稳稳托着那小小的身子,眼里的温柔与慈爱像要溢出来。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僧人踏着青石板走来,袈裟在风里轻轻扬起。他在梨树下站定,合掌行礼,目光澄澈,像映着天光的潭水。风吹落花瓣,落在他的僧袍上,他却不拂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与这树花,与这方天地,说着什么。

我望着他们,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没有了霍水仙的身份,没有了那些爱与恨的纠缠,心湖像溪水般平静,却又盛满了从未有过的丰盈。

原来梨花落尽是新生。

前尘种种,早已化作泥土,滋养着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