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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烬三生劫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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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章

第1章

梨花烬,三生劫

窗外的梨花又开了,簌簌落了满阶,像极了那年洞房里燃尽的烛泪,粘稠地凝着,洗不掉也擦不去。我坐在窗前,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棂,木质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恍惚间,竟又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午后——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烫,雕花轿帘被一阵清风轻轻拨开,我顺着那道缝隙望去,看见那个青衫少年站在路中央。他的衣摆沾着旅途的尘霜,眉宇间带着初入京城的生涩,可那双眼睛,却深邃沉润,像藏了整片洇着云雾的海。

“敢问姑娘,镇国公府怎么走?”他的声音深沉,带着草木的湿气,溅在心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那时哪里知道,这一眼,便是我这一世都挣不脱的劫。就像檐下的蛛网,一旦撞进去,纵是拼尽全力,也难逃粉身碎骨的结局。

第一世:毒刃藏情,血海沉冤

我是霍家嫡女霍水仙,父亲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霍渊,三位兄长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连当朝皇帝都要让我们霍家三分。我自小在蜜罐里长大,金枝玉叶,众星捧月,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一生都会顺风顺水,直到遇见尚凌云。

他初来京城时,在镇国公府外做了个不起眼的幕僚,说是同乡举荐。父亲看他眉眼清正,又通文墨,一手策论更是深得父亲青眼,便留了下来。那时我总爱寻些由头去书房,有时是送新沏的雨前龙井,有时是假意向他请教诗词,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他从不主动提及过往,我问起时,他只说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来京城谋生。可我见过他深夜独坐窗前,对着一枚玉佩出神。那枚玉佩瞧着有些年头了,玉质倒仍是温润,只是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表面覆着层淡淡的包浆,像蒙了层旧时光的雾。上面刻的纹样已不太清晰,想来是被人常年攥在掌心摩挲,才成了这般模样。有次我拿着那枚玉佩把玩,随口问:“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别碰。”他声音发紧,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厉色,与平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我被他吓了一跳,慌忙将玉佩放回原处,指尖还残留着玉的温凉。他却忽然软下语气,走上前来,笑得像往常一样温和:“这是家母遗物,见物思人,难免失态了。”还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偷偷翻了他的书箱,里面除了几本兵书,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我那时不懂,随手放回原处,却没看见他站在门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几日,我虽未曾言明心事,眉宇间却总笼着层淡淡的郁结。见了他,也只淡淡颔首示意,再不复往日那般缠着他问长问短。他许是察觉到我的疏离,每次相逢,眼神里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三日后的午后,他竟提着个精致食盒寻来。我披了件素色披风出门,只见他立在梨花树下,青衫肩头落了几片白瓣,手中食盒系着红绸,瞧着雅致得很。见我出来,他脸上先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才将食盒递上,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温和:“这是一品阁新出的桃花酪,想着你许会喜欢。”

京城食肆里,最负盛名的莫过于西街一品阁。那家铺子从不多做,每日卯时开、酉时歇,管你是衣着光鲜的皇亲贵胄,还是熟门熟路的老食客,从无特例。

那一刻,心头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涌上来的是满溢的暖意,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原来我随口提过的喜好,他竟这般记在心上;原来他那般沉稳内敛的人,会为了哄我,特意去排半宿的队;原来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全是因在意我。

阳光穿过梨花枝桠,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愈发分明,清隽里透着温柔,看得人心里微微发颤。

此后,他会陪我去城南的粥棚,看着我给流民递粥时,会帮忙分半块馒头;有一次看杂耍艺人翻筋斗,我看得入神,不慎被身后的孩童撞得踉跄,他伸手扶我时,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罗裙传来,烫得我几乎要踮着脚躲开,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看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的浅影。

元宵佳节,街市上张灯结彩,锣鼓声不绝于耳。巷口银楼的幌子在暮色里摇曳,一支嵌着圆润东珠的赤金钗斜插在锦盒中,被灯笼映得流光溢彩。我攥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灯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憨的执拗:“凌云,你看那支珍珠钗,好不好看?”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瞳孔缩了缩,眼底的笑意骤然淡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姑娘喜欢便好。”说罢,转身往前走去,背影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孤冷。我望着他的背影,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怎会不知,我想让他赠我珠钗的隐意。

我垂眉,有些低落地往前走,转身便撞见了一身锦袍的赵邑。他手里举着一盏玲珑的兔儿灯,琉璃灯盏里的烛火晃动,映得他眉眼都软了几分。“水仙,好巧。”他快步走上前来,将兔儿灯递到我面前,“看你方才盯着珠钗,若你喜欢,本王买下赠你,还有这盏兔儿灯送你,陪你过节。”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声音清淡:“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这珠钗样式虽好,却不合我的心意。”“这兔儿灯玲珑娇贵,手里提着实在不便,恐不小心磕了碰了,反倒辜负了殿下的心意。”赵邑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灯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指节泛出浅白。琉璃灯盏跟着晃了晃,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抬眸,对上我望向凌云的背影,眼底那层柔暖像被晚风拂过的雾,渐渐淡了下去。“原来如此。”他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街市的喧闹淹没,握着灯的手却没放下,只是微微垂了垂,“是本王叨扰了。”我没回头,脚步已朝着尚凌云离去的方向迈开,衣角扫过青石板上散落的灯花。

第二日清晨,我推开窗,却见窗台上摆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一看,正是那支珍珠钗,东珠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侍女说,天光刚亮时分,见云先生在窗下站了许久,把盒子放下才走的,背影瞧着竟有些萧索。我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珍珠,只当他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情深与羞涩,满心都是雀跃与甜暖,却不知那窗下的萧索背影里,藏着的不是腼腆,而是他隐忍克制的挣扎。

此后,我待他愈发殷勤。春日新制的桃花酥,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甚至是父亲书房里难得一见的兵书,都给他巴巴地送去。他会在中秋月下为我抚琴,琴弦拨动,声如流水,他说:“水仙,你是这世间最干净的月。”我信了,像飞蛾扑向那点看似温暖的火光,不顾一切,一头栽了进去。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温柔是淬了毒的刀,那琴声里藏着的,全是复仇的利刃。他是尚家遗孤,那个十年前被父亲冠上“通敌叛国”罪名、满门抄斩后,躲在寒棺里逃出生天的永宁侯府之子。他接近我,讨好我,对我百般呵护,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复仇雪恨。他利用我的信任,窃取霍家的军防密函,甚至亲手将我推向六殿下赵邑——那个看似纨绔不羁,实则野心勃勃的皇子。他说:“水仙,等我辅佐六殿下完成这千秋大业,便带你远离这京城的是非之地。”

窃取军防密函的那夜,月色如霜。我替他引路——夜深人静时,趁着府中侍卫换班的间隙,正是最松懈的时刻。他潜进了父亲书房,我在窗外等着。我没见他指尖触到密函时猛地一颤,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捏碎。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许久才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眼底却蒙着一层浓重的戾气。“夜深了,我送你回房。”他声音低沉,握着我的手时,掌心的冷汗濡湿了我的衣袖。

后来我才明白,他早与赵邑暗中勾结,一个要报家仇,一个要夺皇位,而我,是他们交换筹码时,最无辜的祭品。他把我推向赵邑的那一刻,指尖的温度冰凉刺骨,就注定了这场背叛的结局。我成了霍家联姻的工具,成了赵邑野心的踏板,也成了尚凌云复仇的利刃,在不知情时,亲手为霍家挖好了覆灭的陷阱。

大婚那日,红绸挂满了整条朱雀街。宫宴之上,觥筹交错间,忽然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我暗自庆幸,不必嫁给那个我不爱的皇子,想着和凌云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长相厮守,却不知那是凌云布下的惊天大局。再后来,便是父亲被指谋反,构陷忠良的罪名袭来,镇国公府被抄家,三位兄长被推上断头台,鲜血染红了午门的石板,一夜之间,镇国公府被血浸染,尸横遍野。而我,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嫁衣,被他带到他的府宅。“今日你我成亲。”凌云甩过红绸,眼眶泛红,带着近乎偏执的哀求道。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见礼,没有亲朋满座……”尚凌云扯起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霍水仙,你可愿意?”他声音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一拜天地……”尚凌云哑着嗓子,声音在空屋打转。我机械地俯身,拜的是这荒谬因缘,拜的是两人被仇恨与命运纠缠的一生。

“二拜高堂……”尚凌云转身,盯着灵位,喉结滚动。我被牵制着跟着他转身,对着尚家满门灵位。他忽然笑了,笑得凄苦,这一拜,拜的是被权力绞杀的豪门,拜的是两个家族破碎的骨血。尚凌云手背上的青筋狠狠跳动。

“夫妻对拜……”尚凌云攥着另一头的红绸,我与他二人面对面。烛影摇晃,映得两张脸忽明忽暗。这一拜,拜的是命运羁绊下的这段孽缘。

“霍家,灭!”

“从今往后,永生永世,勿复相见,与君长绝。”我拔下发间的金钗,那是那年元宵节我缠他送我的定情物件,那时我爱他爱得情真意切,如今清醒时,便越加钻心蚀骨。我狠狠掷在他面前,珍珠碎裂,像我那颗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心。烛火摇曳中,我弹起箜篌,琴声凄厉,如泣如诉,像在控诉这荒谬的命运,也在哀悼我死去的爱情与亲情。他说他爱过我……“对不起……此仇不报,枉为人!”后面的话我听得不太真切,忽然觉得这世间的爱,原是如此可笑,尽是谎言。

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猛地掀翻了案上的烛台,火苗舔上帷幔,瞬间腾起熊熊烈焰。灼热的气浪燎着我的发丝,浓烟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意识渐渐模糊时,一道身影冲破火墙扑了过来。尚凌云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滚烫的火星落在他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嘶吼声几乎要被噼啪的燃烧声吞噬:“霍水仙,我不允许你死!”他的眼泪顺着鼻尖砸在我脸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像掉入冰窖。

梨花落尽时,我终究还是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或许是执念太深,或许是苍天垂怜,再次睁眼,竟回到了初见凌云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