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气血之变
张晔保持着江防拳收势的姿态,双臂环抱,双脚前后分立,下盘十分扎实。
方才演练时所产生的那股沉凝之感,此刻在静止状态下不仅没有消散半分,反而凝聚成了某种具体之物。
那东西正坠落在脐下三寸的丹田之处。
张晔感觉微微发热。
一开始,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慢慢变热,然后突然就像炭火一样烫,不一会儿就疼得像被针扎似的。
丹田里面的那股热流一下子爆发出来,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沿着脊柱往上冲。
热流经过的地方,肌肉像是被手狠狠拧了一把,开始抽搐。
张晔忍不住“哼”了一声,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
这情况不对劲啊!
江防拳只是以前朝水师用来锻炼身体的基础功夫,就算练到极致,也就是让气血流通,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突然,那位副帮主残魄的记忆碎片,在张晔脑海中一一闪过。
刀片切进锁骨时的阻力,血溅到脸上的热感,还有将死之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张晔眼前一黑,头开始晕了起来。
“呃……”
张晔感觉喉咙堵住了,弯腰干呕起来。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指甲都抠进墙缝里。
体内的热流还在横冲直撞,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想把身体从里到外都撕裂开。
张晔咬紧牙关,靠着自己记得的一些呼吸方法,试着引导这股热流。
吸气时,想象热流随着气息下沉,呼气时,心里默念让它散到四肢。
一遍,两遍,三遍……
那股热流终于被驯服了一些,变成无数条小热蛇,游向四肢。
可就在这时,左臂突然疼了起来。
那是那位副帮主惯用的手臂。
此刻,皮肉之下,一股蛮横的力量在血肉中冲撞,似乎渴望着击碎什么硬物。
与之相反,右腿却传来一阵虚浮的酸软,膝盖发软,几乎难以站稳。
张晔低下头,瞧见自己扶着墙壁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掌心满是汗水。
在视野的角落,系统面板悄然浮现,几行字迹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气血冲突:异源武道记忆融合中】
【经脉淤结×3(左臂天府、右腿足三里、膻中穴)】
【警告:强行催动异源气血可能导致经脉永久损伤】
张晔看着那几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那副帮主的武道记忆,好似一锅滚烫且掺了毒药的补汤。
喝下去能增添力气,可要是无法消化,转眼间便会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待身体稍稍稳定后,张晔移步到桌前,倒了半碗冷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苦涩且凉,暂时压制住了喉头翻涌的腥甜之感。
张晔叹息一声道:“性命攸关,必须想个法子才成了!”
次日清晨,张晔推开院门时,宋冬儿正在井边打水。
小姑娘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砸回井底,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张大哥,你脸色好难看啊……你生病了吗?”
张晔心里清楚自己脸色不佳。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那气血冲突的后劲大得很,左臂的胀痛与右腿的虚软交替折磨着他。
他匆匆瞥了一眼灶房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只见自己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活脱脱像个抽大烟的。
“没事,值夜没睡好。”
他勉强笑着回应了一句。
宋冬儿咬着下唇,不再追问,转身小跑进灶间。
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粥面上撒着些许葱花和盐末。
“您快喝一碗,暖暖肠胃。”
张晔感激地点点头,几口喝完,把碗递了回去:“今儿个还要去巡江,晌午不一定能回来。柜子里还有半袋米,你们自己弄吃的。”
“知道了。”
宋冬儿接过碗,手指无意间碰到张晔的手背,猛地缩了回去,“张大哥,你的手好冷啊。”
“呵呵……江边风大。”
张晔含糊地应了一句,戴上帽子,推门走进巷子。
今天,张晔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烂泥潭里,得暗暗使些力气才能稳住身形。
左臂筋络里那股肿胀的力量仍不断在积聚,让他有一种想找堵墙狠狠打上一拳的冲动。
到了班房,几个巡江吏围在一起闲聊。
今天,卢平也在。
他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看见张晔进来,卢平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晔子,脸色可不太好。”
“多谢班头关心,夜里没睡踏实。”
张晔摘下帽子挂好,走到自己那摇摇晃晃的木桌旁坐下。
他想垫块木片稳住桌子,结果左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边。
咔嚓一声,桌边那块本来就不太牢固的木头,被这么一碰,裂开了几道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张晔装作没事的样子直起身,偷偷看了眼卢平。
卢平还在喝茶,眼睛望着窗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今日巡江的路还是从李家渡走到高长庙。
张晔走得比平时慢。
他在感受,或者说,在尝试控制身体里的两股较劲的力量。
右腿发软与左臂胀痛,让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像是腿脚受伤,又像是胳膊脱臼没接好。
几个在滩头补网的渔民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没人开口多问。
快到李家渡那片浅湾时,响起争吵声。
“王老黑,你妈的还讲不讲道理!这网是我的!”
“放你娘的狗屁!这网我昨天晚上就放在这儿了!”
张晔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芦苇丛,就看见滩头上两个汉子在打架。
都是三十来岁,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褂,晒得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
旁边围了七八个渔户,有的拉架,有的起哄,还有妇女抱着孩子躲在乌篷船里探出头来看戏。
地上散着一堆渔网,网线纠缠在一起,还挂着几条鲫鱼。
“住手!”
张晔大喊一声。
扭打的两人扭头看见这身官服,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其中一个颧骨高的汉子喘着粗气,指着对面的矮壮汉子:“张巡江,你评评理!这网是我爹传下来的,槐木浮子,三道筋编法,李家渡独一份!这王八蛋趁我昨天去城里卖鱼,偷了我的网下在这儿!”
矮壮汉子立刻跳起来:“你胡说八道!这网是我的!”
两人眼看又要打起来。
张晔走到渔网旁,蹲下身查看。
网线湿漉漉的,沾着泥腥和水藻。
他拎起一角,看了看浮子木料,又摸了摸编结手法。
确实是老手艺,浮子被摩挲得油亮,编结处有长期使用形成的固定褶痕。
他正要开口,矮壮汉子忽然冲过来,伸手就要抢网:“官老爷,少管闲事!”
手伸到半途却变成拳头,直直捣向张晔的面门。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了。
张晔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左臂那股积蓄已久的胀痛突然爆发。
他侧身、抬手、扣腕,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看清。
那是记忆里的招式,狠辣、刁钻,专卸人关节。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
咔吧~!
一道骨节错位声。
矮壮汉子立刻惨叫起来。
他整个人歪倒在地,右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着,脸疼得扭曲变形。
滩头上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渔户都瞪大眼睛盯着张晔。
那眼神里满是惊骇。
仿佛站在那儿的不是平时那个和气的小巡江。
张晔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指还维持着扣抓的姿势,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络里崩断了,痛得他小臂微微抽搐。
面板在视野角落里跳动:
【强行催动异源武技:分筋手(残)】
【经脉淤结加重(左臂天府穴附近)】
【气血冲突加剧】
“张、张巡江……”那高颧骨的汉子声音发颤,“他、他……”
张晔深吸一口气,压下腕部的剧痛和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蹲下身,握住矮壮汉子那只错位的手腕。
“忍着。”
他手上发力,一拉一推。
又是“咔”一声轻响。
矮壮汉子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抽气。
手腕虽然复位,但已肿得像发面馒头,短时间内是别想用力了。
张晔站起身,扫了一眼围观的渔户:“网是谁的,自己心里有数。再闹,一起锁回班房。”
“都散了吧。”
渔户们互相瞅瞅,默默退开。
有人扶起矮壮汉子,有人收拾地上散乱的渔网。
没人再说话,只有江风呼号着掠过滩头。
张晔转身,继续沿江堤走。
他摸着自己的左臂,心中烦恼得很,不知该如何解决此时的困境。
必须尽快解决这麻烦。
当夜,丑时初刻。
张晔的阴神再度脱离肉身。
这一回,脱离的过程比往昔艰难数倍。
这与他目前的身体状态有着很大的关系。
等到阴神终于飘出窗外,比起之前的轻盈之感也大幅减弱,阴神好似穿了一层湿透的棉袄,全身上下都沉重得很。
他径直朝着骡子湾奔去。
越接近那片江湾,周围的气息就越发怪异。
废弃的渡口已然在望。
张晔在距离渡口还有百步之遥的半空停住。
渡口的上空,居然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膜。
那膜在阴神的视野中微微荡漾,宛如水面上浮着的油花。
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状物在膜中蠕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聚拢成一团,时而散开如雾,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僵硬的寒意。
“莫非这是阴障?!”
在那副帮主记忆碎片里,这个词汇浮现出来。
东洋九菊一派,擅长驱邪养鬼,施展布阴障之术,能够阻止生人窥探,扰乱阴阳耳目。
眼前这东西,是人为布下的障眼法。
张晔凝神观察。
阴障的范围覆盖了整个废弃渡口以及沿岸十丈之内的芦苇荡,那三处暗哨的火光在阴障后方若隐若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窥视。
江面上,薄雾渐渐升起。
两艘没有船篷的小船从下游方向划来,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载着沉重的物品。
船头和船尾各站着一人,身着黑衣黑裤,动作整齐划一,桨叶入水几乎没有声响。
渡口腐朽的木栈道上,早已等候着五六个人影。
他们默契地搭手,从船舱里搬出长方形的木箱。
箱子不算大,但两人抬一箱,脚步依旧显得十分沉重。
张晔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箱子上。
在某个抬箱者换手的瞬间,箱子侧面露出一角。那里烙着一个印记,在阴神的视野里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是一朵菊花。
有八瓣,线条僵硬,花心处似乎还有细微的咒文,但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太真切。
搬运者之中,有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汉子在指挥着。
他走路时右腿有些拖沓,每次迈步,肩膀都会随之倾斜。
似乎是个跛子。
但他的声音虽不高,却极具威信,几个手势,所有人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些箱子并未运往码头的方向。
而是逆着江流,朝西而去。
四个人抬着箱子,钻进渡口西侧那片茂密的芦苇荡。
荡子深处,早已有另一批人接应,随即人影与箱子一同消失在茫茫的苇丛阴影之中。
张晔心头一紧。
朝西?
那边并非黑龙帮控制的码头区,而是一处野坟地,再往远处便是盛海与邻县交界的荒山。
他们要把军火运到那里去做什么呢?
他忍不住向前飘了一段,想要看清接应者的模样。
就在阴神触及阴障的瞬间。
嗡!
那层灰膜骤然波动。
膜中无数黑丝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齐刷刷地朝着张晔所在的方向涌来。
它们速度极快,在空中扭结成数条触手状黑影,朝着张晔的阴神缠去。
张晔赶忙急速后退。
然而今日阴神不再轻盈,行动迟缓,那黑丝的速度却异常迅猛。
一条黑影擦过阴神身体,刹那间,一股彻骨冰寒之感直透魂髓。
视野剧烈摇晃。
面板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警告:阴煞侵染】
【精神-2(临时)】
【阴神稳定性下降】
与此同时,更多黑丝缠了上来。
张晔只感觉阴神仿佛被投入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面。
他强打起精神,默念夜游法门中的归窍口诀,用尽全部意念向后飞退。
黑丝紧追不舍,一直追出二十余丈,才在自己距离的极限后,不甘地缩回阴障之内。
张晔头也不回,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拼尽全力朝来时的方向掠去。
班房之中,张晔睁开双眼。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双腿发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手肘撞到青砖地面,疼得他闷哼一声,紧接着喉咙一甜。
“哇~!!”
一口暗红色的血呕了出来。
血渍溅落在地上,竟没有立刻渗开,而是凝结成一滩,近乎黑色的液体。
更为诡异的是,血渍表面正蒸腾起淡淡的黑气,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张晔盯着那滩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勉强支撑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面板上的状态依旧十分刺眼:
【精神:12/14(阴煞侵染,临时-2)】
【气血冲突加剧】
【经脉淤结×4(新增:阴维脉受侵)】
“这个状态是真的不行,如今有谁能帮我?”
张晔不禁沉思,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对了!找郑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