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炼狱间
张晔缓缓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擦过铁栅栏。
他双手紧紧握住两根相邻的铁条,暗劲自掌心透出。
只听咔嚓一声。
那铁条应声而断,落入下方的渠水之中。
张晔闭上双眼,夜游感知如蛛网状般迅速铺开。
感知沿着排水渠向前不断延伸。
水下似乎有东西,是一些沉底的杂物。
破木板、锈铁罐,还有几件泡得发胀的衣物,衣物裹着的轮廓隐约看上去像人形。
通道笔直向前延伸约五十丈,然后向右拐弯。
拐角处的水流声有些异样,更为急促,仿佛遇到了落差。
“安全。”张晔睁开双眼,说道,“走。”
说罢,他率先钻入洞口。
周铁山紧随其后。
排水渠内部比想象中更为狭窄。
两人必须半蹲着才能前行,头顶距离渠顶不过半尺,稍不留意就会撞上。
张晔并未点火折子,夜游感知在黑暗中反而更为清晰。
周铁山跟在后面,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是因为紧张。
洪拳讲究大开大合,在这种逼仄的环境里,他一身的功夫最多只能发挥出六成。
走了约莫二十丈,张晔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周铁山压低声音问道。
张晔没有说话,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手按在了渠壁上。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异常。
前方十五丈处,水面下的淤泥里有东西在移动。
动作很迟缓,仿佛在淤泥深处缓缓翻滚。
张晔从腰间抽出陨铁短刀。
前方水面下的那团东西突然停止了动作。
淤泥表面冒出一串气泡。
气泡破裂,散发出更浓的腐臭味。
“似乎是阴秽之物。”张晔低声说道。
周铁山也握紧双拳,这是气血境才能做到的罡气外放,在这种环境下足够护身。
距离那团东西还有五丈时,水面突然翻腾起来。
淤泥炸开,一道黑影从水下猛地窜出!
那东西像一团粘稠的黑色胶质,表面不断蠕动着,伸出数条如触手般的肢体。
肢体末端裂开,露出细密的尖齿,朝着张晔的面门扑来!
张晔不退反进,右脚踏前一步,左手短刀横斩!
赤红刀芒切开黑暗,斩中那团胶质。
刀刃入体的感觉十分奇怪,像切开一团浸满水的棉絮。
胶质内部爆发出尖锐的嘶鸣。
张晔识海一荡,但立刻稳住了身形。
夜游天赋让他的神魂远比同境界武者坚韧,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只能让他恍惚一瞬。
就在这一瞬,周铁山从侧后方抢上,双拳如炮轰出!
“破!”
罡气炸开,将那团胶质彻底打散。
黑色物质溅在渠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砖石表面冒出青烟。
但很快,那些物质就化作黑水流下,融入渠水,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鬼东西?”周铁山甩了甩拳头,拳锋上沾着的黑色粘液正迅速蒸发。
“怨念凝聚的秽物。”张晔收刀道,“虹口道场用活人炼制阴煞,死者的怨气历经多年沉淀,在这种阴秽之地便会孕育出这种东西。”
说罢,他继续向前走去。
周铁山赶忙跟上,此次走得更为警觉。
后续的路程顺遂了许多。那团秽物似乎是这片区域的“守卫”,被清除后,便再未遇到其他阻碍。
两人很快来到了拐角处。
渠水在此处形成了一道小瀑布,落差约有一丈。
瀑布下方是一个稍显宽敞的水潭,水潭边缘有石阶通向侧面的暗门。
暗门由铁铸就,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沉重的门闩。
门缝里透出光,还隐约传来人声。
张晔示意周铁山停下,自己将夜游感知透过门缝延伸出去。
门后是一个地下暗室,约有两丈见方。
墙壁上挂着油灯,灯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把整个房间映照得阴森可怖。
暗室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杂乱的脚印,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些刑具:锈迹斑斑的铁钩、带倒刺的皮鞭,还有几把形状怪异的刀具。
暗室另一头有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顶端是另一扇门。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的阴煞气息浓郁得很。
炼狱间就在上面。
张晔收回感知,朝周铁山点了点头。
两人潜到暗门边。
张晔双手握住门闩,暗劲吞吐,门闩立马滑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室里的温度比排水渠低得多。
油灯的青光映在脸上,让人的肤色看起来宛如死人一般。
张晔走到石阶下,仰头看向上面的门。
就在这时,暗室角落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是柳青衣。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紧身衣,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
她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有血迹渗出。
“你受伤了。”张晔走到她面前说道。
“小伤而已。”柳青衣松开手,肩头的伤口并不深。
“刚才有一队守卫下来检查,我杀了领头的,但被他临死前反扑划了一刀。”
张晔心头一紧:“程砚如何?”
“侵蚀度在上升。”柳青衣看向石阶顶端那扇门,“我半个时辰前偷偷感知过一次,他的自主权只剩约五成。而且炼狱间里的守卫增多了,平时只有四人在岗,现在有六个,都是凝罡境。”
周铁山脸色沉了下来:“六个凝罡境,硬闯的话动静太大。”
“不能硬闯。”张晔说,“爆炸虽然吸引了大部分守卫的注意,但通窍境高手随时可能察觉。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然后带人离开。”
他看向柳青衣:“你能干扰守卫的感知多久?”
“全力施展式神的话,大概二十个呼吸。”柳青衣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用银粉画着扭曲的纹路,“这是‘影匿符’,能制造一片半径两丈的阴影领域,领域内的一切声音、气息都会被遮蔽。但只能用一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个呼吸。”
“足够了。”张晔接过符纸,“三十个呼吸,足够我进去带人出来。”
他转向周铁山:“你在暗室里守着,如果上面有守卫下来,尽量拖延时间,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周铁山点头,双拳紧握,拳锋上罡气流转。
张晔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突破到气血境中期后,体内气血如熔金般流淌,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澎湃的力量感。他踏上石阶,一步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柳青衣跟在他身后,双手开始结印。
石阶不长,只有十二级。走到顶端时,门缝里溢出的阴煞气息已经浓郁到形成了薄雾,雾中隐约有细小的黑影游弋,像是凝结成型的怨念。
张晔将夜游感知透过门缝。
门后是炼狱间的主室。
比他上次阴神窥探时看到的更为清晰。石室中央的深坑里,墨汁般的液体正在缓缓翻滚,表面不时鼓起气泡。气泡炸裂时溅起的液滴落在坑边的石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七根石柱依旧矗立在那里,不过此刻仅有两根石柱上绑着人,一个是程砚,另一个是个陌生男子。男子低垂着头,已然没了气息,胸口处的魂种完全变成了黑色。
程砚的状况确实更为糟糕了。
他胸口的魂种比上次见到时大了一圈,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如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状纹路,从魂种中心向四周蔓延,爬满了大半个胸膛。那些纹路甚至蔓延到了脸上,从左脸颊一直延伸至眼角,让他半张脸看上去好似戴了张青黑色的面具。
但程砚还醒着。
他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深处仍有一丝清明,尽管那丝清明正被蔓延的青黑色不断侵蚀。
石室里有六名守卫,分散在各个地方。两人守在深坑边,两人在石柱附近巡逻,还有两人站在石室门口,就在张晔所在的这扇门外不到五步的地方。
距离太近了。
张晔收回感知,朝柳青衣比了个手势。
柳青衣点头,双手印诀完成,那枚影匿符在她掌心无声燃起,化作一团蠕动的阴影。阴影迅速扩散,覆盖了石阶顶端方圆两丈的范围。
领域成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并非安静,而是彻底的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不见,仿佛被扔进了真空。光线也变得扭曲,青绿色的油灯光在阴影领域中折射出怪异的弧度,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张晔轻轻推开门。
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并非是润滑得好,而是声音在传出的瞬间就被阴影领域吞噬了。他闪入石室,身影融入阴影领域的边界,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
距离门口最近的两名守卫毫无察觉。
他们背对着门,注意力集中在石室中央的深坑上。其中一人甚至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僵住了。
张晔从阴影中现身,左手扣住他的后颈,暗劲一吐。
颈椎断裂的轻微咔嚓声被领域彻底吸收。
另一名守卫察觉到同伴的异常,刚一转头,眼前就闪过一道赤红刀芒。
陨铁短刀刺入咽喉,刀身上的赤阳砂瞬间灼烧伤口,连血都没溅出多少。守卫瞪大眼睛,身体软倒,被张晔轻轻放倒在地上。
两个呼吸的时间,就解决了两名凝罡境守卫。
张晔没有停顿,身形如鬼魅般掠向石柱方向。
正在巡逻的两名守卫同时转头,他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并非听到了声音,而是武者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其中一人张口欲喊,但声音还没出口,张晔已经到了他面前。
右拳轰出。
并非镇岳拳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拳。但这一拳蕴含了气血境中期的全部力量,拳锋上熔金般的气血凝成实质,轰在守卫胸口。
砰!
闷响被领域吸收。
守卫的胸膛凹陷下去,后背的衣衫炸开,露出一个拳印状的凸起。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滑落在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最后两名守卫终于反应过来。
但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柳青衣的式神从阴影领域中扑出,那是一只巨大的黑鸦,双翼展开足有丈余,鸦喙如刀,啄向一名守卫的面门。守卫仓促间抬臂格挡,黑鸦的喙刺穿小臂,顺势一扯,整条手臂被撕了下来!
惨叫声同样被领域吞噬。
张晔趁势欺近最后一名守卫,左手短刀横斩,刀刃抹过咽喉。守卫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喷涌,但喷出的血珠在离体后就被阴影领域分解、消散。
六个呼吸的时间,六名凝罡境守卫全部被消灭。
张晔冲到程砚所在的石柱前。
近距离看,程砚的状况更令人触目惊心。那些青黑色纹路不仅在皮肤表面蔓延,甚至透过皮肤,能看到皮下的血管也变成了青黑色,好似有墨汁在血管里流淌。他的右腿断口处缠着的布条已经彻底变成黑黄色,脓血渗透布料,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程砚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张晔,嘴角艰难地扯动,扯出一个惨笑。
“你…真的来了……”
张晔没说话,双手紧紧握住程砚身上的锁链。那锁链由精铁铸造而成,足有拇指粗细,一环紧扣一环,从肩膀一直缠绕到脚踝。他双手发力,将熔金般的气血灌注于双臂,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崩!
锁链应声断裂。
程砚身体软倒,张晔赶忙伸手接住。入手的感觉轻得惊人——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倒更像是一具空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
“系统,扫描。”张晔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视野边缘浮现出淡蓝色的文字:
【扫描对象:程砚】
【状态:深度侵蚀】
【侵蚀度:约五成】
【自主权:约五成(波动中)】
【生命体征:微弱】
【建议:立即脱离阴煞环境,以续脉生骨丹稳定伤势,辅以纯阳气血压制侵蚀】
张晔将程砚背到背上,用断裂的锁链简单固定。程砚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背起来的瞬间,张晔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程砚体内透出,顺着接触的地方往自己身体里钻。
那是魂种的侵蚀之力,正无意识地向外扩散。
张晔催动气血,熔金般的气血在体表流转,将那股阴冷气息隔绝在外。但仅仅是接触就有如此程度的侵蚀,程砚体内的情况可想而知。
“走。”张晔低声说道。
柳青衣点头,维持着阴影领域,率先朝着暗门走去。黑鸦式神在她身周盘旋,鸦眼中闪烁着幽光。
张晔背着程砚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程砚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胸口处的魂种爆发出暗沉的光芒,那些青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疯狂蠕动,向四周延伸。程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那丝清明瞬间被黑暗淹没。
“杀……杀了……我……”程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嘶哑,而是一种混合了多重音调的重叠声,好似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快……杀了我……它要……醒了……”
张晔心头一震。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程砚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并非程砚自己的意识,而是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魂种深处封印的那尊邪神的意志,正借助程砚的身体试图降临。
“坚持住!”张晔低喝一声,左手按在程砚后心,熔金气血源源不断地灌入。
但这一次,气血的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程砚体内的阴煞之力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疯狂反扑。青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胸口爬到脖颈,爬上脸颊。程砚的半张脸已经完全被纹路覆盖,那只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的黑暗。
“不……行了……”程砚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走……快走……”
石室突然震动起来。
并非地震,而是中央深坑里的墨色液体开始沸腾。液面翻滚,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炸开时溅起的液滴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成人脸的形状。那些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尖叫中蕴含着狂暴的精神冲击,即便有阴影领域削弱,仍像重锤一样砸在三人脑海。
柳青衣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黑鸦式神发出一声哀鸣,身形淡薄了几分。
张晔识海剧震,但他咬紧牙关稳住。夜游天赋在突破后也有所增强,神魂强度远超同境,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还能承受。
但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
石室上方的通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正在快速接近。
守卫发现异常了。
“他们来了!”柳青衣脸色惨白,“至少十个人,领头的……是凝罡境后期!”
张晔看向暗门。
还有五丈距离。
但脚步声已经到石室门口了。
门被粗暴地踹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彪形大汉,身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九瓣菊纹。他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刀,刀身缠绕着黑色气流——那是凝练到极致的阴煞罡气。
大汉一眼就看到了石室里的景象:六具守卫尸体,中央深坑的异变,还有正背着程砚准备撤离的张晔三人。
“敌袭——!”
他暴喝一声,声音如雷,震得石室嗡嗡作响。阴影领域在这声暴喝中剧烈颤抖,终于支撑不住,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大汉身后,又有四名守卫冲进了石室。五人呈扇形散开,将所有去路严密封锁。
“放下祭品。”大汉紧紧盯着张晔,鬼头刀直指他,“可留你全尸。”
张晔缓缓放下程砚,交由柳青衣搀扶。
他转过身,直面五名守卫。
左手握着陨铁短刀,右手空着——不过他右手拳锋上,熔金气血正在汇聚,凝结成一层宛如实质的暗金色甲壳。
“三十个呼吸。”张晔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帮我拖住三十个呼吸。”
周铁山从暗门冲了进来,双拳罡气炸裂,站到了张晔左侧。
柳青衣咬紧牙关,黑鸦式神再次凝聚,在她头顶盘旋。
大汉狞笑着说:“三十个呼吸?三招之内,我就能砍下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张晔已然行动。
他并未冲向大汉,而是朝着左侧的两名守卫奔去。
那两名守卫皆处于凝罡境初期,见张晔冲来,同时出手。一人挥刀砍向张晔脖颈,另一人双手结印,地面窜出数条阴影触手,缠向张晔双脚。
张晔不闪不避。
左脚踏地,地面炸开一圈气浪。他全力施展踏山步,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斩向脖颈的刀擦着残影掠过,阴影触手更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下一刻,他出现在两名守卫中间。
左手短刀横斩,赤红刀芒切开一人的护体罡气,刀刃刺入肋下。右手同时轰出,拳锋上的暗金甲壳炸裂,化作无数细密的气针,刺入另一人的面门。
两名守卫同时倒地。
大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出,这个年轻人的境界绝不是普通的气血境初期。那种凝实如实质的气血,那种举重若轻的爆发力,至少是气血境中期,甚至更高。
“一起上!”大汉暴喝一声,鬼头刀当头劈下。
刀还未到,阴煞罡气已先一步压来。黑色的刀罡凝成一丈多长的巨刃,撕裂空气,带着鬼哭般的尖啸斩落。
张晔抬头,瞳孔深处暗金火焰燃起。
他右手握拳,迎着刀罡轰出。
这一次,他用的是镇岳拳。
但既不是开山,也不是拦江,更不是定海。
而是三式合一,熔铸了他突破后的全部感悟,熔铸了他“守护”的拳意,熔铸了背水一战的决绝。
拳出,无声。
但拳锋前方的空间扭曲了。
刀罡斩在扭曲的空间上,如同斩进粘稠的胶体,速度骤然减慢。刀身表面的阴煞罡气与拳锋的熔金气血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大汉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越来越强。那并非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是意志的碾压。对方的拳意中蕴含着一座山岳的重量,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岳。
“给我——破!”大汉怒吼,双手握刀,全身罡气爆发。
刀罡再涨一寸。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晔的拳锋穿透刀罡,结结实实地轰在鬼头刀刀身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鬼头刀刀身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个刀面。大汉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张晔的拳势未歇,继续向前,轰在大汉胸口。
暗金气血透体而入。
大汉身体僵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没有外伤,但体内的五脏六腑、经脉骨骼,都在那一拳的震动下寸寸碎裂。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砰。
尸体倒地。
剩下两名守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周铁山从侧面抢上,双拳如炮,轰碎一人的后背。柳青衣的黑鸦式神扑向另一人,鸦喙刺穿后脑。
五个呼吸,五名守卫全部被消灭。
但通道里的脚步声更近了。
张晔转身,从柳青衣手中接过程砚,背到背上。
“走!”
三人冲向暗门。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石室的瞬间,深坑里的墨色液体突然炸开。
一道液柱冲天而起,液柱顶端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咆哮化作实质的精神风暴,席卷整个石室。
张晔首当其冲。
他感觉自己的识海宛如遭受重锤接连轰击,眼前蓦地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夜游天赋自动触发,于识海外层构建起防护,然而防护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薄。
更为可怖的是,背上的程砚在这股精神风暴的刺激下,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胸口的魂种迸射出刺目的黑光。
青黑色纹路刹那间覆盖全身。
程砚的双眼完全变成了漆黑之色,他猛然抬头,嘴巴张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弧度,喉咙深处传出非人的嘶吼——
“黄泉……之门……终将……开启……”
声音层层重叠,蕴含着疯狂的意志。
张晔咬紧牙关,左手按在程砚头顶,熔金气血如汹涌洪流般疯狂灌入。
“程砚!醒过来!”
气血与魂种的侵蚀之力在程砚体内展开激烈对抗。程砚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出鲜血——那并非鲜红的血,而是混杂着青黑色的粘稠液体。
柳青衣冲到张晔身旁,双手迅速结印,式神之力也源源不断地灌入程砚体内。
“师兄!坚持住!”
两股力量合力压制,程砚体内的暴动稍有平息。但那张由墨色液体凝聚而成的人脸仍在咆哮,精神风暴愈发强劲。
通道里的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口。
张晔瞥了一眼暗门。
还有两丈距离。
但此刻,这两丈仿佛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周铁山,带他们走。”张晔说道,声音平静,“我来断后。”
“什么?”周铁山一愣。
“走!”张晔暴喝一声,右手一拳狠狠轰向地面。
拳劲炸开,地面瞬间龟裂,裂缝中涌出暗金色的地脉之气。地脉之气与熔金气血相互融合,在张晔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暗金色墙壁。
墙壁将石室一分为二,挡住了从通道冲来的守卫,也挡住了深坑液柱的冲击。
周铁山咬牙,一把拉住柳青衣,扛起程砚,朝着暗门冲去。
柳青衣回头望向张晔,眼中满是泪水。
张晔背对着他们,伫立在暗金墙壁前。
他的背影在油灯的青光中被拉得很长,宛如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雕像。
墙壁另一侧,守卫们开始疯狂攻击。刀罡、拳劲、术式,各种攻击如雨点般纷纷砸在墙上。暗金墙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
深坑里的人脸也发起了攻击。
墨色液体凝聚成数十根触手,触手顶端裂开,露出细密的尖齿,从四面八方刺向张晔。
张晔伫立在风暴中心。
左手紧握短刀,右手攥成拳头。
暗金色的气血从他体内汹涌澎湃地涌出,在身周凝聚成实质的火焰。火焰中,山岳的虚影沉浮不定,那是镇岳拳意具现化的雏形。
他望着涌来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决绝的笑,是燃烧一切的笑。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能逼出我几分力量。”
暗金墙壁的裂痕,又新增了几条。
而暗门的方向,周铁山三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