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碎镜心灭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江婉柔便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化刻板的声音：“您好，顾总办公室，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顾震！顾副总！他人呢？”江婉柔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顾总？”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顾总他……最近出差了，不在公司。”
“出差？”江婉柔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
“昨天……昨天下午刚走的。具体归期……还不确定。您是江小姐吧？我是顾总的秘书小陈。顾总临行前特意交代过，如果江小姐您打电话来，让我转告您……”
“转告什么？！”江婉柔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小陈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停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顾总说……让您……‘不要轻举妄动，安心等他回来。’”
“好……我知道了！”江婉柔不等对方说完，便重重地摔下了电话听筒。
听筒撞击在机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轻举妄动？’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婉柔的心上，让她瞬间暴怒！‘坐着等死吗？！顾震！你想让我坐以待毙？！’
一股无法抑制的邪火猛地窜上头顶！她越想越恨，越想越绝望，所有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面前光可鉴人的梳妆镜！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面巨大的镜面应声碎裂！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如同炸开的冰晶，四散飞溅！
躲在角落的雪豆被这恐怖的声响吓得魂飞魄散，“嗷呜”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从门缝里挤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走廊深处。
“小姐！怎…怎么么？”雀儿连忙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发懵。
“滚出去！”江婉柔声嘶力竭地朝她吼道。
“是，是小姐！”雀儿忙不迭的回道。
随着脚步声远去，江婉柔慢慢抬起头，视线投向梳妆台的方向。
那碎裂的镜面，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无数个苍白、扭曲、写满惊惶和怨恨的“江婉柔”，在每一块碎片中冷冷地回望着她。
不！
她死死盯着那些碎片中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恐惧和愤怒，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绝不！
与其等着那柄悬顶之剑落下，将她刺穿，不如……先下手为强！
江宅的空气，却在无声无息地变冷、变沉。
江婉柔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基石正在松动。
先是沈念姝不动声色地取代了她在老太太身边的位子，陪说话，陪礼佛。接着，她竟堂而皇之地陪着江镇岳出入各种会议、应酬，俨然成了他身边不可或缺的影子。
最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沈念姝带回了一个叫汤姆的外国人，介绍是“老朋友”，一个“医学专家”。
这人出入江宅如入无人之境，甚至几次被沈念姝领着，在江镇岳的书房里闭门长谈。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每一秒，都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在缓缓下落。
这天午后，秋阳懒懒照着庭院，黄叶打着旋儿飘落。
沈念姝陪着江镇岳出了门，老太太也被江雪月哄着去花园暖房里晒太阳。偌大的宅子，静得只剩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江婉柔裹了件米白色的薄呢外套，带着雀儿，悄无声息地从后院僻静的小径绕回主宅。终于，在西偏厅的落地窗边，她看见了那个落单的身影。
汤姆正低头翻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旁边一个女佣端着茶盘，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试图搭话，被他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摆摆手拒绝了。
“Dr. Tom（汤姆博士）？”江婉柔走过去，声音放得轻柔。
汤姆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Hi，Miss Jiang（你好，江小姐）？”
“叫我婉柔就好。”她走近几步，笑容得体。
“当然。”汤姆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出现并无防备。
江婉柔心知机会稍纵即逝。
她闲聊了几句天气、江宅，她的英文流利，姿态从容，很快便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关键。
“听说您是位顶尖的医疗专家，这次来……是为了某项特别的检测？”她端起女佣刚送来的另一杯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下午茶点。
汤姆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她脸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颔首：“基因层面的技术支持，江小姐，这是非常精密且敏感的领域。”
江婉柔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那通常需要多久呢？比如……DNA检测这种？”
汤姆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坦诚：“这是一项前沿技术，目前样本已经到位，结果……大约还需要一周。”他的声音很平静。
“样本已经到位？！”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江婉柔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什么时候？谁取的？怎么取到的？她这个当事人，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蒙在鼓里！一丝一毫的征兆都没有！
她用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脸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笑意，“原来如此。”
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飘忽，“我对基因技术很感兴趣，将来或许还有问题想请教博士。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汤姆爽快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当然可以。我很快就要离开，江小姐有事可以随时电话联系。”
递出名片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婉柔身后的雀儿，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江婉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那张烫手的名片，带着雀儿，转身离开了偏厅。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
“咔哒。”
房门在身后锁死。
江婉柔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在沙发里，整个人如同刚从冰冷的水底挣扎上岸，头发散乱，嘴唇褪尽了血色。
“他们……”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声……”
那是她的身体！她的血液！
没有一个人，在意过她的意愿。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良久。
她失神地盯着茶几上那张印着烫金字母的名片，眼眶倏地红了。她猛地抓起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嘟——嘟——
听筒里传来汤姆那低沉温和、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的声音：“你好，汤姆·博内特。”
“汤姆博士。”江婉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流利的英文开口，“我想，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交易？”
汤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知道样本已经在你手里。”江婉柔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开个价。只要最终的结果对我有利，我保证……”
“Stop!”（停下！）
汤姆的声音陡然变冷，打断了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江小姐，我尊重你是江家的一员，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是国际医学中心的专家，不是来做交易的！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试图贿赂，这非常严重！请你立刻停止这种想法！”
“博士，你听我说……”
“No!（不！）”汤姆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将不得不将此事如实告知江先生。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急促。
江婉柔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松。
“啪嗒。”
听筒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僵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雀儿带着哭腔的、怯生生的声音：“小…小姐？您……”
江婉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空洞地掠过雀儿那张年轻、带着惶恐和担忧的脸。
蓦地，汤姆最后看向雀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眼神，如同闪电般劈进她混乱的脑海！
万千毒计瞬间翻涌！
既然钱打动不了你……
江婉柔的眼神一点点聚焦，那里面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令人心寒的笑意。
“雀儿，”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待你……怎么样？”
雀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抖得更厉害：“自…自从小姐回来，雀儿就一直跟着小姐了……小姐待雀儿，自然是……极好的……”
“那好。”江婉柔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雀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如果我需要你，为了我，做出一些牺牲……你自然也是心甘情愿的，对不对？”
“小…小姐？”雀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江婉柔眼中那陌生的、令人胆寒的光芒，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您……您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