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的四十年·未寄的芍药
1942年的那天我消失后，阿诚他们凭借人数和地形优势和佐藤的人战斗了一天，巷口的石板路上积着水，倒映着清远斋的火光。佐藤躺在地上，左眼血肉模糊，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头部的弹孔汩汩地冒着血。阿诚趴在他身上，后背插着一把军刀，鲜血染红了他靛蓝色的短褂。陆清远抱着菱花镜的碎片在阁楼坐了一夜。镜面上的第七道裂纹已经闭合，只剩下六道浅浅的痕迹，像被时光咬过的伤口。他把碎片收进樟木箱，锁上铜制搭扣，钥匙挂在脖子上，一挂就是四十年。
抗战胜利后，陆清远重建了清远斋。霞飞路的梧桐又绿了，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在石板路上，像破碎的金子。留声机里的《夜上海》换成了《东方红》，激昂的旋律在弄堂里回荡，却依旧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陆清远依旧穿着靛蓝色长衫，用三年陈雪水熬浆糊，用紫狼毫刷修补古画。他的手指依旧修长，却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工作室的墙上，挂着那半幅芍药图——花瓣只画了一半，花叶间的“相思始觉海非深”墨迹未干，仿佛随时等待着画完最后一笔。
他终身未娶。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总是摇头，指着桌上的芍药图说：“我在等一个人，她会回来帮我画完这幅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偶尔人们会从报纸上看到陆清远的消息。他修复了一幅宋代的古画，获得了业界的赞誉；他在慈善拍卖会上捐出了自己的作品，为灾区筹集善款。
1982年的春夜，细雨绵绵。陆清远坐在装裱台前，手里握着鬃刷，指尖的朱砂痣在灯光下泛着红。桌上的芍药图依旧是半幅，花瓣的边缘已经泛黄，像被时光磨去了棱角。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最后一次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朵未完成的芍药，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雨丝飘进工作室，打湿了芍药图的一角。墨迹在水中晕开，像1942年那个血色梅夜里，我旗袍上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