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医院的真相碎片
消毒水的气味像冰冷的针,刺入鼻腔,唤醒了混沌的意识。
陈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中恢复知觉的。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旋转的光斑,随后才逐渐聚焦成清晰的天花板——一片毫无生气的、标准的医院顶棚的惨白色。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频率稳定在50Hz,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传来一阵肌肉过度紧张后的酸软感。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近乎虚脱的耗尽感。
“陈教授?您醒了?”一个略带紧张的中年女声在旁边响起。
陈树微微偏过头,看到他的助理研究员张薇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担忧。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查看挂在床尾的病例板。
“我……怎么了?”陈树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您在美术馆昏倒了,”张助理连忙拿起桌上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是急性应激引起的短暂性缺血和神经性休克。医生说您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需要好好休息。”
陈树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闭上眼,努力回溯昏倒前的记忆碎片。
美术馆……个展……《逆向拼图》……那幅画……No. 17……
画面如同被撞击的玻璃,瞬间碎裂,又强行拼凑起来——
巨大的灰色几何迷宫……中心规则的圆形空白……空白边缘那一圈精确到令人心悸的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还有……那个亮黄色的、刺眼的小点!
“轰——!”
仿佛条件反射,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头痛再次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又开始闪烁起杂乱的光斑。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强大的理性去压制生理的不适。
删除。分析。隔离。
他将昏倒前那短暂的、混乱的、充满色彩碎片的幻觉记忆,强行标记为“神经系统异常放电导致的幻觉干扰”,打包压缩,丢进思维的回收站。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声音平稳了许多。
“大概四个小时,”医生接过话,语气专业,“陈教授,我们给您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指标没有大问题。主要是精神高度紧张和过度疲劳导致的急性反应。您最近是否经历了什么……特别耗费心力的事情?或者,受到了什么强烈的视觉或精神刺激?”
特别的刺激?
那幅画。那个公式。
陈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不能告诉医生他在一幅画里看到了自己未发表的、核心的数学构想,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更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没有。”他简洁地回答,避开了医生的目光,转而看向张助理,“我的手机和随身物品呢?”
张助理赶紧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东西:“在这里。您的眼镜……镜片摔碎了,我已经联系了店里,最快明天能配好新的。”
陈树接过手机,屏幕解锁,直接忽略了那些问候和关心的未读信息,手指飞快地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林栀逆向拼图个展”。
大量报道和评论瞬间弹出。
“冰冷诗意的色彩哲学家……”
“《逆向拼图》对记忆缺口的极致表达……”
“天才画家林栀的灰色王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一篇带有高清插图的专业艺术评论上。文章详细分析了《逆向拼图 No. 17》,并配有多角度的高清大图。他放大图片,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圆形空白边缘的数学符号上。
没错。就是他当年推演出的那个模型的核心公式可视化表达。每一个符号的选用,每一个图形的连接方式,都带着他独特的思维烙印,绝无巧合可能!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意外。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确凿的、无法用现有逻辑解释的事实。
一个画家,如何能“看到”并“再现”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深处、尚未完全成型、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数学构想?
这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一切科学规律。就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难题,横亘在他绝对理性的世界中央,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必须弄清楚。
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为了消除这个威胁他理性世界基石的巨大不确定性。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思维成果以这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泄露”出去,更无法容忍这种超出掌控的、近乎“灵异”的事件发生。
“张助理,”陈树放下手机,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帮我查一下,这位林栀女士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的教育经历,高中阶段是在哪里读的?有没有……数学或相关领域的背景?”
张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教授第一个指令是这个。“啊?林栀画家?好的,陈教授,我马上去查。”她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应下,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陈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大脑却像最高速运行的超级计算机,开始构建分析模型。
假设1:林栀通过非法手段窃取了我的笔记或未发表论文?
验证:检索所有电子和纸质笔记的访问记录、备份情况。该理论模型仅存在于他高中时期的几本草稿纸和加密文件夹中,物理隔离,从未联网。可能性:极低。
假设2:她是一位具有超常数学直觉的天才,独立推导出了相似结论?
验证:调查其学术背景。一个艺术生,独立达到此数学高度?概率上几乎为零。可能性:微乎其微。
假设3:存在信息传递的未知渠道?或……与那个所谓的“记忆交易”传闻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下。太荒谬了,不符合奥卡姆剃刀原理。但……那个老美术楼的传说……他甩甩头,将这不理性的联想驱散。可能性:暂不纳入考量。
就在他沉浸于逻辑推导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张助理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林栀和她的画廊经纪人。
林栀换下了展览时的正装,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社交礼仪的担忧。她手里捧着一束清新的白色百合花。
“陈教授,听说您身体不适,我们特地过来看看。”画廊经纪人笑着开口,“这位是林栀老师,今天的艺术家。您是在她的展览上晕倒的,我们非常过意不去。”
陈树的目光越过经纪人,直接落在林栀身上。
这是昏倒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近距离看到这张脸。很漂亮,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带着疏离感的清冷之美。五官比例符合黄金分割,皮肤白皙,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映不出任何倒影,也看不出任何对他这个“因她作品而昏倒的访客”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情绪。只有纯粹的、礼貌的关切。
然而,就在与她对视的瞬间——
陈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生理性的心悸让他呼吸一窒!比在美术馆时更强烈,更猝不及防!
同时,他的右侧太阳穴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脑海中似乎有彩色的雪花点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这异常来得凶猛,去得也快。他放在被子下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用尽全力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没有显露出丝毫异样。
“我没事,谢谢关心。”陈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林栀将花递给张助理,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树:“陈教授,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展厅的灯光太强,或者作品……让您感到不适了?”她的语气很真诚,带着艺术家对观众反馈的重视,但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让陈树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演技太好?
“没有,作品很好。”陈树避重就轻,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审视着林栀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尤其是《逆向拼图 No. 17》,中心的数学构图,非常……特别。请问,林小姐创作这幅画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他直接抛出了核心问题,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林栀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侧头想了想,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创作层面的思考,回答道:“灵感来源?其实不太确切。那个系列的创作,更像是一种……对‘缺失’本身的追溯。我尝试用视觉语言去呈现记忆中的空洞感。至于那个数学结构……”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模糊的梦境:“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它好像……是自然而然就出现在画面里的。画的时候,感觉……必须要那么画,那样才‘完整’。像在填补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形状的缺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自然而然?必须要那么画?不知道形状的缺口?
这些感性的、模糊的词语,让陈树的眉头紧紧锁起。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逻辑清晰的答案。这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增添了更多的迷雾。一个数学家无法接受“感觉”和“自然而然”作为解释。
“是吗。”陈树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个数学结构,恰好与一个非常前沿的数学理论模型高度吻合。我很惊讶,林小姐在艺术创作中,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数学的美感。”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试探和质疑。
林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淡淡的、带着疏离的微笑:“陈教授过奖了。我对数学了解甚浅,可能只是巧合吧。有时候,艺术和数学在形式美感上,确实会有奇妙的共鸣,不是吗?”
巧合?共鸣?
陈树在心里冷笑。这绝不是巧合。这像是有人用他的大脑密码,打开了他的私人保险箱。
两人的对话陷入了短暂的僵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张力。
就在这时,林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陈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篇关于她画作的报道页面上,那张《逆向拼图 No. 17》的高清大图清晰可见。
当她的视线触及画面中心那个亮黄色的小点时,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干呕!眼眶迅速泛红,像是被强光刺痛,又像是……某种剧烈的生理性不适!
“林老师?您怎么了?”画廊经纪人连忙扶住她。
“没……没事……”林栀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幅画,“可能……有点累了。陈教授,您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了。”
她几乎是仓促地道别,然后被经纪人搀扶着,快步离开了病房,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树死死盯着她消失的门口,心中的疑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的反应……太异常了。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源自本能的排斥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她看到自己画中的那个黄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个黄点……到底是什么?
“陈教授,”张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看着平板电脑,表情有些古怪,“查到了。林栀女士的高中……是市一中。和您……是同一所高中,同届。”
同校……同届……
陈树的心脏,再次猛地一沉。
一个被遗忘的、尘封的角落,仿佛被这个信息撬开了一条缝隙。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蠕动。
他拿起手机,不顾医生的劝阻和身体的疲惫,拨通了一个电话。
“李校长吗?我是陈树。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查阅一下,我们那一届的……毕业纪念册电子档案。对,现在。”
真相的碎片,似乎正随着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一点点地,弥漫开来。而那个关于记忆交易的古老传说,仿佛幽灵般,再次萦绕在他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