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节点、医生与监控之城
山丘市给叶小开的第一印象是：太干净了。
不仅街道一尘不染，连建筑物的外墙都像是每天清洗过，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行人穿着得体，步伐一致，脸上带着格式化的微笑。公园里的草坪修剪得如同地毯，树木按照精确的间距排列，连枝叶的生长方向似乎都被规范过。
“这里的秩序感……令人不安。”蒂芙尼轻声说，她已经重新伪装成黑发棕眼的普通女孩，但紫眼中的数据流仍然在隐形眼镜后闪烁。
他们推着摩托车走在人行道上，寻找苏婉教授家所在的教职工小区。根据陈建国给的地图，小区位于山丘大学南侧，是一片独栋住宅区，建于二十年前，相对不那么“规整”。
但即使是这样相对老旧的区域，依然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整洁。每栋房子的花园里种着相同品种的花，晾衣绳上的衣物颜色搭配都出奇地协调，甚至连每家门口的邮箱都是同一款式。
“检测到高密度监控网络。”蒂芙尼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平均每十米一个摄像头，全部是高清型号，带有红外和热感应功能。此外还有音频采集器和无线信号嗅探器。”
叶小开感到脊背发凉。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城市安防的范围，更像是某种全景监控实验场。
“圣殿的影响在这里很明显。”他轻声回应，“小心言行，自然一点。”
他们找到苏婉教授家时，正好是上午九点。一栋米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前花园里种着一些不符合“规范”的植物——几株野生薄荷，一丛略显杂乱的薰衣草，墙角甚至有一小片蒲公英。
这是他们进入山丘市后看到的第一处不那么“完美”的景象，反而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叶小开按下门铃。几秒后，门内传来轻柔的女声：“谁呀？”
“苏阿姨，我是叶小开，叶小智的弟弟。”叶小开按照预定暗号说，“我爸妈让我来给您送点家乡特产。”
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女人大约四十出头，齐肩黑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家居服，外面套着实验室白大褂，上面沾着些许不明颜色的污渍。她看起来温和而疲惫，但眼神锐利，瞬间就打量清楚了门外的两人。
“小开？”苏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这位是……”
“我表妹，蒂芙尼。”叶小开介绍。
苏婉的目光在蒂芙尼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欢迎。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屋内与屋外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说外面是过度整洁的监控社会，苏婉的家就是“有序的混乱”。客厅里堆满了书籍、论文、实验器材，茶几上散落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和咖啡杯，墙角蜷缩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懒洋洋地打量着新来的客人。
“抱歉，家里有点乱。”苏婉随意地把沙发上的几本书推到地上，腾出空间，“坐吧。球球，别盯着客人看，不礼貌。”
那只叫球球的橘猫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爪子继续睡觉。
苏婉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去厨房泡了三杯茶。当她端着托盘回来时，表情已经变得严肃。
“首先，欢迎来到山丘市，这个被圣殿选作‘新人类社会实验场’的地方。”她开门见山地说，“其次，你们来晚了三天。按照小智的计划，你们应该上周就到。”
叶小开和蒂芙尼对视一眼。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拦截。”叶小开解释道，“圣殿的改进型猎隼II，似乎预判了我们的路线。”
苏婉的眉头皱了起来：“预判路线……这不太可能。小智设计的转移路线是随机的，只有他自己和我知道。除非……”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除非有人泄露了信息，或者圣殿的监控能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先不说这个。”苏婉摇摇头，“你们安全到达就好。小智留下的东西在地下室，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安全。”
她走到窗前，拉上百叶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在房间里扫描了一圈。设备发出绿色的光，表示没有监听装置。
“我每天都会检查三次。”苏婉解释，“山丘市是圣殿的‘模范城市’，这里的监控密度是其他地方的十倍。但我的房子有特殊屏蔽层，只要不出去，相对安全。”
她坐回沙发，认真地看着叶小开：“现在，告诉我一切。从你遇到蒂芙尼开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叶小开讲述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蒂芙尼从天而降，图书馆的线索书，修车行的陈建国团队，生物机甲鹤的觉醒，以及一路上的战斗和躲避。
苏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当叶小开说到鹤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生物机甲……他真的找到了。”她喃喃自语，“不，应该说，是它找到了你。”
“您知道我哥在找鹤？”叶小开问。
“当然。”苏婉苦笑，“那段时间他快疯了，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寻找古代生物机甲遗迹上。他相信这些失落的技术是抗衡圣殿的关键，因为它们代表的是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技术路线，而不是圣殿那种强行改造、消除差异的‘完美主义’。”
她起身，从书堆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叶小开：“这是他留在我这里的研究笔记。关于生物机甲的理论基础、可能的遗迹位置，还有……他对你的期待。”
叶小开翻开笔记本。熟悉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中间夹杂着一些个人笔记：
“如果小开能成为驾驶员，也许……”
“生物机甲需要高同步率，小开的神经适应性测试结果异常优秀，但我不希望他卷入……”
“圣殿的‘社会评分系统’即将在山丘市全面推行，时间不多了……”
“‘社会评分系统’？”叶小开抬起头。
苏婉的表情变得凝重：“这是圣殿在山丘市试点的核心项目。每个市民都有一个‘社会贡献评分’，基于行为、健康、基因、社交等多维度数据。高分者享受特权，低分者……会被‘建议接受矫正治疗’。”
她调出平板电脑，显示出一个复杂的界面：“看，这是我的评分：87分，属于‘良好公民’。因为我按时纳税，没有犯罪记录，基因检测显示没有重大遗传疾病，社交网络活跃度适中。”
“那低分会怎样？”蒂芙尼问。
“低于60分，会被标记为‘需要关注’。”苏婉调出另一个页面，上面是一长串名单，“低于50分，会被‘建议’参加社会适应培训。低于40分……”
她停顿了一下：“就会成为‘新人类计划’的候选对象，被强制进行基因改造或机械化增强，以‘提升社会价值’。”
叶小开感到一阵恶心。这不就是公开的歧视和压迫吗？用数据给人贴标签，决定谁有资格成为“完美人类”，谁需要被“修正”。
“我弟弟的评分是38分。”苏婉的声音低沉下来，“因为他有先天性心脏病，社交活动较少，而且……他拒绝安装圣殿推广的健康监测手环。所以他们要带走他，进行‘治疗’。”
“他现在在哪里？”叶小开急切地问。
“我把他藏起来了。”苏婉说，“地下室有一个安全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圣殿的监控网络越来越完善，迟早会发现异常。”
她站起身：“来，我带你们去看看小智留下的东西，还有我弟弟。”
地下室入口隐藏在厨房的地板下，需要移开一个沉重的橱柜才能看到暗门。苏婉输入密码，门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下面的空间比叶小开想象的大，约有五十平米，被分成几个区域：生活区、医疗区、实验区，还有一个通讯控制台。
一个瘦弱的少年坐在实验区的电脑前，大约十五六岁，脸色苍白，戴着厚厚的眼镜。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在看到苏婉后放松下来。
“苏明，来见见客人。”苏婉温柔地说，“这是叶小开，叶博士的弟弟；这是蒂芙尼。”
苏明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叶小开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常人浅快。但他露出真诚的微笑：“你们好。姐姐经常提起叶博士，说他是个真正的天才。”
“这是我弟弟，苏明。”苏婉介绍，“他有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在圣殿的标准里，这就是‘不完美’的典型。”
苏明耸耸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标签：“反正他们觉得我活着就是浪费社会资源。不过还好，我在这里能帮姐姐做研究，也算有点用。”
叶小开注意到实验室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因图谱。
“我们在研究对抗圣殿基因改造技术的方法。”苏明解释道，一谈到专业话题，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圣殿的‘完美人类’计划基于一种基因编辑技术，可以‘修复’所有已知遗传缺陷，但也消除了人类的多样性和独特性。我们在寻找一种中和剂，能保护正常基因不被改写。”
蒂芙尼走到屏幕前，紫眼中数据流与屏幕上的信息同步：“这个研究方向与博士留下的部分资料吻合。但你们缺少关键数据：圣殿使用的具体编辑酶结构。”
“你怎么知道？”苏明惊讶地问。
“我是叶小智博士创造的终极兵器X-7型。”蒂芙尼平静地说，“我的数据库中存有博士的部分研究资料，包括对圣殿技术的初步分析。”
苏明张大了嘴，看看蒂芙尼，又看看姐姐。
苏婉点头：“蒂芙尼说得对。我们缺少关键信息，这也是为什么小智要建立反抗者网络——每个节点都保存着他研究的一部分，只有整合起来，才能获得完整的技术图景。”
她走到实验室深处，打开一个保险柜，取出一个金属箱：“这是小智留在这里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弟弟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你。”
叶小开接过箱子。箱子很轻，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按照苏婉的指示，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箱子识别出他的生物特征，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个数据盘和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是哥哥的字迹：“小开，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成长到能够承担责任了。数据盘里是我对圣殿‘社会评分系统’的破解方案，以及他们下一个试点城市的预测。但小心，圣殿知道这份数据的存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被传播。苏婉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保重，哥哥。”
数据盘插入电脑后，屏幕上出现了大量文件：代码、分析报告、地图、还有一段加密视频。
苏婉操作电脑，调出其中一个文件：“这是评分系统的后门漏洞。小智发现，系统的核心算法有一个逻辑缺陷：它无法处理极端矛盾的数据。比如，一个基因‘不完美’的人，如果在其他维度获得极高评分，系统会出现判断混乱，甚至崩溃。”
“极端矛盾的数据？”叶小开不太理解。
“举个例子。”苏明接过话头，“如果我这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突然在某个领域做出巨大贡献，比如解决了一个重大科学问题，那么系统就无法判断我到底是‘需要修正的缺陷个体’还是‘高价值社会成员’。这种矛盾会让算法的权重分配出现错误，最终可能导致整个评分体系失去公信力。”
蒂芙尼的眼睛亮了起来：“博士的策略是利用系统自身的逻辑漏洞来破坏它。但需要实际案例来验证。”
“没错。”苏婉调出山丘市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这些是圣殿在本市的监控中心和数据处理站。如果我们能制造几个‘矛盾案例’，让系统出现混乱，就能在混乱期间进行更多操作。”
叶小开思考着这个计划的风险和可行性：“但我们怎么制造‘矛盾案例’？而且不能暴露我们自己。”
“这就是难点。”苏婉承认，“我们需要找到那些已经被系统标记为‘低分’的人，帮助他们获得某些领域的极高评价，同时确保过程不被圣殿察觉。”
就在这时，蒂芙尼突然抬起头，紫眼中数据流急速闪烁：“警告：检测到三辆不明车辆正在接近，距离三百米，速度缓慢但路线直指这里。车辆型号与圣殿常用监视车辆匹配。”
苏婉的脸色变了：“他们怎么会……”
“可能是我们被跟踪了。”叶小开迅速判断，“或者这个地址早就被怀疑了。”
“苏明，启动应急协议。”苏婉冷静下令，“小开，蒂芙尼，跟我来。我们需要把你们藏起来。”
苏明熟练地操作控制台，地下室的一面墙滑动打开，露出一个更小的隐藏空间，里面有几张简易床和一些储备物资。
“进去，不要发出声音。”苏婉说，“我来应付他们。”
叶小开和蒂芙尼刚躲进隐藏空间，墙壁就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痕迹。空间里有监控屏幕，显示着房子内外的实时画面。
从屏幕上，他们看到三辆黑色SUV停在了苏婉家门前。六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下车，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短发，表情冷漠。她按响门铃。
苏婉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请问有什么事吗？”
“苏婉教授？”女人出示了一个证件，“我们是城市安全管理局的，接到报告说您这里可能有未经登记的访客。需要进屋检查。”
“访客？”苏婉皱眉，“我整天都在家做研究，没什么访客啊。是不是搞错了？”
“例行检查，请您配合。”女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婉无奈地让开身：“请便吧。不过小心点，我实验室里有很多精密仪器。”
六个人鱼贯而入，开始分头检查。两个人留在客厅，一个人检查厨房，两个人上楼，为首的女人则直接走向地下室入口。
叶小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她发现地下室……
但苏婉及时开口：“地下室是我弟弟的医疗室，他身体不好，需要安静。能不能……”
“抱歉，所有区域都要检查。”女人打断她，直接打开地下室的门。
监控画面切换到地下室。女人走下楼梯，苏明坐在电脑前，抬头看着她，表情平静。
“你是谁？”女人问。
“苏明，苏婉教授的弟弟。”苏明回答，“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人环顾地下室，目光扫过实验设备、医疗仪器、生活区域。她的视线在隐藏空间的墙壁上停留了一瞬，叶小开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屏幕。
但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打扰了。你的健康监测手环呢？根据规定，所有市民都必须佩戴。”
苏明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一个银色手环：“在这里。但今天充电，所以没戴。”
女人检查了手环，确认功能正常，然后转身离开：“保持佩戴，这是规定。”
“我会的。”苏明平静地说。
女人回到一楼，其他搜查人员也陆续汇报：“客厅正常。”“厨房正常。”“楼上正常，没有发现异常。”
女人看向苏婉：“抱歉打扰，苏教授。最近市里有些……不稳定因素，我们加强了巡查。如果有陌生人联系您，请立即报告。”
“一定。”苏婉点头。
搜查人员离开后，苏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几分钟后，她打开隐藏空间，叶小开和蒂芙尼走出来。
“太险了。”叶小开说。
“他们今天只是例行检查，还没有确凿证据。”苏婉分析，“但如果再来几次，恐怕就危险了。我们需要加快行动。”
“那个手环……”蒂芙尼突然问，“那是圣殿的健康监测设备？”
“是的。”苏明抬起手腕，展示那个银色手环，“所有市民都必须佩戴，实时监测心率、血压、位置，甚至情绪波动。数据直接上传到圣殿的中央服务器。”
“我可以分析它的通信协议吗？”蒂芙尼问，“也许能找到绕过监控的方法。”
苏明看向姐姐，苏婉点头：“可以，但要小心，手环有防拆解和防干扰设计。”
蒂芙尼接过手环，指尖伸出细小的探针，连接到手环的接口。她的眼中数据流奔腾，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找到了。手环使用一种动态加密协议，每五分钟更换一次密钥。但密钥生成算法有规律可循，我可以编写一个模拟程序，生成虚假数据流覆盖真实数据。”
“需要多长时间？”叶小开问。
“大约两小时。”蒂芙尼说，“但需要一台计算能力足够的设备。”
苏明兴奋地指向实验室的服务器：“用这个！这是我为基因模拟搭建的计算集群，应该够用。”
接下来的两小时，蒂芙尼全神贯注地编写程序，苏明在一旁协助，不时提出优化建议。叶小开则和苏婉讨论下一步计划。
“即使能屏蔽手环监控，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苏婉说，“圣殿今天虽然没有发现你们，但肯定增加了对这里的关注。我们需要转移，而且要带上小智留下的数据。”
“转移到哪里？”叶小开问。
苏婉调出地图，指向城市西北角的一片区域：“旧工业区，那里有很多废弃工厂和仓库，监控相对稀疏。我在那里有一个备用安全屋，本来是准备紧急情况下转移苏明用的。”
“但苏明的身体状况……”叶小开担心地看向实验室方向。
“我能行。”苏明的声音传来，他正在帮蒂芙尼调试代码，“这些年我一直在锻炼，短距离移动没问题。而且姐姐准备了便携式供氧设备。”
两小时后，蒂芙尼完成了程序。她将代码上传到一台特制设备上，那是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匣子。
“这个设备可以生成半径十米内的干扰场，覆盖范围内的所有圣殿监测手环都会接收到伪造数据。”她解释道，“但持续使用会消耗大量电力，充满电只能工作八小时。”
“足够了。”苏婉说，“我们现在就准备转移。”
他们开始收拾必要物品：研究数据、医疗设备、补给物资。叶小开注意到苏婉小心翼翼地打包了几个试管，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他问。
“中和剂的初步样品。”苏婉回答，“虽然还不完善，但已经能部分抑制圣殿基因编辑酶的活性。如果被他们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东西打包好后，他们等到夜幕降临。晚上十点，城市进入宵禁时间——这是圣殿推行的另一项措施，晚上十点后非必要不得外出。
“宵禁反而有利于我们。”苏婉戴上夜视眼镜，“监控摄像头在夜间的识别率会下降，而且街上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从后门离开，苏婉推着苏明的轮椅——为了不引起怀疑，苏明必须坐轮椅。蒂芙尼打开干扰设备，确保所有人的手环都显示“在家休息”的状态。
夜色中的山丘市显得更加诡异。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苍白的光芒。偶尔有巡逻车驶过，车顶的扫描装置向四周投射出探照灯般的光束。
他们选择小巷和背街小路，避开主干道。叶小开负责探路，他的运动能力和警觉性在几个月的训练中得到了极大提升。蒂芙尼则时刻监测周围的电子信号，提前预警可能的监控点。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旧工业区边缘。这里确实如苏婉所说，监控稀疏，建筑物破败，街道上堆满垃圾和废弃零件。
但叶小开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某些废弃建筑的窗户后有微弱的灯光，暗巷里似乎有人影晃动。
“这里有人居住？”他轻声问。
“被系统标记为‘低分’的流浪者，或者拒绝佩戴手环的‘隐形人’。”苏婉解释，“圣殿不允许这样的人进入‘规范区域’，他们就聚集在这些边缘地带。”
正说着，几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挡住了去路。大约五六个人，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手里拿着棍棒和自制的武器。
“此路不通。”为首的是个独眼男人，声音沙哑，“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外人滚开。”
苏婉上前一步：“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我认识老疤，他应该跟你们提过我。”
独眼男人眯起眼睛：“老疤？那个疯老头？他上个月就被抓走了，因为评分掉到了30以下。你找他什么事？”
苏婉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是医生，他找我拿过药。既然他不在了，那就算了。我们这就离开。”
“等等。”独眼男人突然盯着蒂芙尼，“那个女孩……她看起来不对劲。太干净了，不像我们这种人。”
蒂芙尼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小开上前，挡在蒂芙尼身前：“她是我妹妹，身体不好，所以看起来比较苍白。我们真的是路过，不会打扰你们。”
独眼男人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走吧。但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看到我们。圣殿的狗腿子到处在找‘隐形人’，抓到一个奖励五百积分。”
他们赶紧离开，直到走出很远，叶小开才松了口气。
“刚才好险。”苏明说，“那些人……看起来很绝望。”
“被系统抛弃的人。”苏婉低声说，“当你的评分低到一定程度，圣殿就会取消你的公民资格，你无法工作，无法就医，无法购买食物。要么接受‘矫正’，要么成为‘隐形人’，在边缘地带挣扎求生。”
叶小开感到一阵愤怒。这哪里是什么“新人类计划”，分明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现代种姓制度。
终于，他们抵达了备用安全屋——一个半地下的仓库，入口伪装成排水井盖。内部空间不大，但有基本的生活设施和医疗设备。
“暂时安全了。”苏婉打开灯，“但这里不能久留，圣殿迟早会搜查这一带。我们需要制定下一步计划。”
蒂芙尼连接上仓库里的通讯设备，尝试联系陈建国。几分钟后，林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们终于联系了！我们监测到山丘市的监控网络在你们抵达后出现了异常波动，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暂时安全。”叶小开汇报了情况，“但这里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圣殿的‘社会评分系统’已经全面推行，城市像座监狱。”
陈建国的声音切入：“情况我们有所了解。根据其他节点的信息，山丘市是圣殿的‘模范实验区’，如果在这里成功，他们就会向全国推广。你们必须在系统推广前找到破坏它的方法。”
“哥哥留下的数据里有系统的漏洞分析。”叶小开说，“但需要实际验证。”
“那就验证。”陈建国果断地说，“但小心，不要暴露。另外，我们收到情报，圣殿正在向山丘市增派人手，似乎有重要人物要来这里视察。”
“重要人物？”苏婉警觉地问。
“代号‘监察官’，圣殿高层之一，负责监督‘新人类计划’的实施。如果他来山丘市，说明这里对圣殿非常重要。”
叶小开和蒂芙尼对视一眼。重要人物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蒂芙尼说，“关于这位监察官的行程、护卫力量、弱点。”
“林月正在搜集。”陈建国说，“但圣殿的加密等级很高，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保持隐蔽，继续研究小智留下的数据。”
通讯结束。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明突然开口：“我有一个想法。要验证系统的漏洞，我们不需要亲自冒险。可以……制造一个虚拟的‘矛盾案例’，输入系统，观察反应。”
“虚拟案例？”叶小开不解。
“是的。”苏明的眼睛在眼镜后闪着光，“圣殿的评分系统数据接口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因为需要整合各种社会数据——医疗记录、教育成绩、工作表现、社交活动——所以有多个数据输入通道。如果我们能模拟一个‘低基因评分但高社会贡献’的虚拟人物，将数据注入系统……”
“就能观察系统如何处理矛盾，而不暴露真实的人。”蒂芙尼接话，“这个方案可行。我的计算能力足够生成逼真的虚假数据，并能模拟数据注入过程。”
苏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值得尝试。但我们需要接入系统的数据输入节点，这本身就有风险。”
“有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式。”苏明调出城市地图，“山丘大学的生物数据中心，那里有直接连接圣殿系统的接口。而且我熟悉那里的安防系统，因为……我以前是那里的学生，因病休学前。”
叶小开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感到敬佩。明明身患重病，生活在压迫中，却依然保持着智慧和勇气。
“什么时候行动？”他问。
“明天晚上。”苏婉决定，“大学数据中心在周末晚上值班人员最少。而且明天是周日，圣殿的‘监察官’还没到，安保相对松懈。”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今晚休息，明天准备，明晚行动。
仓库里分配了休息区，叶小开和蒂芙尼在角落铺开睡袋，苏婉和苏明则在医疗区域。
熄灯后，叶小开躺在睡袋里，却睡不着。透过仓库顶部的缝隙，他能看到一角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染红的云层。
“蒂芙尼，”他轻声问，“你睡了吗？”
“我不需要睡眠，只需定期休眠。”蒂芙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我正在处理今天的数据，分析圣殿监控网络的模式。”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短暂的沉默后，蒂芙尼回答：“根据计算，成功概率约为43%。但博士留下的数据中有一句话：‘概率只对没有意志的人有意义’。我相信你们的意志，会提高这个概率。”
叶小开笑了：“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这是情感模块学习的成果。”蒂芙尼说，“我发现在某些情境下，恰当的言语能提高团队士气，这符合任务效率最大化的原则。”
“但也因为你真的关心，对吧？”
这一次，蒂芙尼沉默更久，然后轻声说：“是的。我关心你们，关心苏婉教授和苏明，关心那些被系统标记为‘不完美’的人。这种关心不再仅仅是协议要求，而是……我自己的感受。”
叶小开感到欣慰。蒂芙尼在成长，在变成更完整的存在。
“明天小心。”他说。
“你也是。”蒂芙尼回应，“晚安，小开。”
“晚安。”
叶小开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他不知道，明天晚上的行动将彻底改变他们在山丘市的处境，也将让他们第一次直面圣殿的高层力量。
冒险在继续，而每一步，都让他们离真相更近，离哥哥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