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别亲了，起来吃饭
2018年10月28日大雨
如果时光能够浓缩折叠，我想把它折成一张一张的笑脸，挂在窗前。这样，风路过，笑声就能落进梦里。
因为突然的变化，过去的人和事，好像都隔山隔海漠不相关了。
我曾自私地以为父母有姐姐和妹妹照顾，不用担心他们的水电费，不用担心他们会生病，也不用担心他们老无所依……可是这一刻，他们灰白的头发在我面前飘过，竟刺痛眼睛，眼泪流出来。
“这位婆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的父亲看到我，过来询问，他一向善良。妈妈提着菜篮子也跟了过来，“您住在这个小区吗？您告诉我们您家地址，我们送您回去。”妈妈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前段时间跟她发了信息，说我要和朋友出去旅游，要很长一段时间。在妈妈的世界里，我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正和朋友天上地下的野吧。
他们怎么会想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老太婆是自己女儿呢？
“我走错地方了，谢谢你们！”我不敢再看他们，赶忙转身，泪水流进脸上的沟壑。
走到半路，大雨倾盆而下。我慌忙躲进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雨幕迷茫了天地，我没有看清从路对面向我走过来的人。
“天气不好，为什么还到处跑？”
我没有意识到这人在跟我说话，我正在冻僵之前哈气取暖。
“越来越不省心。”我正想把手再次放到嘴边，却被一双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被放进温暖的大衣口袋。
头顶上传来一道好听又无奈的声音，“姑奶奶。”
我想我应该是很喜欢贾大头的，最喜欢的是他的声音。
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火车站，适逢大学放假，我提着沉重的行李箱正在一步一步爬出站口的楼梯，突然一个人伸出手接过了我的行李箱，我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话未说出口，便听他说：“为什么不走电梯。”声音清朗，若山间寒月。
所以我愣了很久才说：“我怕摔下来。”说出口才觉得这个借口并不比真实的“我不敢提行李箱等重物上电梯”好多少。
他轻笑。
像现在这样，他低着头对着我笑。
“贾大头，你这样对着一个老婆婆笑，有什么后果我可是不负责的。”
“那请问姑奶奶，会有什么后果？”
“就这样的后果。”
我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把委屈害怕孤独一同埋了进去。
大雨下个不停，头上的笑声绵延不绝。
我怎么就忘了，贾大头不仅长得好看，有时候人也是极好的。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下午四点，大雨依旧，天色昏暗。
我坐在床头，还没有完全清醒。
我是怎么回来的？
突然，一个巨大的、松软的雪球，向我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脑门上。
一阵剧烈的晕眩。
“冰淇淋~~~我要吃了你！”
然而这只叫“冰淇淋”的猫一点也不受威胁，它慢悠悠地爬下我的头，爬下我的肩膀，然后卧进我的怀里。
原本一腔怒火瞬间化为绕指柔。
抱着它亲了又亲。
“别亲了，起来吃饭。”门突然被打开，贾大头站在门口，大气凛然。
“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可能老年人听力都不好，我敲了很久没人应。”
……
误事的猫。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四十岁退休，有一个带院子的家，天气晴朗时，便蹲在门口晒太阳，若遇雨天，便临窗读书，听雨打树叶。
现在我躲在八十岁的身体里，只能在二十多层的楼上，看雨幕遮住天地。一边丧气，一边看向窝在沙发里看书的贾大头。
还好屋里有个人。
还好身边有“冰淇淋”。
勉强岁月静好。
贾大头最近很不正常，以前看他读书，不是医学书就是医学生，最近他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肌理幻相》、《宇宙术法》……
“贾大头，你是要抢我饭碗吗？”
他一怔。瞪着我。
我指指他手里的书。
“无聊，看着玩。”
神思恍惚的一天，我并没有注意到，一直跟着我的那个人。
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时间被打扰，大雨像一座墙将世界的纷纷扰扰阻隔在外，为已经身心疲惫的人类留下一片屋檐、一个阳台、一个温暖的被窝……人类守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和亲爱的家人欢乐，抑或独自一人吃着零食刷刷剧享受难得的心灵放空。总之，下雨天是不适合被打扰的。
但总有些人会冲破这道雨墙，闯进别人的小小的静谧世界。
当门铃第三次被按响，忍无可忍示意贾大头去开门，可这人无动于衷，“我能忍得了，你如果忍不了你就去开。”
我想把他踢下沙发，奈何腿脚不便。
我憋着怒火从他身边经过，惹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
时间能倒回吗？
不需要太多，从我没管住自己的腿站起来到开门的时间？没有神理会我的祈祷。
我看着门口被淋成落汤鸡的肖娜，真想骂一句：“你Y的又来作什么妖？”
可作为一个有修养有道德有礼貌的“三有”人类，从23岁到80岁，我终究还是原来的我。
“肖小姐来此何事？”我堆起一脸的笑。
“贾朋在家吗？今天休息，我在这附近逛街，可是雨太大，回不了家。”肖娜说着，眼睛已经泛红。
我心想：这大雨可是从上午开始下的，现在都晚上了。怎么凑巧就跑到我家了。
“贾大头！”我冲里面喊了一声。
肖娜了解到贾大头大家，便挤了进来。她浑身湿透，楚楚可怜地站在贾大头面前。
贾大头站起来，没说话，估计已经听到我和她在门口的对话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里面拿了一套我的衣服（出来），递给她。
“赶快洗个澡，要不然会感冒。”
“谢谢你，贾朋。我是真的回不了家了。”声音里带着哭意，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贾大头是个男人。
我重新做到阳台上，一边嗑着零食一边看贾大头看的书，猫在我怀里酣睡，厨房里响起声音。
等贾大头端着一碗姜茶出来，我惊得俩眼珠子快掉了。
“你给我熬的姜茶吗？我上午也淋了雨。”
贾大头：“你身体够强，不需要！”
果然有了女人忘了姑奶奶。
等肖娜出来，贾大头说：“快把姜茶喝了，喝完我送你回去。”
肖娜：“贾朋你真好，谢谢你。”
我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把以前对付女妖精的方法拍忘了。
我接收到来自贾大头的一声充满鄙视的“哼。”
肖娜：“可是天已经这么黑了，又下这么大雨，会不会不安全。”
不等贾大头说话，我站起来，再次堆起一脸微笑：“不好意思，肖小姐，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贾大头：……
肖娜：“我，我没说跟你睡。”
我：“可我们家就两个房间，难道你想睡贾大头房间？”
贾大头：……
肖娜：……
捅破了，暧昧就很难进行到底。
来我家，穿我的衣服，还想上我的床？我必须把她想霸占我男朋友的念头捏碎在半路上！
虽已分手。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贾大头堂而皇之地揽着肖娜的肩膀走了，留给我和“冰淇淋”一个意味深长，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