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的故事（下）

你永远无法预料，还可能多么幸运。

种子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长久相伴的人。

与那英俊相貌中透着忧郁哀伤的翩翩少年不同，这是个平凡普通在安静中流露些许喜悦的小女孩。她没有像许多经过的大人那样行色匆匆、不曾留意路边的树木就已走过；也不像大多数蜂拥而过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甚至攀爬树枝折花断草的孩子那样，在所谓的热闹中带来一片狼藉。某一天，她静静地来，带着轻轻地脚步、轻轻地歌唱，走过这棵曾经是种子的小树身边，放慢了脚步，变换了眼神，绕着小树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绽放浅浅地笑，也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种子（小树）以为他们仅此一面之缘，但事实是，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见她一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像少年那样爱说话，很多时候，她什么都不说-----但，她只是专程来看她。

说话的时候，女孩从不自言自语，全都看着她----看着她的枝干、看着她的叶。说的最多的，是告诉种子，她是一棵什么样的树----从她嘴里，种子知道了自己的样子：一课温柔的、婀娜的、大多时候嫩绿的槭树。是的，她甚至是从她那里，才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在她们之间，仿佛从来不是问题。女孩几乎每天都来，几乎都在差不多的时间，书包背在背上，后来放在自行车篓里。如果下雨或特别寒冷炎热，女孩停留的时间可能变短，或者不来，但槭树也不会意外、害怕或失望----因为对明天，还有“心里有底”的期待。

如果走时什么也没说或者一个微笑挥手“明天见”，槭树就知道，明天一切照旧；如果预先做了什么特别的计划，女孩也会提前告诉她“明天开始有晚自习了，会晚一点见哦”。

女孩对槭树说的，从不需要槭树回答，却都是在跟她沟通：“你知道吗，你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槭树。”“野生的槭树在这附近很少见呢~而且野生的只出现一棵也很特别呢~还有，园林工人似乎一直没有发现呢！”“你知道吗，你很漂亮。”“中国有一百多种槭树，不知道你是具体哪一种呢。”“我今天去了附近的疗养院，那里也有一棵槭树，跟你很像，也许就是从那儿飘来的种子？”“你知道吗，学校图书馆有关植物的书，我都看了一遍，你是重要的园林树种哦~我觉得你是鸡爪槭，名字不好听，但很形象呢！英文名叫Japanese Maple，大概因为在日式园林里用得很多？”

有时候只有几句，但全是对槭树说的。有时候，她来，没什么要说的，便什么也不说，只是围绕着槭树慢慢地走、仔细地看，有时候伸手摸摸她的叶子、枝干。无声也美好。

偶尔，女孩也吐露些许自己的烦恼：“不知道将来会读什么专业呢~”“如果高考去了远的地方，就不能来常常看你了。”“我这么老来，会不会让园林工人也注意到你？”“如果将来我有一个院子，争取也种一棵槭树，好不？”

她来，为你而来；她去，心中依然有你。这便是最好的牵挂了吧。

种子（终）

有一天，忽然来了一辆园林工作车，下来几个工人，一阵叽喳勘察。槭树知道，她要被移走了。这天还没到女孩会来的时间，虽然早就设想过这种可能，但分别真要来临时，甚至没有机会说一声再见。槭树无法反抗，也自知不必反抗----女孩儿和她，彼此早都明白，她在这里，是个意外。

掘出根系时，槭树努力抖了又抖，撒下许多落叶和种子。种子都有一双小翅膀，仿佛一只只小蝴蝶，飘飘洒洒，有的乘着风能飞很远。是的，她已到了能长种子的年纪。也许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她的希望是，女孩儿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的种子和落叶，知道那是她说的“再见”----或许，会有一两颗，也在这附近生根、发芽，从一棵小树起，认识一个不太漂亮、不太张扬的女孩子，成为能够倾听的好朋友。

因为她，槭树知道了自己的价值，如今装车就要被拉走，但她也相信，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希望她，也如愿成为她自己希望的那种人，将来如果有一个院子，也许还会以某种方式重逢。

相遇不曾预见，别离亦难预见。但好的感情，大概就是遇到别离，也不再令人害怕。

没有再见，也许再也不见，亦或从未永别。

远去的路上，槭树经过了女孩曾提到的疗养院，静谧的白墙黑瓦后面，露出亭子的尖尖角，有一丝陌生的熟悉，像曾经的少年。“若他还在世，也祝他好。”槭树这样想着，进入了轻轻地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