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的故事（上）

有一颗种子，挂在树上。它从出生时起，就很喜欢人，准确地说，说一个特定的人：有个少年，每天都会到树旁读书。他坐的位置，总是离种子很近，正好让种子能看到他书上的内容。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

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

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

紧握在地下；

叶，

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

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

风雷、

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

流岚、

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男孩总是出声地朗读出来。阳光穿过树荫照在他头发上、书面上，那么明朗，空气中流露芬芳。

除了下雨，男孩每天都来。他从未跟种子说过一句话，可种子觉得每一句都是跟她说的。

每天，男孩都带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个本子，那本子那么厚、那么精美，里面的书写那么清晰整齐，就像书一样。

种子好喜欢他、好喜欢那些诗、好喜欢那里面描述的故事。尤其是关于橡树的。

好多美好的事都关于橡树啊！那些温婉的爱情、有趣的童话、神奇的冒险…好多好多都跟橡树有关！

在一本图画书里，她看到了橡树的样子，那么高大、那么壮实、那么雄伟、那么浑厚…

而种子…她长在一棵完全不同的树上，这树还没有旁边的亭子高、也没有廊柱粗，肯定不是橡树…再看看周围不远处那些松树、柏树、灌木、花朵、小草…没有一个有橡树那样的气势！

种子好希望自己是棵橡树…

“如果我是橡树，应该就能那样有松鼠、小鸟来我树上做窝，就有兔子在我树下玩耍，就能见证那些传奇、遇见那样的爱情…”种子这样想着，又想到了那之前常来的少年。他有一阵子没来了。

再没有那翩翩而来的身影、幽幽诵读的声音，连秋天，都格外凄冷。

种子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但她能感觉到，悲伤，仿佛在让自己枯萎。

青年终究没有再来。

有新的人穿着翩翩白衣经过，但他们总是行色匆匆、无一像曾经的少年那样坐在她身边、与她分享故事，也再无人能入她心、入她眼。

直到有一天，风起寒降。人声如此嘈杂，朱色染褐视线，“大概永远都见不到他了……”种子这样喃喃道，忽然觉得再无牵挂，纵深一跃就飞离了树梢。

天地旋转。她短暂的生命中，突然涌现许多遗憾：她喜欢的少年没真正跟她说过一句话、没专门看过她一眼、不知道她的心思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她还没有见过故事里描述的藏满松果的树洞、会忘记埋了多少果子的松鼠，她甚至还没见过冬雪！

他曾经是她的全世界，但世界其实只通过他展示了一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