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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槐夜宿

共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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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绿色汁液的腥气裹着雾钻进柴房时,林野听见王婆婆在老槐树下低吟,声音黏在树洞里,像浸了水的旧纸:“光绪二十三年的旱,民国三十一年的蝗,都是您救的……这次三个凑齐,再保三年吧。”

老头的手还按在林野肩上,碗沿快碰到他的嘴唇,可“光绪二十三年”这几个字像针,突然扎醒了他混沌的意识——苏晓笔记本最后一页,除了“别喝它”,还有行极淡的铅笔字,被水渍晕得快要看不见:“查县志,雾槐村 1897、1942年灾,无一人饿死”。

“发什么愣?喝!”老头的指甲掐进林野的肩,青白色纹路在他小臂上蠕动,像在催促。林野偏头时,眼角的“槐眼”突然刺痛,余光扫过柴房墙角——那里藏着个落满灰的木箱,箱缝里露着半张泛黄的纸,上面有“族谱”两个字。

是刚才被架进来时撞开的。林野突然发力,用膝盖顶向老头的肚子,碗里的绿色汁液泼在地上,渗进砖缝的瞬间,竟冒出细小的气泡,像在腐蚀泥土。他趁机扑向木箱,翻开的刹那,一股霉味混着陈旧的谷香涌出来——族谱的纸页脆得一摸就掉,首页写着“雾槐村李氏宗谱,始于乾隆六年”,翻到光绪二十三年那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

“六月不雨,地裂三尺,粮尽。村长率族人设坛于老槐下,见树洞渗绿汁,饮之不饥。夜梦槐神言:‘三祭换三年,祭则村安’。是年冬,外来流民三,入祭,次年雨至。”

“民国三十一年”那页夹着张残破的日记,纸边被老鼠啃过,字迹却很用力:“村长说,蝗灾要凑三个祭,老、中、少各一,对应去年饿死的三类人。今日见张婶把绿汁倒进流民的粥里,流民喝了就发呆……槐神是假的吧?可娘说,不祭的话,我也会像哥一样饿死。”

林野的手在抖,日记最后一行被血渍盖住,只剩“槐叶有毒”四个字。他突然想起王婆婆喂小孩的绿色汁液,想起村民脸上爬满的纹路——哪是什么槐神印记,分明是长期服用毒物后的反应!百年前的灾荒里,村长用有毒的槐叶汁液控制流民(美其名曰“祭槐神”),又骗村民“不祭则灾”,把这谎言传了一代又一代。

“你竟找着这个了。”王婆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手里的陶碗掉在地上,碎瓷片溅起绿色汁液。穿红布衫的小孩站在她身后,怀里的新布偶垂着头,红布衫上的小雏菊沾了瓷片的尖,勾出丝线头——像极了族谱里夹着的、那朵用红布绣的小雏菊标本。

“光绪二十三年的‘槐神’,是村长自己扮的。”林野攥紧日记,眼角的“槐眼”还在疼,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他用槐叶熬毒汁,让流民喝了失去意识,再说是‘槐神收祭’,其实是把流民埋在槐树下当肥料!民国三十一年的蝗灾,根本不是槐神救的,是山下的救济粮到了,村长却把粮藏起来,接着用‘祭神’骗村民!”

王婆婆的脸瞬间白了,青白色纹路在她脸上扭曲:“你胡说!要是假的,为什么我娘喝了汁液,当年就熬过了蝗灾?为什么村里这么多年没闹过大灾?”她突然扑向林野,却被小孩拉住衣角——小孩抬起头,黑纽扣眼睛里映出族谱的影子,发出的却是个苍老的声音,像百年前的村长:“别瞒了,他们早该知道。”

林野愣住了。这声音……和他刚才在日记里想象的村长声音,一模一样。

“这娃,是十年前最后一个‘老祭’的孙子。”王婆婆瘫坐在地上,银镯子撞着砖缝,“他爷爷当年不肯喝汁液,说要去山下报信,被村民打死在槐树下。后来这娃生下来,就总说能听见‘爷爷的朋友’说话——就是那些被埋在槐树下的流民。”

小孩怀里的新布偶突然“咔嗒”响了一声,黑纽扣眼睛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裹着的槐树叶——和林野手机映出的、树洞汁液里的碎叶一模一样。“三个祭品,对应百年前饿死的三类人。”小孩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苏晓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老祭补粮,中祭补力,少祭补……命。村长当年说,只有凑齐这三类,才能‘骗过’老天爷,其实是为了让村民相信,毒物是‘神赐’。”

林野突然看向柴房地下的暗沟,刚才泼在地上的绿色汁液正顺着沟缝往下流,暗沟里传来“咕嘟”声,像有东西在吸。他想起暗沟里堆着的黑纽扣,想起每个布偶对应的村民——那些村民,其实都是百年前“祭者”的后代,他们脸上的纹路,是代代相传的毒物依赖,而“凑齐三个祭品”,不过是村长的后代(比如王婆婆)为了维持毒物供应,编造的新谎言。

“你看这树洞。”小孩拉着林野走到柴房门口,指向老槐树的树洞,洞口的绿色汁液正慢慢减少,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是个生锈的铁桶,桶壁上刻着“民国三十一年救济粮”,桶里泡着的,全是新鲜的槐树叶。

“绿汁不是槐神渗的,是有人天天往桶里泡槐树叶。”小孩捡起地上的黑纽扣,捏碎后,里面的绿色汁液很快就干了,“纽扣是用槐木做的,泡过汁液就会发光,村民以为是‘槐神眼’,其实是怕我们看见桶里的救济粮——当年村长没吃完的粮,都在这桶里烂了,泡出的汁液更毒。”

王婆婆突然捂住脸哭起来,青白色纹路在她脸上慢慢变淡:“我娘临死前说,要是有一天有人发现铁桶,就把它烧了……可我喝了几十年汁液,不喝就浑身疼,只能接着骗自己是槐神的意思。”

林野的手机突然亮了,黑屏后的屏幕竟显出一行字,不是短信,是像用指甲刻上去的:“烧桶,断汁,纹自消。”字的末尾,画着一朵小雏菊——和苏晓帆布包上的、族谱里的标本,一模一样。

而老槐树上的布偶,突然开始往下掉黑纽扣,每个纽扣落地时都发出“咔嗒”声,像在倒计时。穿红布衫的小孩举起新布偶,把它扔进树洞:“苏晓姐姐说,每个布偶里都裹着一个祭者的魂,烧了布偶,魂就能走了。”

林野攥紧手里的日记,看向老头——老头的眼神已经清明了些,小臂的纹路在慢慢褪色,他突然说:“我爹当年就是守桶的,他说桶里的粮要是见了光,村里的谎言就破了……”

树洞深处的铁桶突然“哐当”响了一声,绿色汁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所到之处,槐树叶都开始发黄。林野知道,该动手了——要么烧了铁桶,打破百年的谎言;要么被汁液淹没,变成下一个“引路人”。

而老槐树上,最后一个挂着的、绣着小雏菊的旧布偶,突然掉了下来,红布衫被风吹开,里面裹着的,是半张苏晓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