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刺鼻,仿佛能冻结人的呼吸。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外,红色的“手术中”灯牌像一道灼热的伤口,烙在陈嘉敏的眼底。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长长的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慌乱。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七八个穿着橙色抢险服或作训服的消防队员,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或靠墙蹲着,把头深深埋进臂弯;或直挺挺地站着,双眼赤红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身上、脸上还带着火场的黑灰和干涸的水渍,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一看到陈嘉敏,所有强撑的坚强在瞬间土崩瓦解。
“嫂子……”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队员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眼泪瞬间涌出,他猛地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班长,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抱着头蹲了下去,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嫂子,对不起……是我们没保护好队长……”一个跟着林雄辉多年的老队员,红着眼圈走到陈嘉敏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爆炸的时候……队长为了推开老李,自己没来得及……”
他们七嘴八舌,语无伦次,眼泪和自责交织在一起。在这些平日里面对烈火都毫不退缩的汉子脸上,此刻只有无助和巨大的悲伤。林雄辉不仅仅是他们的中队长,更是手把手教他们技能、生活中处处关照他们、有危险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大哥。如今大哥倒下了,他们的天仿佛也塌了一半。
陈嘉敏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悲痛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强忍着几乎要决堤的泪水,用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怪你们……不怪你们……他就是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名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神情凝重,眼神里带着疲惫。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队员的目光都聚焦在医生身上。
“哪位是林雄辉同志的家属?”
“我是他爱人。”陈嘉敏立刻上前一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医生看着她,语气沉重而迅速:“林队长的情况很不好。左侧上肢毁损伤非常严重,骨骼、神经、血管大面积缺损,污染严重。背部还有大面积深度烧伤和冲击伤。”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陈嘉敏的心上。
“我们正在全力抢救,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但是,对于左臂……”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前看来,保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严重的感染和坏死风险极高,一旦发生,会危及生命。”
陈嘉敏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队员下意识地扶住了她。
“所以……最坏的结果,是治疗失败。”医生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最好的结果……是为了保住他的生命,可能需要……截肢。”
“截肢”两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陈嘉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那只曾经有力、曾经无数次拥抱她和孩子、曾经在火场上擎起水枪的手臂……
“这是手术同意书,需要您签字。”医生将一份文件和笔递到她面前,“时间紧迫,请您……尽快决定。”
纸张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陈嘉敏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轻飘飘的笔。她看着同意书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和可能发生的后果,“截肢”那两个黑体字刺得她眼睛生疼。队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而悲痛地看着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正在与死神搏斗的丈夫。
她知道,他没有选择。她,也没有。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份决定丈夫命运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嘉敏。
笔迹,是前所未有的颤抖。
当她放下笔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队员们围拢过来,无声地站在她身边,像一道道沉默的墙,共同分担着这份巨大的悲伤。
“救他……”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医生,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无论如何,请一定……救他。”
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扇门。
“手术中”的灯牌,依旧亮着,像一个残酷的倒计时。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