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市第二中学,初二(三)班的教室里,窗明几净。
陈嘉敏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她穿着一袭淡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声音温和而清晰,正在讲解朱自清的《背影》。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引导学生去体会文字背后那份沉默而厚重的父爱。
“同学们,请注意这个‘攀’字,这个‘缩’字,父亲动作的笨拙里,藏着的是……”她微微侧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关键词,字迹清秀工整。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端庄的盘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学生们听得入神,教室里只有她娓娓道来的声音和笔尖摩擦黑板的沙沙声。
这是她荣获“省级优秀教师”称号后的公开示范课,后排坐着几位前来观摩的同事。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副校长周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是一种极力压抑后的苍白。她对后排的听课老师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目光径直投向讲台上的陈嘉敏,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陈嘉敏的心跳漏了一拍。周校长是资深的教育工作者,素来沉稳持重,此刻的失态极不寻常。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对学生们说了声“大家先自己默读体会一下”,便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教室里的琅琅书声。
“周校长,怎么了?”陈嘉敏轻声问,心里掠过一丝对丈夫林雄辉的担忧。
周敏一把抓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嘉敏,刚接到局里电话,雄辉他们中队在处置东海石化厂的火灾时,现场……发生了爆炸。”
陈嘉敏的呼吸骤然收紧。
“雄辉为了保护被困工人,受伤了,伤得很重……现在正在市第一医院抢救!车已经在楼下,你马上过去!”
“抢救”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陈嘉敏的耳膜上。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她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眼前周校长的嘴还在张合,她却听不清任何声音。走廊墙壁上优秀教师的表彰照片,此刻看起来模糊而遥远。
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电话里通知他任务延期,看到他带着小擦伤回家,甚至有一次他扭伤了脚踝休息了半个月……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他的职责,她必须理解,必须坚强。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爆炸”,是“抢救”。
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藤蔓般从脚底急速缠绕而上,勒得她几乎窒息。她强撑着的镇定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我……我的包,”她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还在教室里。”
“我去拿!你直接下楼!”周敏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陈嘉敏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机械地挪动着脚步。高跟鞋踩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声,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她努力地想保持仪态,但身体的轻微颤抖却无法抑制。
下楼时,她甚至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栏杆。
学校里的一草一木,她平日里无比熟悉、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此刻在她眼中都失去了颜色,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她脑子里闪过儿子林语天真烂漫的笑脸,闪过今天早上林雄辉出门前,还笑着对她说“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抢救”……那两个字反复在脑海中炸开,每一个回响都带走她一丝力气。
坐进车里,司机是学校的同事,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陈嘉敏靠在椅背上,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将那灭顶的慌乱压下去。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林语需要妈妈,雄辉……雄辉需要她。
可那只被周敏握过的、冰凉的手,此刻在膝盖上,却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着。
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飞速倒退,她却感觉正被带往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这一次,内心的慌乱远胜以往任何一次,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即将失去依托的、最原始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