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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残月

共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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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起黑云堡

黑风堡雄踞边城以北三十里的黑石岭,形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堡墙由黝黑沉重的条石垒砌,经年风霜侵蚀,刻满粗粝的纹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乱草,在呜咽的风里瑟瑟发抖。几只漆黑的乌鸦立在垛口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沙哑刺耳的啼鸣,更添死寂。

议事大堂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石缝骨髓的阴冷。堡主罗刹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他身形魁梧异常,骨架粗大,罩着一身玄色锦袍,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狰狞的鬼首图案。一张脸膛呈酱紫色,浓眉如刷,阔口微抿,下颌蓄着钢针般的短髯。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却深陷在眉骨之下,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凶戾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此刻,他粗大的、指节如同铁铸的右手,正缓缓抚摸着横在膝上的一柄厚背鬼头刀。刀无鞘,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寒气逼人。

大堂中央,跪着三个形容狼狈的汉子,正是昨日从长风镖局门前侥幸逃脱的黑风堡喽啰。他们身上裹着渗血的麻布,头深深垂下,大气不敢出,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血腥气混杂着恐惧的汗味,在凝滞的空气里弥漫。

“……那小子……邪门得很!”跪在中间的头目,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快……太快了!兄弟们……连刀怎么拔出来的都看不清……他就……就……”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那雪亮的剑光仍在眼前闪烁,喉咙里咯咯作响,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废物!”罗刹的声音不高,却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冰冷刺耳,震得三个喽啰浑身一僵,几乎瘫软下去。“几十号人,被一个人,杀得丢盔弃甲,连对方路数都看不清?黑风堡的脸,都让你们这群饭桶丢尽了!”

他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鬼头刀上刮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大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喽啰们粗重压抑的喘息。

“长风镖局……柳长风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招揽了这等硬手?”罗刹的目光投向左侧下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那是他的军师,“赛诸葛”吴用。“查清那小子的底细了?”

吴用捻着胡须,微微躬身:“回禀堡主,已着人查探。那小子叫孤星,三年前流落到边城,来历不明,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平日深居简出,只在那破屋里喝酒睡觉,从不与人往来。唯一显眼的,就是嗜酒如命,尤其好那最烈的‘烧刀子’。至于身手……昨日之前,从未显露分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倒是柳家那丫头,柳轻烟,昨日被那小子救下后,似乎就黏上了他,跟着去了他那破屋,至今未回镖局。”

“哦?”罗刹浓眉一挑,凶戾的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柳长风那老东西,舍得把宝贝女儿丢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还是说……那寒玉匣,他自知守不住,想借这把快刀?”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管他是刀是鬼!敢动我黑风堡的人,就要有被碾成齑粉的觉悟!那寒玉匣,本就该是我囊中之物!”

他目光如电,扫过大堂两侧肃立的几条剽悍身影,最终落在三人身上:“屠刚!阴九!唐七!”

“属下在!”三人踏前一步,声如闷雷。屠刚身高九尺,壮硕如铁塔,背负一柄沉重的开山巨斧,满脸横肉,眼神暴戾。阴九则身材瘦小,面色青白,十指枯瘦细长,指甲泛着不祥的暗紫色,腰间缠着一条乌黑的软鞭。唐七最为普通,中等身材,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异常灵活,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零碎。

“带两队精锐刀手,”罗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去把那叫孤星的小子,给我‘请’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柳家那丫头,一并带来!我倒要看看,柳长风能忍到几时!若遇抵抗……”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格杀勿论!”

“遵命!”三人齐声应诺,眼中凶光毕露。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如同战鼓擂动,迅速消失在通往堡外的甬道之中。浓重的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他们的离去,无声地漫出了黑风堡那沉重的堡门,向着边城的方向,汹涌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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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黄土街道上,蒸腾起干燥的尘土气息。街角那间最破败的酒肆,“醉乡居”,歪歪斜斜的招牌在微风里呻吟。

角落那张油腻的方桌旁,沈星寒独自坐着。桌上只摆着一只粗陶海碗,里面是浑浊不堪、气味浓烈刺鼻的劣质烧刀子。他微微佝偻着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海碗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蚀心散的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他五脏六腑的深处悄然游走,每一次轻微的悸动,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撕裂般的绞痛。他闭上眼,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压抑的痛楚。随即,他猛地端起海碗,将里面辛辣滚烫的液体一股脑灌入喉中。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割进胃里,带来短暂的、近乎麻痹的灼热感,暂时压住了那股跗骨之蛆般的阴寒。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溢出的酒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鲁。

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偷偷觑着这个煞星,大气不敢喘。昨天长街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尽,那快得看不清的剑光,让整个边城都噤若寒蝉。

“吱呀”一声,酒肆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柳轻烟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鹅黄色粗布衣裙,头发也仔细梳拢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一支朴素的木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圈微红,显然哭过,但眼神却比昨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静和执着。她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小包裹,走到沈星寒桌前,默默地将包裹放在桌上,轻轻解开。

里面是几块新烙的、还带着温热的面饼,一包切得整齐的熟肉,还有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棉布。

“沈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吃点东西吧。你……你的伤……”她的目光落在沈星寒左臂上那处被刀锋划破、草草用布条勒住的伤口,血迹已经洇开,染红了粗布衣裳。

沈星寒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桌上的食物和伤药。他的视线低垂,仿佛凝固在面前那只空空的海碗里,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碗底,看到了某个深不见底的寒渊。酒意带来的短暂麻痹正在消退,蚀心散的阴毒如同苏醒的毒蛇,再次开始噬咬他的经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毒素在血液里流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更甚一阵的绞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柳轻烟见他毫无反应,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拿起那卷棉布和小药瓶:“我……我帮你换药吧?”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少女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想要去触碰他臂上的伤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染血的粗布时,沈星寒的身体猛地一僵!并非因为她的触碰,而是源于脚下地面传来的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密集的震动!

嗡…嗡…嗡……

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又像是无数沉重的鼓槌在同时擂击大地。这震动迅速变得清晰、沉重,由远及近!酒肆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海碗开始微微跳动,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嗒嗒”声。

沈星寒眼中那空洞的迷雾瞬间被一股冰寒彻骨的锐利所取代,如同沉睡的孤狼骤然惊醒!他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醉意或痛楚,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那柄用破旧灰布缠绕、毫不起眼的剑柄。

柳轻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她也听到了!那密集如雨点、沉重如闷雷的马蹄声!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城门方向,朝着这偏僻的街角,狂飙突进!大地在铁蹄下呻吟,死亡的煞气隔着墙壁和街道,已然扑面而来!

“他们……来了!”柳轻烟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沈星寒靠近了一步。

沈星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了酒肆那扇破败的窗户,投向尘土飞扬的街道尽头。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蚀心散的剧痛,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机面前,竟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或者说,被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意志所冻结。

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街道,震耳欲聋。街面上的零星行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四散奔逃,瞬间空无一人,只剩下漫天飞扬的黄土烟尘。三骑当先,如同劈开尘浪的箭头,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直冲“醉乡居”而来!

当先一人,正是屠刚!他胯下战马格外雄壮,浑身肌肉虬结,双目赤红。屠刚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如同野兽嘶吼,巨大的开山斧已擎在手中,斧刃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凶威,人马合一,对着酒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毫无花哨地狠狠劈下!风声凄厉,空气仿佛都要被这一斧撕裂!

“孤星小贼!给老子滚出来受死!”屠刚的咆哮与巨斧破空之声交织,宣告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那势大力沉、足以将整扇木门连同后面墙壁劈成两半的巨斧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轰!”

酒肆那扇腐朽的木门,连同周围一片脆弱的土墙,不是被劈开,而是从内部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整个轰飞!破碎的木屑、砖块、尘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形成一片狂暴的烟尘之幕,劈头盖脸地砸向门外冲来的三骑!

烟尘弥漫,视线瞬间模糊!屠刚势在必得的一斧狠狠劈在了空处,巨大的力量反震回来,让他魁梧的身躯在马上一个剧烈摇晃。胯下战马更是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

一道比闪电更迅疾、比寒冰更刺骨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那漫天飞舞的碎木与烟尘的核心骤然亮起!它撕裂了浑浊的空气,带着一种无视一切阻碍、直抵死亡终点的绝对速度与精准,直射屠刚的咽喉!

快!快到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屠刚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全身的汗毛都在剑光亮起的刹那根根倒竖!他野兽般的直觉发出了最凄厉的警报!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变招格挡,完全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本能,驱使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在颠簸的马背上做出了一个狼狈到极点、却又救了他一命的动作——竭尽全力地向后仰倒!

“嗤啦——!”

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剧烈起伏的咽喉皮肤掠过!那锋锐无匹的剑气,将他咽喉处的皮肤割开一道细长的血线,火辣辣的痛!几缕钢针般的胡须被剑气削断,飘散在尘土之中。

一剑落空,剑光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凌厉的杀意早已算定后招。剑锋在屠刚咽喉前不足一寸之处不可思议地画出一道微小却致命的弧线,由刺化抹!目标,赫然是屠刚因后仰而暴露出的、握着巨斧斧柄的右手手腕!

这一抹,角度刁钻,时机妙到毫巅!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

屠刚只觉得右手腕处传来一阵短暂的冰凉,随即是汹涌而上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那只粗壮得如同常人大腿、曾经无数次捏碎敌人骨头的手腕,连同半截斧柄,竟被那抹幽冷的剑光,齐刷刷地切了下来!

断腕处,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狂飙而出!那只紧握着巨斧的断手,连同沉重的斧头,“哐当”一声砸落在布满尘土和碎屑的地面上。

“啊——!!我的手!!”屠刚发出了非人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在马背上保持平衡,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如同半截被砍倒的铁塔,轰然从受惊的战马上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溅起一片血泥。他那撕心裂肺的哀嚎瞬间被尘土和混乱淹没。

剑光一闪即收,如同从未出现。

弥漫的烟尘中,沈星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依旧微微佝偻着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洇红了破旧的衣袖。然而他的右手,却稳定得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那柄缠绕着灰布的长剑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尚带着温热的血珠,正沿着那毫不起眼的剑尖,缓缓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砸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花。

整个过程,从破门到断腕,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兔起鹘落,快得让后面紧随而至的阴九和唐七,以及他们身后那两队刚刚勒住缰绳、尚未完全展开阵型的黑风堡精锐刀手,全都陷入了刹那的死寂和骇然!

空气中只剩下屠刚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凄厉声音,以及战马不安的嘶鸣。

阴九那双细小的三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他猛地一勒缰绳,座下那匹干瘦的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几乎在同时,他那枯瘦如鸟爪的右手快如鬼魅般在腰间一抹一扬!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响起!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只能勉强看到三点比针尖还要细小的、泛着诡异幽蓝光芒的寒星,成品字形,无声无息却又歹毒无比地射向沈星寒的面门和左右胸!速度快得惊人,角度更是刁钻至极,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这正是阴九的成名绝技——“幽冥透骨针”!针上淬有他秘制的剧毒“腐骨蚀髓散”,见血封喉!

阴九出手的同时,另一侧的唐七也动了!他没有像屠刚那样狂吼猛冲,也没有像阴九那样阴毒偷袭。他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身体在马背上诡异地一扭一滑,竟如同没有骨头般“滑”落马下,落地无声。在落地的瞬间,他双手在腰间和靴筒闪电般连挥数次!七八道形态各异、闪烁着不同光泽的暗器——飞蝗石、透骨钉、柳叶刀、带倒刺的铁蒺藜……如同天女散花,却又带着某种阴险的配合,有的直射沈星寒下盘要害,有的划着诡异的弧线封堵他可能的退路,更有一枚带着刺耳尖啸的响箭射向半空,显然是在给远处可能的同伙发信号!

毒针封上,暗雨罩下!两大高手的合击,歹毒、迅捷、配合默契,瞬间将刚刚一剑断腕的沈星寒笼罩在一片致命的罗网之中!

沈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蚀心散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在经脉中猛然加剧,疯狂撕扯着他的意志和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内息在毒性的侵蚀下变得滞涩、紊乱。阴九的毒针歹毒迅疾,唐七的暗器刁钻狠辣,更要命的是,身后酒肆内,柳轻烟还在!她若被任何一枚流窜的暗器或毒针波及,绝无幸理!

退?已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沈星寒眼中寒芒暴涨!那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孤狼般决绝的凶悍!他非但没有后退闪避,反而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踩碎了地上一块青砖!右臂闪电般回撤,却不是挥剑格挡,而是抓起了方才放在桌边、尚未喝完的那只粗陶海碗!

碗里,还有半碗浑浊滚烫的劣质烧刀子!

“哗——!”

手臂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半碗烈酒如同烧红的铁水,被他以浑厚的内劲猛地泼洒而出!酒液在空中散开,瞬间形成一片灼热的水幕!水幕带着强劲的力道和刺鼻的酒气,迎头撞上那三点幽蓝的毒针和数枚袭向下盘的刁钻暗器!

“嗤嗤嗤嗤——!”

一阵密集而轻微的爆响!毒针和大部分体积较小的暗器被滚烫的酒液和蕴含其中的内劲一冲,轨迹顿时大乱!幽蓝的毒针被酒水裹挟着偏离了方向,深深钉入旁边的土墙或门框,针尾兀自微微颤动,发出蓝汪汪的幽光。几枚飞蝗石和透骨钉被酒水打湿,力道锐减,“噗噗”几声嵌入地面或滚落一旁。

然而,唐七打出的暗器实在太多太杂!仍有几枚角度最刁钻、力道最沉的柳叶刀和一枚边缘锋利的铁蒺藜,穿透了那片灼热的水幕,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沈星寒的小腹和膝盖!与此同时,阴九那三点毒针虽被酒水打偏了主要目标,但其中一点幽蓝寒星,竟诡异地被酒水折射,改变了细微的角度,如同附骨之疽,斜斜射向沈星寒身侧——那正是柳轻烟惊慌探出身来的方向!

柳轻烟只觉眼前一花,一点致命的幽蓝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小心!”沈星寒的低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就在毒针即将吻上柳轻烟肩头的刹那,沈星寒的身体以一种超越常理、近乎扭曲的姿势猛地侧转半圈!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左臂的伤口和体内肆虐的蚀心散之毒,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但他手中的剑,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灰布包裹的剑身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闪电,后发先至!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那枚射向柳轻烟的毒针,被精准无比地点在针尖之上!针上蕴含的阴柔歹毒劲力被剑尖传来的、凝练到极致的锋锐剑气瞬间震散、击溃!毒针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量,哀鸣一声,断成两截,无力地跌落尘埃。

点飞毒针的同时,沈星寒的剑势没有丝毫停顿!剑尖顺势向下一划!动作流畅自然,如同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写意和无法言喻的精准!

“叮!叮!当啷!”

又是几声急促而清脆的撞击!那几枚穿透酒幕、袭向他下盘的柳叶刀和铁蒺藜,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划精准无比地击中要害部位,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改变了方向,或深深扎入地面,或打着旋儿弹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土墙上,火星四溅!

化解了几乎同时袭向柳轻烟和自己的致命危机,沈星寒强忍着体内蚀心散翻江倒海般的剧毒冲击和左臂伤口崩裂的痛楚,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锁定了刚刚落地的唐七!那眼神,没有任何愤怒或狂暴,只有一种纯粹的、锁定猎物的冰冷杀机!

唐七被这眼神一扫,如同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纵横江湖多年,凭借一身诡异莫测的轻功和暗器功夫,极少遇到能让他真正恐惧的对手。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双空洞而冰冷的眼睛里颤抖!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后弹射!脚尖在地面连点,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双手再次摸向腰间,想要再次发射暗器阻敌!

然而,沈星寒的剑,比他后退的速度更快!比他摸暗器的动作更快!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到超越了思维反应的灰线!如同沉寂星空中,一颗孤独的星辰骤然爆发出它陨落前最决绝、最耀眼的光芒!

孤星三式·第一式——【星坠】!

剑光一闪!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唐七身体还在保持着向后弹射的姿态,双手刚刚触及腰间的暗器囊。他脸上的惊恐表情彻底凝固。一道极细、极淡的血线,在他脖颈左侧悄然浮现。起初只是一道红痕,随即迅速扩大,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裂开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和脚下的黄土!

“嗬…嗬…”唐七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喷血的脖子,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那双曾经灵活无比、发射过无数致命暗器的手,无力地摊开在血泊之中。

阴九目睹唐七瞬间毙命,肝胆俱裂!屠刚断腕哀嚎,唐七喉裂毙命,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他带来的两大高手一残一死!而对方,那个脸色苍白如鬼、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年轻人,仅仅只是崩裂了左臂的伤口,气息更显急促而已!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点子太硬!扯呼!!”阴九发出一声凄厉尖锐、变了调的呼哨,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再也顾不上断腕哀嚎的屠刚和那些被眼前血腥杀戮惊得呆若木鸡的黑风堡精锐刀手,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狂地催动座下青骢马,朝着来路亡命逃窜!那速度,比他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那些黑风堡的精锐刀手们,此刻才如梦初醒。看着地上惨嚎翻滚的屠刚、喉间喷血已然气绝的唐七,再看到阴九那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的背影,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们的勇气和凶悍。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剩下的十余名刀手纷纷惊恐地调转马头,跟着阴九的方向,没命地打马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留下漫天更加浓厚的黄尘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沈星寒拄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蚀心散的毒性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在经脉中疯狂噬咬反扑。左臂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将他半身衣衫都染成了暗红色。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不断滚落,砸在布满尘土和血污的地面上。他紧咬着牙关,牙缝里都渗出了血丝,强行压制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柳轻烟这才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看到沈星寒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痛如绞,泪水瞬间涌出。“沈大哥!”她惊呼一声,不顾满地血污和狼藉,踉跄着扑到沈星寒身边,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沈星寒染血的手臂上,温热,却灼痛了他的心。

“走……”沈星寒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仿佛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此地……不可留……”他强撑着,用剑鞘拄地,借助柳轻烟的搀扶,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屠刚那断腕处流出的、几乎汇成一小滩的血泊,以及唐七那瞪大着不甘双眼、死不瞑目的尸体,眼神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寒。

长风镖局的方向,暂时是不能回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柳轻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边城另一头更荒僻、屋舍更加稀疏破败的角落。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布满车辙和蹄印的黄土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重。身后,只留下酒肆破碎的门墙、满地的狼藉、刺鼻的血腥,以及远处屠刚那渐渐低弱下去的、断断续续的哀嚎呻吟,如同垂死野兽不甘的呜咽,在边城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厉。

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和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黑风堡的第一次扑杀,以惨烈的失败告终,但这仅仅是开始。罗刹的怒火,必将如同黑石岭上终年不散的阴云,带着更狂暴的雷霆,再次倾泻而下。边城的天,彻底阴沉下来,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