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亦友亦敌
雪停了。天却未晴。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大地,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巨大裹尸布。风穿过枯骨林光秃秃、扭曲如鬼爪般的枝桠,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呜咽,刮在脸上,带着刀片般的寒意。马蹄踏在昨夜积雪融化又冻结的泥泞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单调地碾磨着空旷的寂静。沈星寒与楚狂歌两骑一前一后,在这片荒凉死寂的林地中穿行,如同闯入一幅褪色古画的游魂。
楚狂歌骑着一匹杂毛老马,姿态依旧松松垮垮,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滑落。他腰间那柄乌黑无光的古刀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灌了一口皮囊里的“穿喉箭”,辛辣的酒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寒风无情卷走。他斜眼瞥向前方那个挺直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
沈星寒的坐骑是一匹同样不起眼的灰马。他整个人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里,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从驿站出发到现在,他一言未发,沉默得像一块在寒风中淬炼了千年的冰。只有楚狂歌知道,昨夜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之后,沈星寒按着心口的手,指节曾深陷进衣料,微微颤抖过。那不仅仅是毒,还有更深沉的东西。
“喂,冰块脸!”楚狂歌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惯常的戏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你那一剑上的毒…够劲啊。疤脸狗死得可够利索,连个屁都没放出来。”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沈星寒兜帽阴影下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反应,“幽冥教的手段,我见过不少,这么干脆、这么…透着一股子死寂味道的,少见。倒像是专门为了让人闭嘴准备的?”
沈星寒的坐骑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蹄声节奏没有丝毫变化。过了片刻,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才从兜帽下传出来,像碎冰相互撞击:“毒,本就是用来杀人的。能闭嘴,最好。”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那毒与幽冥教的关系,话语里透着一股对生命漠视的寒意,也巧妙地回避了来源。
楚狂歌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嘿,这话说的,倒像是你比幽冥教那帮孙子更懂怎么让人闭嘴?有意思。”他驱马紧赶两步,与沈星寒并辔而行,侧头盯着那片兜帽下的阴影,“我说,冰块脸,你那快得像要追回点啥的剑…追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仇?恨?还是别的什么…让你觉得连喘口气都嫌累的破事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直白和毫不掩饰的探究,“背着那玩意儿赶路,不嫌沉么?”
沈星寒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爆出脆响。体内那股熟悉的阴寒跗骨之蛆,仿佛被楚狂歌这句直指心扉的话刺激到,骤然变得汹涌。蚀心散的毒力如同无数冰冷的针,沿着经脉疯狂攒刺,啃噬着他的意志和内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如同拉满的弓弦。
“与你无关。”四个字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被触碰了逆鳞般的冰冷和拒斥。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残雪碎冰,抽打在两人身上。
楚狂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他正要再说什么,一种比寒风更刺骨的杀机,毫无征兆地降临!
“咻!咻!咻!”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呜咽的风!数十点寒星,闪烁着幽蓝、惨绿、暗紫的诡异光芒,如同来自地狱的毒蝗群,从道路两侧枯木虬枝的阴影里,从嶙峋怪石的缝隙中,密密麻麻地攒射而出!目标精准地笼罩了并骑的两人!毒镖、毒针、毒蒺藜…覆盖了所有闪避的角度,快、密、狠,带着幽冥教标志性的阴毒!
杀机爆发的刹那,楚狂歌眼中所有的戏谑和探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猛兽被惊醒般的狂野暴戾!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啸声如虎豹雷音,震得周围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同时,他猛地一按马鞍,整个魁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人在半空,腰间那柄乌黑的古刀已然出鞘!
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道沉重、凝练、仿佛能劈开山岳的乌沉刀光!刀身古朴,刀势却狂猛无俦!楚狂歌双手握刀,以力劈华山之势,迎着那蓬最密集的毒雨,悍然斩下!
“燎原火——破!”
刀光并非火焰,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狂猛气势!乌沉沉的刀锋劈入毒镖毒针形成的死亡之网,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和速度!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那些淬了剧毒、足以瞬间夺命的暗器,如同撞上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密集刺耳的“叮叮当当”爆响!或被刀锋直接劈碎,或被狂暴的刀气震得倒飞四溅!幽蓝、惨绿的光芒在刀光周围炸裂、湮灭!
楚狂歌这一刀,硬生生在密集的毒雨暗器网中,劈开了一道短暂而暴烈的安全通道!他如同一尊浴血狂战的魔神,用最蛮横的方式宣告着反击!
就在楚狂歌刀势爆发,吸引了大半火力和注意力的同时,沈星寒动了!
他没有选择跃起硬撼,甚至没有大幅度的闪避动作。在毒雨袭来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骤然缩入斗篷的阴影,与胯下的灰马融为一体。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滞了一瞬,又或者被压缩到了极致。
拔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冰冷、纯粹、快得超越了视觉感知极限的寒光,自他腰间斗篷下骤然亮起!那光芒如同在无边死寂的宇宙中,一颗注定毁灭的星辰在陨落前爆发出最后、最决绝的辉光!孤,寒,绝!
“孤星闪!”
剑光并非横扫,而是凝练成一道笔直的、刺目的线!目标并非漫天的毒雨,而是左侧枯木阴影中,一个刚刚掷出毒镖、身形还未来得及完全缩回的幽冥教杀手!
快!无法形容的快!
那道寒芒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在楚狂歌刀势劈开正面毒网的刹那,它已如一道自幽冥射出的裁决之电,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名杀手试图格挡的短刃,洞穿了他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喉咙!
“呃…”杀手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血沫堵住的闷响,眼中的凶戾瞬间被死寂取代。他手中的毒镖无力地掉落。
剑光一闪即收。沈星寒甚至没有多看那倒下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依旧端坐马上,斗篷低垂,只有那柄样式普通的长剑剑尖,一滴浓稠的鲜血正缓缓滑落,滴在灰马的鬃毛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他左手的缰绳死死勒紧,指关节因剧痛和强行压抑而捏得惨白,蚀心散的毒力在刚才极限的爆发后,如同被激怒的毒龙,在他经脉里疯狂翻腾,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撕裂般的剧痛。
“痛快!”楚狂歌落地,乌黑的刀身斜指地面,刀尖亦有血滴落。他看也没看周围因头领瞬间毙命而攻势一滞的幽冥教众,反而目光灼灼地投向沈星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好一个‘孤星闪’!够快!够绝!够他娘的不要命!”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着战意,“再来?”
残余的幽冥教杀手被这电光火石间两名高手的雷霆反击震慑,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混乱。
然而,这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一声如同闷雷滚动、又似巨兽低咆的怒吼,猛地从枯骨林深处炸响!
“吼——!”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一个庞大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和狂暴杀意,轰然撞开几棵碗口粗的枯树,狂冲而出!来人身材异常魁梧,几乎有常人两个高,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仿佛披着一层血色铠甲。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到骇人的双刃战斧,斧刃寒光闪闪,斧柄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他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鬼面獠牙面具,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疯狂杀戮欲望的血红眼睛!
“血屠!是血屠大人!”残余的幽冥教众如同打了鸡血,发出狂热的呼喊,恐惧瞬间被嗜血的兴奋取代。
血屠!幽冥教七杀使之一,以力量狂暴、嗜杀成性闻名,死在他巨斧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血屠那双血红的巨眼瞬间锁定了一马当先的楚狂歌,显然刚才那霸道的一刀激起了他毁灭的欲望。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根本无视脚下泥泞和倒伏的枯木,如同失控的攻城巨锤,轰隆隆地直撞过来!巨大的战斧被他单手抡起,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以开天辟地之势,朝着楚狂歌当头劈下!斧未至,那狂暴无匹的风压已经吹得楚狂歌衣袍猎猎作响,地面尘土飞扬!
这一斧,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毁灭!避无可避!
“来得好!”楚狂歌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爆发出冲天的战意和狂喜!他身上的酒气似乎都化作了燃烧的战意!面对这足以将一匹健马劈成两半的恐怖巨斧,他竟不闪不避,口中发出一声更加狂野的暴喝,双手紧握那柄乌黑的古刀,腰身猛地一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钢索,刀身之上,一股灼热、爆裂、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狂暴刀意骤然升腾!
“燎原火——焚天!”
他竟是要以刀,硬撼巨斧!
乌沉刀光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逆着那开山巨斧的毁灭轨迹,悍然迎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力量与力量即将碰撞出最惨烈火花的瞬间!
一缕琴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狂暴的杀气和斧风的尖啸,钻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那声音极清,极冷,如同万年冰峰上滑落的第一滴融水,滴落在寂静的寒潭深处。只有一个短促、高亢、带着金石裂帛之感的单音!
“铮——!”
琴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冻结沸腾的杀意,抚平狂暴的戾气。
血屠那势不可挡的巨斧,在这突兀而清冽的琴音入耳的刹那,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双疯狂的血红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和凝滞,仿佛被这冰泉般的琴音浇熄了一丝暴戾的火焰。
楚狂歌那焚天煮海的狂猛刀势,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琴音干扰,刀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和偏移!
“铛——!!!”
下一瞬,刀斧终于轰然碰撞!
如同九天惊雷在枯骨林中炸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猛地向四周扩散!周围碗口粗的枯树应声而断,碎木残枝如同箭矢般激射!地面被震出一个浅坑,泥雪飞溅!
楚狂歌闷哼一声,双脚在泥泞中“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刀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乌黑的刀柄蜿蜒流下。他眼中战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凝重和惊疑。
血屠庞大的身躯也晃了一晃,巨斧上扬,青铜面具下的鼻孔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狂歌,又猛地转向琴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显然被那干扰了他必杀一击的琴音彻底激怒。
沈星寒在琴音响起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颤!那清冷的琴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因蚀心散翻腾而脆弱不堪的识海!一股比蚀心之毒更尖锐、更冰冷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眼前景物猛地旋转、模糊,血屠庞大的身影、楚狂歌倒退的身形、周围幽冥教众狰狞的脸孔…都扭曲成一片晃动的暗红。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在毒力侵蚀下疯狂擂鼓般的轰鸣,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冰冷入骨的琴音余韵!
他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狂喷而出,溅落在灰马的鬃毛和冰冷的泥地上,迅速凝结成刺目的黑紫色冰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从马背上软软地滑落,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抠住冰冷刺骨的冻土,指甲瞬间翻裂,渗出鲜血,右手的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深潭般的眼眸因剧痛而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破碎的痛苦和一种濒临极限的虚弱。
“冰块脸!”楚狂歌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他从未显露过的焦急。
血屠看到沈星寒毒发跪地,眼中凶光大盛,巨斧一摆,竟暂时撇开楚狂歌,如同嗅到血腥的巨熊,咆哮着就要朝沈星寒扑去!
“铮——!”
又是一声琴音!比方才更加清越,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一次,琴音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精准地指向血屠!
血屠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扑击的动作硬生生顿住!那琴音仿佛带着无形的冰针,狠狠刺入他狂暴的神经,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青铜面具下传来粗重紊乱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血屠那燃烧着痛苦和愤怒的血红双眼,都死死地投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枯骨林深处,一块被风霜侵蚀得斑驳嶙峋的灰白色巨石顶端。
一人,一琴。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与灰岩同色的麻布长衫,身形清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张样式古朴的七弦琴。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一张毫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脸。他的双眼,是两片平滑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灰翳。一个盲人。
他枯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轻轻搭在琴弦之上。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拂过那双空洞的灰翳。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又像是在“看”着下方剑拔弩张、血腥弥漫的战场。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冰冷的谜题,突兀地镶嵌在这片杀戮之地。
盲眼琴师缓缓抬起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灰翳“望”向沈星寒跪倒的方向。一个平静、清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宣判:
“蚀心入髓,孤星将陨。血光冲霄,前路…无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