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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风楼主人随感录

共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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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浅谈《水浒传》中宋江于浔阳楼题诗是否是反诗

所谓文字狱,《汉语大词典》定义为“旧时谓统治者为迫害知识分子,故意从其著作中摘取字句,罗织成罪“,《中国大百科全书》则定义为“明清时因文字犯禁或藉文字罗织罪名清除异己而设置的刑狱。“

我国古代的文字狱以清代最为残酷暴虐,清代皇帝大施文字狱,目的在于压制汉族人的民族独立反抗意识,树立清朝统治的权威,加强中央专制集权,这种文化专制政策,造成社会恐怖,文化凋敝,从而禁锢了思想,摧残了人才,严重阻碍了中国社会的发展和进步。

而宋江,毫无疑问是受到了这般的迫害。

在浔阳楼上,原著百二十回本第三十九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梁山泊戴宗传假信”中宋江作了诗词共两篇,先是一首《西江月》词调,乃是“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而后才是那四句著名的反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正是这诗词引来黄文炳的陷害,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遭遇。

我们且先不谈宋江作这些诗词的前因后果,单从这两首诗词本身来看。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很多人便认为这词一看反意满满,先说自己有本事,然而一身本事却不得施展,只能低眉顺眼潜伏爪牙,还被刺配了,以后要是有本事了,那一定要把这场冤案报仇雪恨才消心头之恨。

然而冤案是谁造成的呢?还是官。正是宋朝官僚体制的腐朽,才催生出一大帮好汉要站在官府的对立面。被逼上梁山的林冲更是其中的典型。

由此人们更倾向于宋江题这一诗一词时,是有反心的。然而,我们亦可以换个角度来理解这些诗词。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仍可以理解为表述自己很有本事,第二句“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则是说自己现在还不能大展拳脚,第三句“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说的自然是目前所遭遇到的人生低谷,而最重要的第四句“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报仇不一定非得是杀人才叫做报仇。在现代网络,有一类‘战神归来、兵王归来、药王归来’等等类型的小说,以前你看不起我,现在你高攀不起,这何尝不也是一种报仇方式呢。那么放在宋江的这首《西江月》上,意思也可以是我从小就很有本事,虽然一直得不到施展,还被发配遭受苦难,但是他日我于此地好好干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让那些敢于犯境的贼寇都血染浔阳江口,博一个封妻荫子,岂非算是报仇翻身了。

看官,这样来解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前面感觉是要造反,让那些当官的,草菅人命糊涂荒唐的人都在浔阳由我报仇成功,使其血洒浔阳江口。但是换一种视角,血洒浔阳江口的换了一拨人,则又能显得宋江此时仍十分的忠君爱国。

后面的诗亦是如此,原文是这样写的:

且说这江州对岸有个去处,唤做无为军,却是个野去处。城中有个在闲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谒访知府,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运合当受苦,撞了这个对头。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无可消遣,带了两个仆人,买了些时新礼物,自家一只快船渡过江来,径去府里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着府里公宴,不敢进去。却再回船边来归去,不期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下。黄文炳因见天气暄热,且去楼上闲玩一回,信步入酒库里来,看了一遭。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多,说道:“前人诗词,也有作得好的,亦有歪谈乱道的。”黄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题《西江月》词并所吟四句诗,大惊道:“这个不是反诗!谁写在此?”后面却书道“郓城宋江作”五个大字。黄文炳再读道:“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这人自负不浅。”又读道:“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黄文炳道:“那厮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又读:“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黄文炳道:“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是个配军。”又读道:“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黄文炳道:“这厮报仇兀谁?却要在此间报仇!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又读诗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黄文炳道:“这两句兀自可恕。”又读道:“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黄文炳摇着头道:“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再看了“郓城宋江作”,黄文炳道:“我也多曾闻这个名字。那人多管是个小吏。”便叫酒保来问道:“作这两篇诗词,端的是何人题下在此?”酒保道:“夜来一个人,独自吃了一瓶酒,醉后疏狂,写在这里。”黄文炳道:“约莫甚么样人?”酒保道:“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管是牢城营内人。生得黑矮肥胖。”黄文炳道:“是了。”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藏在身边,分付酒保休要刮去了。

诸位,在黄文炳眼里,一见了“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一句,只因黄巢是唐末的一位农民起义领袖,是与官府对着干的人。黄文炳见宋江说遂志之后笑话黄巢,在其眼里,这岂不是要比黄巢更厉害,而比黄巢还厉害,那不就是要造更大的反了么。

然而换一个角度来看这首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尤其是最后两句,这素来是证明宋江心存反志的有力证据,我们却可以看作是宋江剖露忠君爱国心迹的又一体现。

在宋江的内心想法里,报效国家建功立业可谓是遂了自己的凌云志,而此时的自己,面对造反的黄巢,当然可以笑话他的做法是不丈夫的,而自己为国效命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行径。这样想,当然也没问题,而表达这样心志的宋江,自然也不可能是个心怀反志的人。

当然,以上推论并不考虑创作诗词时的前因后果,单以诗词本身可以包含的意思来讨论。一首诗词,既可以说是反诗,也可以说是正诗,全凭解读者的心思。这不由得让我联想到那句文字狱中非常著名的“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由此又联想到在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中的一段有关于文字狱的剧情,具体情节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当时在剧中被称作是反清复明的一首诗,也可以理解成是在贬低明朝歌颂清朝。

诗还是那首诗,不同的人看来却有不同的理解,可以说,邪的不是笔墨文章,而是人的心呐!

回到《水浒传》原文中,若要找证据证明宋江并非题反诗也是有的。

独自一个,一杯两盏,倚阑畅饮,不觉沉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上人,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在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见!

这一段原文岂不明确可见宋江是指望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的。还有一段:

宋江寻思道:“何不就书于此?倘若他日身荣,再来经过,重睹一番,以记岁月,想今日之苦。”

看官,若是心存反志,他宋江就能确定自己可以夺了天下?否则还是反贼流寇,怎么敢明目张胆的又来这里看自己以前题的诗?而且跟随国家,才有可能在他日身荣后还能再回头来看看,若是反贼,官府还会任由他的诗依旧写在这酒楼墙上吗?怕是早就刮掉了。

还有一段是这样的,宋江写罢诗,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郓城宋江作”。写罢,掷笔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饮过数杯酒,不觉沉醉,力不胜酒。便唤酒保计算了,取些银子算还,多的都赏了酒保。拂袖下楼来,踉踉跄跄,取路回营里来。开了房门,便倒在床上,一觉直睡到五更。酒醒时,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一节。当日害酒,自在房里睡卧,不在话下。

早已打定主意造反的人大概率不会乱爆出自己的名字,而且看原文描述说宋江酒醒后全然不记得自己题了诗,这么心大,这是一个早有反心的人的所作所为吗?

而且以反诗的名义针对宋江的黄文炳其人,在原文中说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

如此看来,这场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的案子大概是黄文炳对宋江一人所发动的文字狱了!

一家之言,聊以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