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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啕唿吸

共 53 章

嚎啕唿吸 - 梁阿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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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这个世界对自己这种格格不入的人,只有过用力地甩脱,从没有过挽留。

于是好想要……

死掉啊。

还可以活吗?

还有的活吗?

自己少有能够得到的一根救命稻C_ào,如今被自己一泡尿冲得不知所踪了……

以后呢?怎么赚钱?不如真的去做鸭子吧……只不过那些恩客要小心——自己这只“林美人”,到时候会尿他们一身。

不知道为什么,林瑯竟在这个关头上荒谬地、“咯咯”地笑出了声。

拐到电梯间的时候林瑯恍恍惚惚间注意到了通透的落地窗。

失神地凑上前去看,看得到广袤的城市和涌动着的车流。

林瑯有点惧高的。可这时候却也没心情“惧”了。

撞破这块玻璃,任自己掉下去,不得救赎也至少得以解脱吧?林瑯这般想——母亲当时拉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还在修葺的建筑台时,她也是这般想吧?

那时候年幼的林瑯还不知道妈妈要带自己上楼去做什么,还嬉笑着问她:“站上三楼去能看到爸爸的果园吗?”

果园——父亲服刑的地方被长辈们这么称呼。

“看不到啊。”她说:“看到有什么好?”

可她站到三楼上的时候,却还是用力地抱起自己,问了一句:“瑯儿看得到果园吗?”

林瑯有点惧高的。可这时候却也没心情“惧”了。

努力地张望了好久,他告诉妈妈:“看不到呀!”

她嚎啕起来。她似乎惯x_ing地隐忍痛苦,就连哭的时候,都用力地压抑自己喉头不许发出声音。

于是发出了一种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剧烈的呼吸,可剧烈的程度又脱离了“呼吸”的范畴;像是周身浸入浓浆之中的人想获取一丝丝的氧气,可拼命吸入口鼻的,又都是肮脏污秽。

于是她抱着自己向后倒去。

她死了,他没死。

他摔懵了,吃了钝痛的身体失了禁。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回头看到她在地上,面目全非着。她叹出的最后一口气路过涨满血液的喉管,带出一阵含糊而悠长的喑哑。

他身上沾满了她的血,有气味,还有温度;拍不掉,拍不干净。

他想有一场大雨,把这些都冲干净,冲到看不见为止,一点都看不见为止。

可并没有大雨。

可越拍越脏。

可越拍,越害怕。

林瑯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路过于电梯间的人流太多,众目睽睽下林瑯却意识到自己失却了羞耻心。

他坦然地站着,任失禁后的狼狈局面被目睹,被讨论。

像很多人曾面目狰狞地问过自己“你为什么不和你妈一起死呢?”一般,林瑯也突然疑惑起来。

“活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活在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里,从生到死无非是趟过一程泥泞而已,目的是什么?

距离很远的地面上车水马龙商旅辐辏;唯独站在这里的自己丑陋不堪。

电梯不知道第几次停在这一层时,从里面出来两个人,似乎是一对情侣。

女生笑说:“周末去都江堰玩?”

男生说:“好啊那我去做攻略。”

林瑯恍惚间又回忆起一个片段。

——“你去过都江堰吗?”

——“没有。”

——“我带你去啊!都江堰可好玩儿,巴适,好吃的又多!”

片段里那个男孩儿目光明亮炯然,像是通明一切的圣人,又像是个蒙昧无知的傻子。

被女生无意间转头看到自己的那一刹那,林瑯躲进了旁边的逃生通道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台阶下了不知道几层。他气喘吁吁地摸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来——s-hi的。他胡乱地用擦在裤子上,像是生怕自己的求生意志再反了悔一样,摁出了唐玉树的电话。

那个男孩儿声音里总带着和煦的笑意,他说:“结束了呀!我就在咖啡厅门口等你呢。”

“结束了!”林瑯猛烈地点头,又察觉到点头的动作并不能被电话那头的人接收得到,便竭尽全力地对他说:“你救救我吧唐玉树!我不小心……把自己弄脏了。”

救救我吧。

是你,救我的话,我还可以活一下。

是你,愿意奔赴向我的话,我还可以在地狱里再熬一下。

第24章 英雄

林瑯切断电话的时候,唐玉树怀里抱着的头盔因失神而滚到了地上去,风镜被摔坏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但唐玉树顾不得那么多,从咖啡厅跑进了楼里去。

林瑯在电话里说:“你救救我吧。”

林瑯说:“我把自己弄脏了。”

唐玉树恨自己傻——在这个时候关头上,听不懂林瑯的话。

唐玉树只明白:林瑯需要自己——是他亲口说的:需要自己。

林瑯是个非常自我保护的人,他从不说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唐玉树一直想听,可真正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唐玉树却又慌张不堪。

循着林瑯告诉自己的位置,在4层附近的消防通道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静静地坐在黑暗的楼梯上,轻轻地呼吸着。

“林瑯?”唐玉树试探着喊他。

“嗯。”他回应了自己。

跺亮了声控灯,唐玉树看清在台阶上屈膝蜷成一团的男生。

“你怎么啦?”

“……”

唐玉树几步跑上去,却不慎踏空一脚,重重地摔了一跤。

林瑯倒抽一口气,起身想要扶他:“你怎么不看路啊?”

唐玉树只恨自己这个出场方式太逊,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只顾着看你了——你……怎么了?”问林瑯“怎么了”时,视线看到了林瑯裤子上去——才得知“我把自己弄脏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洗到泛白的卡其色休闲裤,裆部洇成了一片深色。

向唐玉树求救本就是没有想要瞒他,可被他这么盯着,林瑯还是觉得难堪。

“这……发生什么了?”

“我尿裤子了……不敢出去。”把话j_iao代出口没想到还是需要这么大的力气。

“欸……为啥子?怎么搞得?有人欺负你了吗?有人吓到你了吗?”他接连地追问。

可林瑯一句都不知道该怎么对答。

好想走开,好想摆脱现在的困境。

为了让自己跟你之间的落差看起来不要那么大,我把骄傲的姿态维持得一直都很好。可没有想到:偏偏像是老天喜欢作弄我一般,终究让我在最在意的你面前变回污秽不堪的模样。

这个瞬间林瑯又后悔了起来——被全世界看到自己这幅模样其实都没关系,为什么是你?

两个人各自不知所措,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熄灭。

最后唐玉树重新跺亮了它,伸手探林瑯垂在身侧的手。

林瑯没有拒绝,甚至再被唐玉树的手牵住时,反握得更紧。

“不想说就不说,没事。我想想办法——”

思索了片刻,唐玉树想到自己此刻就在酒店的逃生通道里,拍了拍迟钝的脑门儿:“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开个房间给你清洗用——啧!我没带身份证。这样——你等我,我去对面商场里给你买条新短裤回来。我跑步很快的,马上!”

林瑯没肯松开唐玉树的手:“别走了,就跟我待着吧。”

“那……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坐会儿我再去帮你买?”

“……可我又想离开这里。”

唐玉树又呆了片刻,想到了解决方式。

他松开林瑯的手,把自己的T恤脱了下来。在林瑯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T恤绕过他的身体,围着他的腰扎了一个结——可这样也只能遮住后面那一半。

于是唐玉树走下几层台阶,背对着林瑯做了个半蹲着的奇怪姿势。

“干什么……?”林瑯没明白。

“我背你出去。我的机车停的不远,你忍十来分钟,坐上我的车就好了。”

林瑯咬着牙关忍了很久,才让鼻腔里恣肆的酸意平息下去,“你怎么这么傻啊?”

“别骂我了,走吧。”唐玉树又蹲低了几分。

逃生通道里的冷色光打在他后背裸露的黝黑皮肤上,又结实又纯净。

“但我会……弄脏……”

“矫情。快!”唐玉树催促他。

不想和密集的人群相遇,所以没有选择乘电梯。

唐玉树背着林瑯,从逃生通道里稳稳地慢慢地走了下去。

“别回学校了。我带你……去上次住的那家酒店?”

“一晚上一千那个?”

“哈哈,我掏,你再要给我钱我就和你闹掰。”

“……”

他是跑着来找自己的,所以出了不少汗。

林瑯趴在他后背上,脸不小心被他鬓侧接连滑下的汗滴沾s-hi。

却也没伸手去擦——都弄脏了对方,也算公平……

从繁华商厦走出来,唐玉树背着林瑯越过众多人群,等过好几个红绿灯路口,才到了机车停放的地方。一路上迫不得已面对了太多双眼睛和手机摄像头,可唐玉树又仿佛谁都看不见。

而一向对外界刺激反应敏锐的林瑯,却也因为躲在唐玉树周身无形的“护盾”里,一并跟着坦然了起来。

-

进了房间后唐玉树放下林瑯,打了前台电话叫了一瓶洗衣液。

转身走开的时候突然跪跌在地上。

“你怎么了?”林瑯担心唐玉树的腿,猜测他可能是因为背了自己好几段路,累坏了。

唐玉树却索x_ing坐在地上“咯咯”地笑,笑了好半天。

林瑯递给他一瓶酒店供应的矿泉水,他拧开盖子猛灌了小半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而懊恼地捂住了脸:“今天真是太丢人了!”

林瑯心头“咯噔”一声。

但显然自己是误会了男生的意思——“我今天好不容易英雄救美!结果跌跤跌了整整两次!”唐玉树捶了好几拳地板——原来是在懊恼这件事。他赖在地上没再起来,只是从跪坐翻了个身变成盘腿,于是便成了面向林瑯的姿势:“咋说?那两个‘狗吃屎’有给你的英雄减分吗?”

“没有……”敲门声响了,林瑯起身走向玄关处开了个缝隙接过服务生送来的洗衣液。

没再回到客厅里。从腰间摘下唐玉树的T恤,单独在洗手池里放开温水,用适量的洗衣液泡好,林瑯才走回客厅:“你这件T恤……给我吧,我再买一件新的给你。”

“那我穿啥子?”

“不介意的话……先穿我的。”

“你身板太小了。我只要我自己那一件。”

“不介意……就行。那我给你洗好。”

“你的……怎么不一起洗?”

“等洗好你的T恤,我再洗我的。”

“真让人寒心!”

“哈?”

唐玉树从地上吃力地站起来,应该是还没有缓过肌r_ou_的酸痛所以一跌一拐地走过洗手间来。

从林瑯身边绕过时才y-inyá-ng怪气地不知道跟谁讲起了话:“人家林瑯嫌弃你的T恤脏,所以才不肯把裤儿跟你的T恤放在一起洗。唐玉树呀唐玉树!你看看你的‘狗吃屎’——都白跌了噻!跌给谁看?林瑯?还是白眼儿狼?”——原来是跟他自己讲。

林瑯被他那怪腔怪调给逗笑了。

唐玉树这才转回头来认真看着林瑯:“你如果真在意我‘介意不介意’,你只需要晓得:我只介意你总把我推得老远。”

他猝不及防地说出了认真的话,用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林瑯一瞬间有点无措。

怕自己被弄哭,林瑯赶紧转过头去开始搓揉洗手池里的衣服,只丢给唐玉树自己的后背:“还是分开洗吧。你先去冲个澡,你后背上沾了……我……你洗完澡我就把T恤洗好了,我再泡上我的裤子,正好我就可以去洗澡……”

声音听上去瓮声瓮气的……大概是因为自己把头低了很低,所以希望唐玉树没有看到自己哪怕紧紧地闭了眼却还是堵不住“啪嗒啪嗒”往洗手池里掉的眼泪。

“是我让你很难受吗?”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很落寞。

是。

不是。别扭的一直都是我自己。你别因为我这种人就否定你自己。

林瑯终于承受不了自己这一晚上忍耐下来的奔溃。

他转过身来,想看唐玉树,看到的却只是被泪水弄花了焦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