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嘴山
石嘴山的空气里,有铁锈和煤灰混合的、被遗忘的甜味。
宁昊岩从吴忠出发,一路向北。大巴车穿过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平原,窗外的景色从农业灌溉区的葱绿,逐渐过渡到工业地带的灰黄。巨大的冷却塔、纵横的输电线、废弃的矿坑遗址,像大地表面愈合不良的疤痕。他知道,石嘴山曾是宁夏的工业重镇,煤城、硅铁、机械厂……而掩埋在这些钢铁骨骼之下的,是同样古老的民间乐声。
他来这里,是为了《打连厢调》。
手记中关于“石嘴山民间音乐”的章节,有一处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惠农区(原石嘴山市区)老文化馆,存有1958年《宁夏民间音乐集成》油印本全套十二册,其中第三册收录《打连厢调》手抄谱,据云为最后一位能唱全本的老艺人马登云口述,其孙马文才笔录。谱中有大量方言注音及节奏符号,尤为珍贵。”
而前一晚,在吴忠那间茶馆后屋,当他用手机拍下“老窖底”冰糖的记载时,余光瞥见账簿同一页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虫蛀模糊的备注:
“冰糖之‘骨’,亦如小曲之‘气’。无骨不立,无气不活。石嘴山马氏《打连厢》,其气在喉舌吞吐之间,谱不能尽载也。”
“气”。又是这个字。剪纸的“游丝”是气,花儿的“山喘”是气,筏工口诀的“河脉”是气,八宝茶的“活味”也是气。现在,轮到了小曲的“气”。
石嘴山惠农区老文化馆,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三层苏式红砖楼,墙皮剥落,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门卫是个打盹的老头,宁昊岩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才被允许进入。
档案室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霉味与旧纸张的酸味扑面而来。一排排厚重的木制档案柜,柜门上用粉笔写着模糊的分类:“戏曲”“曲艺”“民歌”“器乐”……
他在“曲艺-小曲”柜前停下。柜门没锁,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很多袋口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他要找的《宁夏民间音乐集成》油印本,就在最上层。十二册,用麻绳捆着,每一册的封面都用钢板刻印着书名和册数,字迹粗犷有力。
他解开麻绳,抽出第三册。封面上果然印着“第三册·石嘴山、平罗地区民间小曲集”。翻开扉页,是1958年宁夏文联民间音乐采集工作组的名单,下面盖着同样的朱红印章。
他快速翻到目录。《打连厢调》在第十七页。
当他翻到那一页时,动作僵住了。
那一页,被整整齐齐地剜去了。不是撕掉——撕掉会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和背面文字的破损。这是用极其锋利的刀片,沿着页边,精准地切割下来的。剜痕边缘光滑如尺规划线,露出下面一页空白衬纸的惨白。
剜走的,正好是《打连厢调》的手抄谱页。
宁昊岩凑近剜痕边缘,打开手机电筒。在左侧边缘大约中间的位置,有一处极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纤维的痕迹——是一小片模糊的暗褐色印迹,大约只有半枚指甲盖大小,形状很不规则。
是污渍?还是……
他立刻想到手记里那些铅笔批注和指纹。他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高倍放大镜(这是他作为数字化保护员的常备工具),对准那片痕迹。
在放大镜下,痕迹显现出更清晰的细节——那是由许多极细的、螺旋状的纹路组成的。虽然模糊,但中心隐约能看出一个“斗”形纹路的轮廓,边缘有若干“嵴线”中断的痕迹。
是半枚指纹。一枚留在纸张边缘,因为年代久远和油墨、灰尘的污染,已经变得模糊难辨的陈旧指纹。
谁会在剜走乐谱时,留下指纹?是剜走乐谱的人不小心按上去的,还是……这张纸当初被装订时,就留下了装订者的指纹?
宁昊岩心脏猛跳。他想起在非遗中心内部交流时,曾听一位老资料员提过,瀚海公司为了构建“非遗音频数据库”,曾派人到各地档案馆、文化馆“查阅”和“扫描”了大量历史音频乐谱资料。过程都合规,有公函,有手续。
他立刻打开手机,连接非遗保护中心的内部服务器(需要特定VPN),登录一个权限有限的查询界面。这是中心与部分合作单位数据对接的后台,能查询到一些基本的日志记录——仅限于对方开放的部分。
他输入关键词:“瀚海文旅”“音频数据库”“乐谱扫描”“石嘴山”“打连厢”。
界面滚动,跳出几条记录。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记录ID: HH-AU-20231127-047
操作类型:乐谱扫描件上传
文件名:NSX_Music_Vol3_P17_打连厢调_scan.tiff
上传时间:2023-11-27 14:32:18
上传者ID: HH-ADMIN-018
备注:源文件为1958年油印本,扫描分辨率1200dpi,已进行图像增强及乐谱识别(OCR)处理。文件已入库,标记为‘非遗旋律生成器-训练数据集-小曲类-核心样本’。”
上传时间是一年多前。上传者ID是“HH-ADMIN-018”,一个管理员账号。
宁昊岩的目光回到手中那本被剜去一页的油印本。剜痕如此新鲜,纸张断口的颜色与周围陈旧的纸色有明显差别——这绝不是一年多前切割的。这剜痕,很可能就是最近几天、甚至几小时前留下的。
有人扫描了乐谱,入库之后,又回来把原始纸质乐谱剜走了。为什么?是为了消灭原始证据,让瀚海数据库里的扫描件成为“唯一版本”?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枚指纹用手机微距镜头拍下,多角度,高分辨率。然后,他将第三册油印本重新捆好,放回原处,但将剜掉乐谱的那一页位置,用一张空白便签纸做了标记。
他需要找到传承人。手记里提到“最后一位能唱全本的老艺人马登云”,但那是1958年的事。现在,还有传人吗?
通过中心的数据库,他查到了最新备案的“石嘴山小曲”代表性传承人——李守业,82岁,住址在惠农区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厂区家属院。
当他找到那个院子时,已是傍晚。夕阳给红砖楼镀上一层衰败的金色。院子里堆满杂物,几乎无人居住。李守业住在一楼,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门上的春联早已褪成白色。
宁昊岩敲门,无人应答。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中药和旧物的气味。一个极瘦的老人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他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睛浑浊,对宁昊岩的进入毫无反应。
“李老师?”宁昊岩轻声唤道。
老人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扫过他,又转回去看窗外。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邻居一位老太太闻声过来,在门口低声说:“你别叫了,李爷失语三年了。脑梗后,就不会说话了。耳朵也背,但好像能听见点动静。”
失语三年?宁昊岩心一沉。那他怎么打听《打连厢调》?
他环顾屋内。墙上挂着一把枣木制的“连厢”——那是表演打连厢时用的道具,约一米长,拇指粗细,上面等距离凿有几个小孔,原来应该缀有铜钱或小铃,现在只剩空孔。连厢表面被手磨得油亮,两端有深色的握痕。
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带磁带仓的收录机。宁昊岩走过去,发现里面还装着一盘磁带,磁带标签上写着“李守业《打连厢调》试唱 1998.5”。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唱。正是《打连厢调》。唱腔高亢中带着沙哑,节奏忽快忽慢,有很多即兴的、类似咳嗽或吐气般的“喉音”穿插其中。那不是瑕疵,而是风格——像是在模拟田间劳作时的喘息,或是情绪激动时的哽咽。
听着听着,宁昊岩忽然理解了手记里那句话:“其气在喉舌吞吐之间”。那些“喉音顿挫”,正是小曲的“气”。没有这些,曲子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旋律骨架。
磁带只录了不到两分钟,就戛然而止。后面是漫长的空白噪音。
老人依旧望着窗外,对磁带里的自己的声音毫无反应。
宁昊岩蹲下身,试图与他交流。他拿出那本手记,翻到关于《打连厢调》的那一页残缺处,指给老人看。又拿出手机,播放刚在档案室拍的、被剜去乐谱页的照片。
老人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到手机上。他看着那张惨白的剜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像是老旧风箱挣扎的声音。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墙上那把枣木连厢。
宁昊岩将连厢取下,递到他手中。老人枯瘦的手指握住连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闭上眼睛,手臂微微抬起,手腕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抖动。
没有唱。他只是抖动手腕,让连厢在空气中极轻微地颤动。同时,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舌尖在齿间滑动,喉结上下滚动——他在模拟那些“喉音”,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默唱”。
宁昊岩屏住呼吸,看着他。老人整个身体都进入了一种凝神的状态,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或者与一段幽深的记忆对峙。
突然,老人睁开眼睛,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清明。他张开嘴,胸膛起伏——
一个声音冲了出来。
那不是唱,更像是一声被压抑太久的、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某种决绝的嘶吼。声音嘶哑破裂,几乎不成调,但宁昊岩在那破碎的音节里,依稀捕捉到了《打连厢调》开头的几个字的音高轮廓。
老人开始“唱”了。用一种绝非正常歌唱的方式,声音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那不是旋律,而是一股“气”在强行冲破三年失语形成的生理禁锢。他唱得断断续续,词句模糊,但那股“气”却越来越强,充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宁昊岩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准老人。
录音电平条在跳动,显示正在录制。但当他回放时,耳机里只有一片均匀的、低沉的电流“嗡嗡”声,像是设备故障。他检查手机,录音文件大小正常,但频谱图显示,除了50Hz的工频干扰底噪,几乎没有其他频率的信号。
也就是说,手机录下了某种“声音”,但这声音不在人耳可听范围内,或者被某种更强的电磁干扰覆盖了?
老人越“唱”越激动,最后几乎是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佝偻着背,握紧连厢,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将那段被剜去的《打连厢调》,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方式,“吼”了出来。
吼完之后,他颓然坐倒,连厢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渗出。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宁昊岩永生难忘的事。
他艰难地弯下腰,从煤炉边捡起一小截烧过的炭条——那是平时生火用的。他用颤抖的手,在斑驳的石灰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六个字:
“曲在气里,不在纸上。”
字迹歪斜,深黑色,像刻进墙里的伤痕。
写完,炭条从他指间掉落。他重新靠回藤椅,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望向外面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邻居老太太再次出现在门口,眼神惊疑不定。“李爷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我好像听见动静……”
宁昊岩看着墙上的炭笔字,又看看地上那把枣木连厢,再看看手机里那段只有电流声的录音。
他忽然明白了。
李守业没有失语。或者说,他的失语,是一种选择,一种抵抗。当真正的“曲”——那股“气”——无法被完整记录、无法被尊重、甚至被剜走、被篡改时,他选择了将它封存在身体里,拒绝用被污染的方式表达。
而刚才,他看到被剜去的乐谱照片,或许是某种记忆被触发,或许是愤怒冲破了屏障,他将那口“气”释放了出来。但这“气”太纯粹,太原始,以至于现代录音设备无法捕捉——它或许包含了次声波,或许包含了人体生物电的某种谐波,或许只是老人强烈的意念形成了某种微弱的电磁场扰动……
总之,它成了又一段“无效数据”。
宁昊岩捡起那把枣木连厢。握痕处,似乎还残留着老人刚才的体温和力度。他仔细看连厢上那些小孔,发现孔内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那是铜钱或铃铛的长年撞击留下的。每一个小孔的磨损程度都略有不同,这意味着击打的力度和角度,在长期的表演中形成了独特的模式。
他掏出在吴忠得到的那一小块“老窖底”冰糖,又看看这把连厢。一个是味觉上无法被标准化的“骨”,一个是听觉和触觉上无法被标准化的“气”与击打模式。它们都是“活”的痕迹,都是算法模型之外的真实肉身记忆。
离开李守业家时,天色已黑。宁昊岩走在老厂区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昏暗。
手机震动,一条推送来自瀚海文旅APP:“非遗小曲,潮改新唱!AI作曲+电音编曲,《新·打连厢》全网首发!快来感受传统与潮流的碰撞吧!”
他点开。那是一首节奏强烈、配器花哨的电子音乐,旋律骨架依稀能听出《打连厢调》的轮廓,但所有那些“喉音顿挫”、节奏弹性全部被修整平滑,取而代之的是机械的鼓点和合成音效。演唱者是一个年轻的虚拟歌姬,声音甜美但毫无个性。
评论区一片叫好:“好听!”“这才是非遗创新!”“老艺术该淘汰了!”
宁昊岩关掉APP。他想起档案室那被剜去的一页,想起李守业墙上的炭笔字,想起录音里那片空白的电流声。
他回到暂住的小旅馆,打开电脑,将白天拍下的那半枚指纹的高清图片导出,与非遗中心后台日志里那个“HH-ADMIN-018”的账号信息并列。
然后,他翻开那本《宁夏民间工艺手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衬页上,他之前就注意到有一行极淡的、用铅笔写的备注:
“此套《音乐集成》油印本,由石嘴山文化馆干事赵秉文同志于1958年冬亲手刻版、印刷、装订。赵时年二十四岁,右手中指有旧伤,指纹中心‘斗’形纹有断裂,为其独特标识。”
宁昊岩将这段描述与照片中的半枚指纹对比。
模糊的“斗”形纹轮廓……边缘嵴线的中断痕迹……
如果这枚指纹,真的是当年刻版印刷装订者赵秉文留下的……
那么,六十六年后,剜走这页乐谱的人,为什么会在同样的位置,留下另一枚(或许是被灰尘显现出的陈旧)指纹?是巧合,还是某种故意的标记?这个“HH-ADMIN-018”,与赵秉文,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当年的刻版者,与如今的数据删除者,在这页被剜去的乐谱上,产生了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充满悖论的“接触”。
一个创造了实体记忆,一个在消灭实体记忆的同时,却在数字世界创造了另一个版本。
宁昊岩感到一阵寒意。这场“配方战争”,已经不仅仅关于技艺和商业,更升级为一场关于记忆载体与删除权力的隐秘争夺。
他将枣木连厢小心包好,与那枚筏工铜铃、那盒花儿磁带、那小块老冰糖放在一起。这些都是“无效”的证据,无法在法庭上证明什么,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带着各自独特的“气”与“骨”。
下一站,是更西边的黑水城。那里,瀚海公司正在进行“西夏遗址全息重建”的数字建模。而手记中提示,黑水城在回族传说中,是“龙脉断点”,其坐标与民间故事有着神秘关联。
当数据建模开始刻意抹除传说中的“裂缝”,当数字坐标出现无法解释的“延迟”,这又是哪一种形式的“剜除”?
夜已深,石嘴山的工业区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像是大地永不愈合的伤口在低吟。
而宁昊岩背包里的那些“无效物证”,沉默地,等待着被重新认出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