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或许就是噩运吧
最近我的运气不太好，不好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的发生。
母亲乳腺癌恶化，我忙上忙下，公司医院两头跑。
从三个月前开始，焦虑不安的我，已经多次出现了失眠的症状。
身边的亲戚们，能帮忙的也都已经尽力了，这一点令我感到欣慰，他们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病情对我们母子敬而远之。
“路南，你去前面交一下费用。”
我坐在妈妈的枕头边，一口一口的将我手中的瘦肉粥喂进妈妈的口中，管房护士从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对我叫道。
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护士走后，我继续将食物喂进妈妈的口里。
妈妈却别过头去，紧闭着双唇。
每次，妈妈有这样的反应，我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了。
“南南，你告诉妈，妈这病情，是不是没治了。”
妈妈的语气中带着哽咽，这句话，她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过。
昨天，妈妈的管房护士和我一起出病房去护士站取药时，偷偷小声对我嘀咕了两句。
“你妈最近老是念叨，说是拖累了你，你要注意疏导她，不要让她太有心理压力，其实你妈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们在医院工作的，这种事情，见得多了。”
这句话自护士口中，传进我的耳朵里，听得我很不是滋味。
我爸在我十三岁时就去世了，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
那孩子扑腾的厉害，我爸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拱上岸，而他自己，却没有力气再爬上来，就这么精疲力尽的，慢慢的，沉入河底。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趴在我爸跳水下去救人的地方。
撕心裂肺的嚎哭了好久。
这些年，我妈尝试过再婚，可都没能过得长久。
她和她新的丈夫经常会因为我，或者我妈对我爸的念念不忘，而在家里吵的不可开交。
有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我妈在我爸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一个能够和她相伴到老的伴侣。
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曾天真的问过她我内心的这个疑问，每一次，她都总是笑笑。
抚摸着我的小脑袋，眼中满是溺爱。
收回思绪，我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努力的扯出一抹笑容，对她说，“别担心，妈，医生说过，你的病情很稳定，只要我们坚持治疗，你会治好的。”
妈妈慢慢的摇摇头，我看到，一滴泪水，自她的眼角流下来，“南南，你不用安慰妈，妈的身体妈了解，活到这岁数，妈什么事都经历过，你今天对我说的话，就是我过去对你外公说过的话。”
妈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以为她口干，赶紧放下手中的瘦肉粥，要去端放在桌上的牛奶。
妈吃力的摇摇头，继续自顾自的说着，眼神望着前方空白的墙壁，“没事，南南，妈住进医院已经有半年了，这半年，你忙上忙下，顾的了妈，顾不了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心里真是不好受，妈妈养你这么大，第一次见你遭这么大罪，你说你现在睡，睡不好，吃，吃不香，我，我心里头难受啊。”
我难受的无以言表，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又几次喉头哽咽，开不了口。
我实在是不愿意妈妈因为我情绪的波动，而再受到一次伤害。
每次，我都只能强装镇定，假装听她说话，而心里，却在死死的压制着那股无以言表的悲伤。
妈妈的话语声已经停下，我低着头，使劲的眨着眼睛，用力的将眼眶中的泪水憋回去。
我心中祈盼妈妈没有看到我即将流下来的泪水，我不希望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的母亲因为这一滴泪水而愧疚。
“南南。”妈妈温柔的呼唤我的名字。
我抬起已经泛红的眼睛，正想说两句宽慰她的话，可话到嘴边，喉咙中，一股难以言表的悲伤涌上我的口里。
我生怕自己的声线变得颤抖，也担心眼泪再也憋不住。
我只能对她笑笑，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
这已经是我此刻所能使用的，让妈妈感受到我温暖的，最好的方式。
一个人独自在电梯旁等了很久，我下意识的想把兜里的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支烟，放进口中，将它点燃。
手指刚触碰到烟盒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室内是不允许抽烟的。
心中更是涌上一股深深地挫败感。
萦绕在我的心头，使我感到无助，眼泪再也无法忍受，一滴接着一滴，顺着我的脸庞倾泻而下。
我的心里突然觉得好笑，我一个大男人，竟然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口，无声的哭开了。
“叔叔，叔叔，你怎么了。”
我的眼睛里一片雾气，紧盯着电梯口，同时企图止住眼泪。
一个稚嫩的童声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我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花边连衣裙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上挂着迷茫。
她见我看她，熟练的踮起脚尖，从站在她身旁的母亲包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我。
我看到，在她充满童真的大眼睛里，有一丝热切。
她是希望我能够接受她的好意的，这是来自这个可爱的陌生人最真切的关心。
我重复着刚才在母亲病床前努力扯出来的微笑。
我觉得现在我的面部表情一定很尴尬，或者说是扭曲。
我带着这扭曲的微笑，先是看了一眼小女孩的母亲，她的母亲同样带着笑容。
很和煦，就像是接连好几天的阴雨绵绵，突然照耀大地的初阳一般。
也许同样是为人母所展露出来的表情吧，我竟然在这个温柔善良的年轻母亲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母爱的温暖。
我觉得我脸上的微笑似乎更妥帖了一些，这才蹲下身，和小女孩保持着基本一致的高度，接过她的纸巾。
“谢谢！”
将纸巾从她手上接过的时候，一股暖流，传遍我的全身。
眼泪也在这一刻，彻底的停止。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她轻轻拍拍我的头，用她充满童稚的声音，注视着我的眼睛，坚定的说道：“叔叔，你不要不开心，你要加油哦，妈妈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天使，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消失的，是吗，妈妈？”
她说着，抬头天真的望着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微笑着点头。
我感觉自己刚刚已经停止的泪水，仿佛又有了重新回流的迹象，我急忙轻吐两口气，做了一个深呼吸。
此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无比真诚的，对着小女孩说一句：“谢谢你。”
就在我和小女孩对视时的间隙，小女孩妈妈的声音从我们的上方响起，“电梯来了，我们进去吧。”
电梯里已经挤满了不少人，在我们这个楼层里，又接二连三进去好几个。
当我的脚步踏进电梯时，电梯超载的提示音响起，我只得又无奈的从电梯中走出来。
就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电梯中的人，在我的视线中，也在缓缓被电梯门遮挡住的时候。
里面传出来小女孩的一声惊呼，随后电梯门又猛的打开。
小女孩从电梯中冲出来，急促的将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我后，笑着又转身进了电梯。
这一次，电梯再也没有打开，我看着电梯的楼层一步步下降，我的心，也跟着电梯下降着。
我麻木的站在原地，眼睛无神的只是盯着电梯门。
心中涌起的阵阵失落感告诉我，我也许还活着。
我的手中握着一个小巧且柔软的纸制品。
摊开手掌，一枚小小的千纸鹤赫然躺在我满是细汗的掌心。
我不由的苦笑了一声，将这枚千纸鹤小心翼翼的收进我的钱包里。
我把这枚千纸鹤夹在我钱包里的一张照片里，照片上是一个坐在长城上，穿着一身登山装，笑容如春风一般和煦的女孩。
我准备，将它好好的保存着，就像这张照片一样，一直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