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知道金沟村吗
路明回家继续对比两本小说的不同之处和相同之处,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按照网文的规则,抄袭与借鉴之间概念并不明确,就看对垒双方谁更能抓住重点,将抄袭打成借鉴的有,将借鉴诬陷成抄袭的也不少。
午后阳光毒辣,植被覆盖率极高的老城里一带是最舒服的地方,随便找一棵大树,沏上一壶茶,摆上一个冰桶,一把躺椅,一只扑扇,惬意!
路明此时此刻就是穿着跨栏背心靠在藤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小说。
忽然,眼前沉下一片黑影,他暗骂自己退伍之后警惕性都低了,抬头一看,又笑了。
纪德深,也就是网络作家大神,路明赶紧递给他一把竹编的小椅子,“哎呦,这大热天,您怎么来了,快坐下歇会儿,我这儿有茶,喝几口解解暑。”
纪德深接过茶杯道了谢,丝毫没有当红明星的架子,一举一动尽显书卷气。
“我中午没什么事儿,就想到老城区转转,找找灵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了。”
路明大咧咧的笑了笑,“找灵感?您这是要开新书了?什么风格?还是悬疑吗?”
纪德深摇摇头,身体靠在椅背上,长腿慵懒前伸,眉宇间骤然放松不少,他抬眼看着葱郁茂密的树冠,红色的名牌表示这棵树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不想写了,想换一种风格,陆老板,其实我更擅长的是都市。”
路明略有所思,“都市文的确很有市场,譬如这几年特别火的职业文,什么律师啊,法医啊,消防救援等等,这些平时普通人很难接触到的职业,被作者以另一种叙事的方式展现在大家面前,既神秘又带感,把那些小姑娘们迷得晕头转向的。”
纪德深颇为认同的点点头,“是啊,悬疑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我曾经看过一个很有名气的读者网评,他说现在的悬疑文,看个开头能猜到结尾,剧情设定逃不开那三种永恒不变的定律,没有新意,没有冲击感,再加上这几年国家对网文市场的严格把控,野性带感的文章越来越少,读者的胃口早就被喂馋了,现在让他们吃素,可真是太难了。”
路明笑了笑,“网文本就是脱离现实的一种文体,成名火爆的原因就是可以把现实生活中的不可能,遇不到的人和事儿写出来,读者都喜欢看荤素搭配的文章,不过,净网也不意味着一刀砍断,好的悬疑剧每年都有,而好的悬疑文章,也每年都出,我有个刚刚认识的网友,他跟我说,好的悬疑文不是单纯的渲染恐怖气氛,创造牛逼轰轰的美强惨男主,更不是因为惨而惨,因为扭曲而变态,它的根本还是给予创读者的真情实感,就好比你身临其境目睹了一场杀戮,又或者你亲身参与一场迷雾重重却又险象环生的探险,故事本身的架构远比浮夸卖弄的修饰更重要。”
纪德深摸着茶杯,眼神凝聚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沈媛常说,一个好的作者,未必是个会看小说的读者,但一个好的读者,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作者,因为他用心读,所以他才能会写。”
路明觉得此时氛围更好,于是调转话锋,问道:“大神你的黎明归来,我看了很多遍,但剧版却让我很烦躁,我看网上说,小说改编的时候,你也参与了剧本创作,那么多不合逻辑的设定和剧情走向,你没看出来吗?”
纪德深不疑有他,只当是他作为资深读者对电视剧改编成低质量的网剧有些不满,苦笑一声,“小说就是一棵白菜,作者赋予他们高低贵贱的品种,然后由菜农,也就是编辑们拿出去卖,卖得好的就是高订阅,卖的惨的就只能烂在家里,别说订阅,就连收藏都会是零,可是再好的小说如果改编成电视剧,那么,就一定会在本质上加以很多累赘繁琐的设定,就好比一颗白菜,在进入更高的超级市场之前,资方会用各种翡翠玉石金银器具装饰一番,有的可以起到很好的效果,有的则是画蛇添足,不伦不类,这就是这几年,网剧有的可以超越原著,有的则是毁得一塌糊涂的根本原因。”
路明看得出来,纪德深对于黎明归来这部小说的网剧把控不是很清楚,他避重就轻,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核心在哪儿,又怎么会知道哪些地方不合理,哪些地方是累赘呢。
警笛鸣声悠扬而来,纪德深手里的茶杯忽然掉在地上,砰的一声,让路明心生疑虑。
“大神,你怎么了?”
纪德深略显尴尬的笑了笑,一边用纸巾捡起摔成三瓣儿的茶杯,一边说道:“抱歉,回头我送你一套茶具,今天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路明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推辞之意,笑着说道:“那我可是赚大了,这茶杯可不值钱,但大神你给我的,一定很贵。”
纪德深向他告辞,走的时候故意左拐进了另一条胡同,虽说那边也能出去,但明显是绕远了。
路明重回刚才的躺椅上,回忆着刚才二人的对话,而此时,一辆黑色辉腾缓缓靠了过来。
车窗摇下来,一张清瘦的脸,是他的战友之一。
“冯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冯德林朝他招招手,“上车,跟我去个地方,有事儿跟你是说。”
路明趿拉着拖鞋开了副驾驶的门,一边扣安全带一边调侃:“这么多年了,副驾驶的人还是我,说出去你丢不丢人。”
冯德林随手给他一巴掌,“嘴欠儿欠儿的,一会儿到了地方可别胡说八道,知道吗?”
路明切了一声,心说什么地方?还能带我去见总统吗?
辉腾一路飞驰,从西城飞到了南城,又从南云门开上了高速,最后在黄昏夜幕下,豪车停靠在了一处公墓旁。
路明蹙了蹙眉,“干嘛啊,又不是清明十月一的,来这儿干什么?送寒衣啊。”
冯德林脸上的表情十分难过,路明见了也没敢再说什么,二人各领了一束花,然后走到了十七区的一处公墓。
墓碑上是一个非常年轻英俊的男子,而他的墓碑除了一张照片外,什么都没有。
“墓志铭呢?”路明问他。
冯德林蹲在墓碑前,一边用湿纸巾扫尘,一边说:“没写,他妻子临终前曾有交代,真相一天不来,这墓志铭就一天不写。”
“妻子?”
冯德林点点头,示意路明蹲下来,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墓碑两侧的空地上,冯德林摸了摸眼角的泪花,说道:“我不久前去医院体检,路过肿瘤科的时候,看见了她,八年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她叫住了我。”
路明嗯了一声,“然后呢,你们说了什么?”
冯德林道:“你知道金沟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