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
第一章倒车镜里的吻
2019年9月12日,周四,晚上9点17分,云州市中心医院停车场
沈墨倒车时,在右后视镜里看见了林薇。
他愣了一下,踩下刹车。白色奥迪停在半坡,车头还斜在过道上。后面有车不耐烦地按喇叭,但他没动。
不会认错。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是上个月结婚纪念日他送的,林薇嫌贵,他说“电视台中层领导,总要有点撑场面的”。她穿了两次,一次是台里专访市长,一次是昨晚——她说台里加班,做国庆特别节目的策划。
现在,这件风衣正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男人背对着沈墨的方向,但沈墨认得那件深灰色西装——意大利某品牌,合身得像定制。三天前家长会,他在学校门口见过。陈明远,电视台副台长,来给他侄子开家长会。当时沈墨是班主任,陈明远主动递名片,笑容标准:“沈老师,久仰,林薇常提起你,说你是学校骨干。”
握手时,沈墨注意到陈明远的腕表,积家,铂金表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此刻那只手正搂在林薇腰上,风衣下摆被撩起一角,露出里面的黑色连衣裙——不是她今早出门穿的那套。
喇叭声更急促了。沈墨挂挡,把车倒入车位,熄火。动作很稳,仿佛在课堂上板书,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他没下车,也没开车内灯。坐在黑暗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三十米外那对相拥的身影。
停车场灯光惨白,从高处洒下,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林薇的脸埋在陈明远肩头,陈明远低头说了句什么,她摇头,然后他捧起她的脸——
沈墨别开了视线。
不是突然,是缓慢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脖颈转动,目光平移,落在方向盘中央的车标上。四个圈,去年换的,林薇说“你每天接送孩子,开那辆老别克太破了”。他本想说“还能开”,但看到她眼下的疲惫,点了点头。
车贷还没还完。
他重新看向窗外时,两人已分开。陈明远为林薇拉开车门——一辆黑色奔驰GLC,林薇坐进副驾驶。车子启动,尾灯在转角处划过两道红线,消失在地下坡道的黑暗里。
沈墨看了眼时间:9点23分。从他看见到消失,六分钟。
他想起今天早上。林薇起得比他早,在厨房煮咖啡。他从背后抱她,她把他的手拉开:“别闹,要迟到了。”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事实。她穿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喷了淡淡的香水。出门前,她照例检查儿子的书包,在沈诺额头亲了一下:“晚上妈妈可能加班,不用等。”
“加班”这个词,在过去的十个月里,出现了四十七次。沈墨知道,因为他在日历上做了记号。红色圆圈,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渗出的血点。
他当时在想什么?好像是今天第二节的公开课,区里领导来听,讲《项脊轩志》。归有光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学生总问:“老师,为什么最深的感情要用这么平淡的句子写?”
他说:“因为痛苦到极致,就只剩下描述了。”
现在他明白了。
手机震动。微信,林薇:“临时要陪陈台见个广告商,可能晚点回。你先睡。”
沈墨盯着屏幕,直到自动熄灭。他没回。
又一条:“诺诺睡了吗?”
他打字:“睡了。”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停车场很安静,只有排风管低沉的嗡鸣,和偶尔车辆驶过的轮胎摩擦声。消毒水的味道从医院大楼飘来,混着地下室的潮气。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班长周婷婷突然腹痛,脸色煞白。他开车送她来医院,急性阑尾炎,要手术。他陪着等到家长赶来,办好手续,天已经黑了。周婷婷的母亲握着他的手千恩万谢,他摇头说应该的。离开时,想起停车场缴费要用手机扫码,他手机没电了,绕到地面出口的缴费亭——然后看见了那辆白色奥迪。
林薇的车。停在离电梯口最近的位置,很显眼。
他本该直接走过去,敲敲车窗,说“巧啊”。但他没有。他退回阴影里,像做错事的是自己。然后,他看见林薇和陈明远从电梯出来,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直到走到车边,陈明远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剩下的,他都看见了。
沈墨睁开眼,启动车子。开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云州是个不大的地级市,九点多的街道已经冷清。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在回想所有的细节。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去年冬天。林薇升副主任,应酬变多。有时回家,身上有烟味——他不抽烟,林家也没人抽烟。她说是同事抽的,沾上了。有次他帮她挂大衣,在口袋里摸到一张音乐会门票存根,日期是上周五,柴可夫斯基专场。那天她说台里开选题会。
他没问。把存根放回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是今年三月,她在浴室待了一个小时。他敲门,她说“马上好”。他回书房备课,电脑微信自动登录——她忘了退出。有个对话框在最上面,备注是“陈”。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周末去临州?听说那里的温泉不错。”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他起身,倒了杯水,回到书房时,林薇已经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问:“你看我手机了吗?”
“没有。”他说。
她看了他几秒,说:“我手机好像中病毒了,老自动弹广告,明天让技术部看看。”
后来,那个周末,她说去省台参加培训,两天一夜。他打电话,她没接,半小时后回过来,背景很安静,说“在听课”。他问“住哪家酒店”,她说“主办方安排的,没注意名字”。
他没再打。
再后来,上个月,儿子沈诺在饭桌上突然说:“妈妈,昨天下午我在万达看见你了,你和陈叔叔在星巴克。”林薇筷子顿了一下,说:“你看错了,妈妈昨天在台里录节目。”
沈诺嘟囔:“就是妈妈,你还穿了那件红色毛衣。”
林薇给他夹了块排骨:“快吃,作业写完了吗?”
沈墨当时在喝汤,没抬头。汤是山药排骨,炖了很久,肉都酥了,但他尝不出味道。
红灯。沈墨停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一下,两下,三下——他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十二年婚姻,林薇说过无数次“别敲了,烦”。
家里亮着灯。客厅的,儿子房间的,还有书房——他出门前没关。
沈墨在楼下坐了一会儿。五楼,东户,阳台晾着他的衬衫和儿子的校服,林薇的裙子收进去了。卧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那是他们的主卧,结婚时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贷款还了十年,去年刚还清。林薇说要不要换个大点的,他说“诺诺上学方便,再说吧”。
再说。再说。很多事,都在“再说”中搁置了。
他上楼,开门。玄关灯亮着,林薇的拖鞋不在——她还没回。沈诺房间门缝下透着光,他轻轻推开,儿子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作业本摊在桌上,数学题解到一半。
沈墨走过去,关掉台灯,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十岁的男孩,睡梦中还皱着眉头,像在为什么事烦恼。他想起自己十岁时,父母天天吵架,他躲在被窝里,用随身听听歌,把音量开到最大,以为这样就能隔绝世界。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杂志。林薇订的《新闻战线》,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划了几行。他拿起来看,是一篇关于调查记者职业道德的评论,划线的句子是:“真相有时是奢侈品,而生活是必需品。”
沈墨放下杂志,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小区里散步晚归的人,三三两两。他点了支烟——戒了五年,今晚又想抽。烟是以前藏的,在书架最顶层的一本《古文观止》里,居然还能抽。
第一口吸得太急,呛得咳嗽。他扶着栏杆,看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身后传来开门声。钥匙转动,门锁咔哒,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停顿——她看见了阳台上的他。
沈墨没回头。他听见她放下包,换鞋,走进客厅,倒水。水声,吞咽声。然后是她的脚步声靠近,停在阳台门口。
“怎么抽烟了?”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突然想抽。”他说,弹了弹烟灰。
沉默。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诺诺睡了?”
“嗯。”
“你晚上去哪了?”
“周婷婷急性阑尾炎,送她去医院。”沈墨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林薇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但里面的黑色连衣裙换了,换成早上出门时那套灰色西装套裙。头发重新盘过,一丝不乱。妆补过,口红颜色比早上深一点。她手里握着玻璃杯,水只剩半杯。
“严重吗?”
“手术了,没事。”
“那就好。”
又沉默了。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越来越常见,像一层透明的膜,看似不存在,实则触碰时才发现坚韧无比。
“你见的广告商,谈成了吗?”沈墨问,声音很随意,像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林薇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漂亮,杏眼,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添韵味。此刻那双眼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
“还行,对方意向挺强。”她说,喝了口水,“就是耗时间,吃了饭又去喝茶,陈台非要我作陪,说对方负责人是女的,我去好说话。”
“女的?”
“嗯,做建材的,姓王,挺强势一女的。”林薇放下杯子,开始脱风衣,“累死了,我去洗澡。”
“林薇。”沈墨叫住她。
她转身,手里搭着风衣,等他下文。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皱起眉:“怎么了?”
“你身上有烟味。”他说。
林薇顿了顿,把风衣拿到鼻尖闻了一下:“哦,王总抽烟,熏的。这味儿真难散。”她走进客厅,把风衣搭在沙发背上,“明天送去干洗。”
她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五台里周年庆,要求带家属。你有空吧?”
“下周五我有晚自习。”
“调一下?陈台说这次很重要,市长可能来。”林薇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也该露个面,总不在我同事面前出现,人家还以为我家庭不和呢。”
沈墨笑了。很短的一声,像叹息。
“好。”他说,“我调课。”
林薇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进了浴室。很快,水声响起来。
沈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件风衣。米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他伸手,拿起风衣,仔细地闻。
烟味有,但不重。混杂其中的,是另一种味道——男性香水的后调,雪松和檀木,很淡,但存在。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碘伏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起停车场惨白的灯光,陈明远捧起林薇脸时低头的角度,林薇微微踮起的脚尖。
手指摸到风衣口袋,有东西。他掏出来,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明晚八点,老地方。带上次说的东西。C”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母C。
沈墨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把风衣挂回原处,抚平褶皱,像什么都没发生。
浴室水声停了。林薇出来,穿着睡衣,用毛巾擦头发。她看了他一眼:“还不睡?”
“马上。”沈墨起身,往书房走。
“沈墨。”林薇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他说。
书房门关上。沈墨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学生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沈诺的。字迹工整,开头写着:
“我的家有爸爸、妈妈和我。爸爸是老师,妈妈是记者,他们都很忙,但我知道他们爱我。爸爸会在周末陪我踢球,妈妈会给我讲她采访的故事。我们家很幸福。”
沈墨盯着“幸福”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红笔,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批注:“感情真挚,但要注意细节描写。”
他合上作文本,打开抽屉最里层,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那是他的日记,但记的不是日常,是“疑点”。从去年冬天开始,断断续续,像病例记录。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
“9.12,21:17,中心医院停车场。白色奥迪,米白风衣,黑裙。陈明远。拥吻,约6分钟。她回家后换回出门衣装,称与女广告商会面。口袋中有纸条:明晚八点老地方。C。”
写到这里,他停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他继续写:
“疑问:1.她为何去医院?谁病了?2.老地方是哪里?3.‘上次说的东西’是什么?4.纸条是故意留的,还是疏忽?”
最后一个问题,他写了又划掉,再写,再划。最后留下,用括号括起来,打了一个问号。
合上日记本,锁回抽屉。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窗外,夜色深沉。小区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只剩下路灯孤独地亮着。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寂寞,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沈墨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租的房子就在铁路边。每晚都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林薇总说吵,他却觉得踏实,像某种永恒不变的节奏。后来他们买了房,搬离了铁路边,夜晚变得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原来,安静比喧嚣更难忍受。
他睁开眼睛,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内网,调出学生家长信息库。输入“陈明远”,检索。
页面跳出:陈明远,联系电话139XXXXXXXX,工作单位云州电视台,职务副台长。家庭住址:云州市南湖区翡翠湾别墅区17栋。紧急联系人:陈明远(本人)。学生关系:陈子轩(侄子),高一(3)班。
沈墨盯着那个地址。翡翠湾,云州最贵的别墅区之一,临湖而建,户户独栋。他知道那里,因为去年电视台做过一期翡翠湾的专题,林薇是制片人,还拿了个省里的奖。
专题里有个镜头:晨曦中的湖面,薄雾氤氲,一栋别墅的阳台上,有人穿着睡袍在喝咖啡。镜头很远,人脸模糊,但沈墨现在觉得,那就是陈明远。
他关掉页面,又点开云州电视台官网,在领导简介里找到陈明远。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得体,目光沉稳,简介写着:陈明远,45岁,中共党员,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历任记者、新闻部主任、副台长,分管新闻中心、专题部、新媒体部,曾获省新闻奖一等奖三次……
履历光鲜。无可挑剔。
沈墨继续往下翻,找到一篇去年的专访,记者是林薇。标题是“记录时代,传递温度——专访云州电视台副台长陈明远”。文章很长,从新闻理想谈到媒体责任,陈明远说了很多漂亮的句子,比如“新闻是历史的底稿”,比如“记者笔下有财产万千,有毁誉忠奸,有是非曲直,有人命关天”。
林薇在文中写道:“陈明远副台长办公室的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一套《资治通鉴》。他说,读史可以明智,做新闻也需要历史的纵深。”
沈墨记得,那期专访发表后,林薇很兴奋,说陈台夸她写得深。“他说我是台里少数还能沉下心写长稿的记者。”她说这话时眼睛发亮,那是沈墨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的神采——一种被认可的、职业的兴奋。
当时他只说“挺好”,然后低头改作业。现在回想,也许那时,某种东西已经开始萌芽。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沈墨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四分。浴室早已没动静,主卧门缝下也没有灯光——林薇睡了。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经过主卧时,他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想推门进去,看看她睡着的样子,像以前很多个夜晚一样。但他没有。
他转身去了客厅阳台,又点了支烟。这次没咳嗽,只是静静抽完,看烟灰一点点变长,断裂,坠落。
楼下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小区墙壁,像一道短暂的闪电。那一瞬间,沈墨看见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也有人站着,一点红光亮着,也在抽烟。
两个陌生男人,在深夜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各自对着一座沉睡的城市,沉默地燃烧。
沈墨掐灭烟,回屋。在客卧躺下,没开灯。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条纹状的光影。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播放停车场的画面,一帧一帧,慢镜头,特写。林薇闭上的眼睛,陈明远的手搂在她腰上的力度,风衣下摆被撩起时露出的那一截小腿,她高跟鞋微微踮起的脚尖。
然后画面跳转。很多年前的林薇,大学时的林薇,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旧书包,在新闻系楼下等他。那时候她还不化妆,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晶晶的,说:“沈墨,我今天的采访稿被老师当范文了!”
那时候她叫他“沈墨”,连名带姓,清脆得像咬了一口青苹果。
什么时候开始,她叫他“老公”,再后来,叫“你”,叫“哎”,叫“诺诺爸爸”?
沈墨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茉莉花香,林薇买的,说这个味道安神。
但他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