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雨夜跟踪者
暴雨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雨水像是从天空倒下来的,密集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躲进店铺檐下,车辆缓慢行驶,雨刷器疯狂摆动也看不清前路。
林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没有带伞,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陈默已经跟踪苏浅出去半小时了,还没有消息。
陆骁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陈默还没回来?”
“没有。”
“要不要去找她?”
林深想了想,摇头:“再等十分钟。”
他们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天色迅速暗下来,才五点多,已经像深夜。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雨水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图书馆。”
林深和陆骁对视一眼,冲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两人跑到图书馆时,浑身已经湿透。周末的图书馆人很少,大厅空荡荡的,只有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陈默从三楼楼梯口探出头,做了个手势。两人跑上去。
“她在医学区。”陈默压低声音,头发还在滴水,“一直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已经看了快一小时了。”
林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医学区的书架深处,苏浅果然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她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旁边还放着笔记本,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
“什么书?”
陈默摇头:“太远看不清。但那个区域的书架……是精神疾病分类和临床案例。”
雨声被图书馆厚厚的墙壁隔绝,这里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林深示意两人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走过去。
他假装找书,在苏浅身后的书架前停下,从缝隙里看她面前的书。
《多重人格障碍:诊断与治疗》。
书页上有很多红笔画出的段落。林深瞥见几行字:“……人格碎片可能存在于不同的感知层面……部分患者报告通过镜面与其他人格交流……”
苏浅停下笔,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滴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写的字迹。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苏浅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书,慌乱地擦眼泪。“林深?你怎么……”
“路过,看见你。”林深尽量让声音平静,“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苏浅想把书藏起来,但书太厚,动作显得笨拙,“就是……随便看看。”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苏浅。”他轻声说,“如果你在经历什么……可以告诉我。”
苏浅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发白。她在挣扎,林深能看出来——说还是不说,信任还是不信任。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好像……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就是……身体里好像还有别人。”苏浅的声音在发抖,“有时候我会突然失去时间,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做了什么事,但完全不记得。有时候……会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我,她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苏浅闭上眼睛:“警告。她在警告我。说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说我要做好准备。但每次我想听清楚,她就消失了。”
“她长什么样?”
“和我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很空洞,像没有灵魂。”苏浅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下来,“林深,我是不是疯了?医生说我没事,但我明明……”
“你没疯。”林深打断她,“苏浅,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有些现象……科学暂时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
苏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希望:“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林深认真地说,“而且,我想帮助你。”
苏浅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否真诚。最后,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昨天我……录下来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在浴室。我对着镜子说话,然后……她回应了。”
林深呼吸一滞。“能给我听吗?”
苏浅犹豫了一下,按下播放键。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然后,苏浅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你在吗?”
沉默。
“我知道你在。回答我。”
更长的沉默。就在林深以为没录到东西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确实是苏浅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一样——更平板,更空洞,像机器在模仿人类说话:
“时……间……不……够……了……”
“什么时间不够了?”录音里的苏浅问。
“雪……要……来……了……”
“什么雪?”
“……2006……的……雪……不……要……相……信……”
然后是一阵杂音,像是电流干扰。杂音中,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找……到……秦……筝……的……歌……它……是……钥……匙……”
录音结束。
林深抬起头,苏浅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困惑。
“秦筝的歌……钥匙……还有2006年的雪。”她颤抖着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秦筝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她!”
“你认识。”林深说,“秦筝是我们学校艺术班的,你见过。”
苏浅摇头:“我不记得……不,等等……”她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走廊里见过,她在唱歌。但我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歌?”
“因为镜子里那个人格知道。”林深说,“她知道很多事情。也许……她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未来。”
苏浅捂住脸:“我受不了了……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又总是失忆。我不敢告诉父母,他们会送我去医院的……”
“苏浅。”林深握住她的手,冰凉,“听着。你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其他人,我们都在经历……类似的事情。我们都在寻找答案。”
苏浅抬起头,眼泪还在流:“类似的事情?你们也……”
“我不能说太多。”林深摇头,“但请相信我,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找出真相,一起解决这件事。”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图书馆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苏浅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好。”她说,“我相信你。”
她把录音笔递给林深:“这个你拿着。也许……对你们有用。”
林深接过,小心地放进口袋。“你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苏浅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林深看着她把书放回书架,把笔记本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林深。”她背上书包,忽然说,“如果……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或者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记得我吗?记得现在的我?”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深看着她,十六岁的苏浅,眼神清澈,即使现在充满了恐惧,但那份纯真还在。
“我会记得。”他认真地说,“而且我不会让你消失。”
苏浅笑了,很浅,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谢谢。”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书架间渐行渐远。林深站在原地,直到她完全消失,才走回陈默和陆骁等待的地方。
“都听到了?”他问。
陈默点头:“人格解离,镜面交流,还有……秦筝的歌是钥匙。”她眉头紧锁,“如果苏浅真的有多重人格,那么镜子里那个,很可能是一个‘守护者人格’——专门为了保护本体而诞生的第二人格。”
“但她为什么会知道未来?”陆骁问,“还有秦筝的歌?”
“也许……”陈默犹豫了一下,“也许那不是人格,而是……寄居。”
这个词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寄居?”林深重复。
“前世有记载,某些高阶异能者死亡后,意识碎片可能依附在特定物体或人身上。”陈默说,“如果苏浅体内有这样一个碎片,那么这个碎片可能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和知识。”
“那碎片是谁的?”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是灰烬的成员,那就说得通了——她知道2006年的雪,知道秦筝的歌是关键。”
雷声再次响起,更近,更响。图书馆的灯又闪烁了一下。
“先离开这里。”林深说,“雨太大,再不走可能要被困住。”
三人下楼。大厅里,管理员已经醒了,正在锁门。“要闭馆了,快点快点。”
他们冲出图书馆,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街道上已经积水,淹没了人行道的边缘。车辆艰难地行驶,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怎么回去?”陆骁大声喊,雨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坐公交!”陈默指着不远处的站台。
他们跑到站台,已经湿透了。站台上还有几个人在等车,都缩在窄小的檐下。林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看他们。
他猛地转头。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那个人。
灰色夹克,中年,平静的眼神。他站在屋檐下,没有打伞,但身上似乎没怎么湿。他看着林深,然后,抬手指了指天空。
林深抬头。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街道。在那一秒的白光中,林深看见了——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
不,那可能不是人。
太高,太瘦,像一根竹竿。四肢不自然地长,关节扭曲。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林深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闪电熄灭,街道重回黑暗。等林深的眼睛适应过来,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陈默察觉到他异常。
“没什么。”林深低声说,“快看车来了没。”
公交车迟迟不来。雨越来越大,积水已经漫上了站台。等车的人开始焦虑,有人打电话叫出租车,但电话那头似乎在说车都叫不到。
林深再次看向街对面。那个人还在,但这次,他做了一个手势。
很隐蔽的手势,只有三个手指动了一下。但林深认出来了——那是前世的战术手语:“危险,撤离。”
林深的心脏狂跳。他拉起陈默和陆骁:“走,不坐车了。”
“什么?”
“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人冲出站台,冲进雨里。没跑出几步,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碰撞声,玻璃破碎声,尖叫声。
林深回头。站台那边,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上了公交站牌,金属扭曲,玻璃碎片飞溅。如果他们还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陆骁大喊。
“不是意外!”陈默已经反应过来,“有人想制造事故!”
他们继续跑。街道上乱成一团,雨声、碰撞声、警报声混在一起。林深拉着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雨水从墙头倾泻而下,像瀑布。
巷子尽头是死路。
“该死!”陆骁骂了一声。
他们转身想退出去,但巷口已经被堵住了。
三个人。
不,也许不是人。他们的身形在雨中扭曲,像是隔着水看东西。中间的那个,就是林深在闪电中看见的那个——太高,太瘦,关节扭曲得不似人类。
两边那两个稍微正常些,但也只是稍微。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遮住了脸,但林深能感觉到帽檐下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
“猎犬。”陈默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什么?”陆骁还没明白。
“电话里说的……猎犬。追踪异能波动的存在。”林深呼吸急促,“我们被发现了。”
三个身影开始移动。不是走,是滑行,像没有重量一样在积水地面上滑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堵住了所有退路。
“怎么办?”陆骁握紧拳头,肌肉开始绷紧。
“不能硬拼。”陈默说,“我们的能力还没恢复,他们……看起来不好对付。”
林深观察四周。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唯一的出路是……爬上墙头?
墙很高,三米多,湿滑,没有落脚点。除非……
“陆骁,蹲下!”林深命令。
陆骁愣了一下,但立刻照做。林深踩上他的肩膀:“陈默,跟上!”
陈默也明白了,踩上陆骁另一边的肩膀。陆骁咬牙站起来——钢铁意志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这点力量还有。
林深抓住墙头,湿滑的青苔让他差点滑下去。他用力,翻了上去。然后伸手拉陈默。
就在陈默的手抓住林深的手时,猎犬动了。
中间那个扭曲的身影突然加速,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它直冲陆骁!
陆骁正要爬上墙,感觉到背后的风声,猛地转身,一拳挥出!
拳头打在什么东西上,坚硬,冰冷。陆骁的手臂剧痛,像是打在了钢铁上。那个身影被震退了一步,但立刻又冲上来。
“陆骁,上来!”林深大喊。
陆骁再次抓住墙头,林深和陈默一起用力拉他。墙下的猎犬已经冲到,苍白的手抓向陆骁的脚踝——
林深发动时感。
世界慢了下来。雨水在空中悬浮,每一滴都清晰可见。猎犬的动作也慢了,那只苍白的手一寸寸接近陆骁的脚踝。
三秒,五秒,八秒——
林深猛地发力,把陆骁整个人拉了上来!猎犬的手抓了个空,指尖擦过陆骁的鞋底。
三人摔在墙的另一边,是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建筑垃圾。雨还在下,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林深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头晕得厉害。时感用了太久,副作用来了。
“你没事吧?”陈默扶起他。
“没事……”林深看向墙头,“它们会追来吗?”
墙那边没有动静。几秒后,三个黑影出现在墙头,但没有跳下来。它们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评估。
然后,中间那个扭曲的身影抬起手,指了指林深。
不是威胁的手势,更像是……标记。
做完这个动作,三个身影转身,消失在墙后。
它们走了。
“为什么……”陆骁捂着疼痛的手臂,“为什么不追了?”
“也许有范围限制。”陈默说,“或者……它们只是来确认我们的位置,标记我们。”
“标记?”林深想起那个手势,“为了什么?”
陈默摇头,脸色苍白:“不知道。但被猎犬标记……不会是好事情。”
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中雨。三人坐在建筑垃圾堆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远处传来警笛声,刚才的事故现场还在处理。
“它们怎么找到我们的?”陆骁问,“我们没用能力啊……等等。”他看向林深,“你在图书馆,是不是对苏浅……”
林深想起来。在图书馆,为了让苏浅信任,他确实在某一瞬间放松了警惕,也许无意识地泄露了一丝波动。
就那么一丝,就被发现了。
“是我的错。”他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默站起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如果猎犬能通过波动找到我们,那我们就不能再轻易使用能力了。”
“但镜子的事怎么办?苏浅怎么办?”陆骁问,“还有2006年的雪……”
“一步一步来。”林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第一,找到安全使用能力的方法。第二,调查秦筝的歌和镜子。第三……保护苏浅。”
他看着两人:“这比我们想象的危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陆骁咧嘴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开什么玩笑,都到这一步了。”
陈默也点头:“一起开始,就一起走到底。”
林深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感觉到口袋里的石头在微微发热。还有苏浅的录音笔,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
这条路很危险。
但他们已经踏上去了。
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月光漏下来,照亮了这个废弃的院子,照亮了三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墙外,城市还在运转,人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穿行,不知道2006年的雪正在缓缓靠近。
但有些人知道。
有些人已经准备好战斗。
哪怕敌人是时间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