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桌邀我共赴神迹
秋意已深,光华县一中的梧桐叶褪尽了最后一丝绿意,转为深浅交错的褐黄,在干燥的秋风中簌簌飘落,在校道上铺了厚厚一层。午后的阳光斜穿过高二(8)班的玻璃窗,将课桌染成温暖的蜜色,光柱中浮动的尘埃仿佛都带着慵懒的节奏。
林笔轮和苏樱成为同桌,已近一个月。
开学初的那份陌生与试探,早已被一种新的默契悄然取代。他们会在课间讨论难解的数学题,会互相提醒下节课要交的作业,偶尔也会聊起最近读的书。林笔轮发现,苏樱的知识面远不止于课本,尤其对地方风物与历史典故,信手拈来,逻辑清晰,带着辩论队员特有的条理分明。而他自己天马行空的联想和偶尔冒出的俏皮话,似乎也并未引起她的反感,有时反而能让她微微摇头,露出些许“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笔轮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苦思,用笔杆轻轻戳着太阳穴,目光却不经意瞥向身旁的苏樱。
她正在看一本线装旧书,封皮已磨损泛黄,但隐约可见“手札”字样。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低头时于颈后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枚樱花木簪在她乌黑的发间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一个月来,林笔轮已无数次看到这枚簪子,但每次看到,心头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开学前那个梦境中漫天飞舞的樱花、树下看不清面容的仙女,以及那枚一模一样的簪子,这些画面总会在此刻悄然浮现。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苏樱微微侧过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没什么,”林笔轮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那片狼藉的草稿纸,“就是觉得,牛顿可比《光华神异录》里的妖怪难缠多了。”
他故意提起那本书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一个月里,他几次想将话题引向那些超自然的传说或本地的奇闻,苏樱总是巧妙地避开,或只给予模糊的回应。这反而让林笔轮心中的好奇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苏樱闻言,目光在他画满错误力臂图的卷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合上手中的旧书。林笔轮眼尖,瞥见合拢的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樱花花瓣,扉页上则隐约可见“苏明远”三个苍劲的毛笔字。
苏明远——这应该就是她那位对民俗颇有研究的祖父。
“力的分解,关键在找准方向与支点。”苏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她拿起笔,在他空白的草稿纸一角利落地画出示意图,寥寥数笔,便将那几个纠缠不清的力理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林笔轮一拍脑门,由衷赞叹,“谢了,苏老师。”
苏樱微微颔首,重新打开那本旧书,却并未立刻沉浸其中。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随口问道,语气却比平时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郑重:
“你对《光华神异录》里的那些传说,真的很感兴趣?”
林笔轮心中一动。他按捺住加速的心跳,面上不动声色:“嗯,从小就爱看这些。觉得山区小县层峦叠嶂,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尤其那些关于古老祭祀、地脉灵枢的记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发间的簪子,“总觉得特别神秘,好像背后藏着某种古老的智慧,或是……未解之谜。”
苏樱抬起眼,目光与林笔轮再次接触。那目光依旧清澈平静,但林笔轮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旧书粗糙的封面边缘,仿佛在斟酌着什么,权衡着什么。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清脆而悠长,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桌椅挪动、拉链开合和嬉笑聊天的嘈杂声,方才那片刻的静谧与试探仿佛瞬间被淹没。
“走吧。”苏樱利落地将书本,包括那本旧手札,仔细地收进深蓝色的帆布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林笔轮也赶紧收拾好东西,和她一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一路上,他们像往常一样,聊着些关于刚才的物理题、晚上要做的作业以及明天课程的琐事,但林笔轮能明显地感觉到,苏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回应得虽然得体,但那双聪慧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更深沉的犹豫或思量,仿佛内心在进行着某种决策或挣扎。
走到校门口,喧闹的人群分流走向不同方向。往常,苏樱会径直走向通往公交车站的那条路,而林笔轮则拐向学府苑的小巷。但今天,苏樱却在校门口那棵挂满了黄色叶片的老樟树下停住了脚步,斑驳的树影洒在她身上。
“笔轮。”她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他,语气比平时要稍微正式和凝重一些。
林笔轮也立刻停住脚步,心里那根从自习课就开始微微绷紧的弦,此刻彻底拉满了。他知道,等待已久的时刻可能到来了。这一个月来的相处,那些看似平常的互动,以及刚才自习课上那短暂的、意有所指的对话,似乎都是为了此刻在做着铺垫。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苏樱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接下来的话包含着重要的秘密,不适合被周围行色匆匆的同学听去:“说到这个……你周日,下午有空吗?”
林笔轮心中一凛,没想到铺垫之后是这样直接的问题。周日?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确认没有任何安排:“周日?下午?应该……有吧。没什么事。”他的周末通常很自由,睡个懒觉,下午随意支配。
“我老家在北麓乡,”苏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地放慢了下来,似乎在谨慎地选择着每一个词句,确保准确无误,“这个周末,村里有个比较传统的祭祀活动,是祭拜老树和地脉的,叫‘地脉祭’,据说流传很多年了,但外面知道的人不多。”她抬起眼,目光直视林笔轮,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似乎要看到他的心底里去,带着一种坦诚的,甚至有些冒险的探究意味。
她稍微停顿,像是在观察林笔轮的最初反应,然后才继续说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据一些上年纪的老人,特别是以前主持祭祀的老人家私下说,这种古老的仪式前后,有时候会发生点……用常理难以解释的现象。”
“难以解释的现象?”林笔轮配合地追问,心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嗯,”苏樱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某些听来的片段,“比如,明明不是樱花绽放的季节,但村里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樱树,会在祭祀前后突然开出零星的花朵,虽然短暂,但确实存在;又比如,已经摆放好的祭祀器物,有时会发现无缘无故地移动了位置,但又找不到人为的痕迹;更玄乎的,是有些老人说,在祭祀前后的深夜里,靠近后山那片祭祀之地,能隐约听到从地底传来奇怪的声音,不像是风声或动物叫声,更像是……低语,或者沉重的叹息。”
林笔轮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北麓乡!地脉祭!反季开花!器物自移!地底异声!这些词语像是一把把钥匙,接连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充满迷雾和疑问的大门。那个清晰得诡异的梦,梦中的参天花树和无尽花雨;家中那本《光华神异录》里模糊提到的“地气”“灵枢”;苏樱身上那枚与他梦中仙女几乎一模一样的樱花簪;她后颈那个与书中插图惊人相似的樱花胎记;还有她此刻如此严肃而认真地提及这些超自然现象的神情……过去一个月乃至更早时间里的无数碎片,在此刻疯狂地在他脑海中飞舞、碰撞、拼接,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所有的线头,都明确地指向了一个地方——北麓乡。
苏樱没有在意他内心正在掀起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说实话,我以前也多半觉得这些是老人家的迷信,或者是一些巧合和牵强附会。但最近……”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结合我偶然看到的一些其他事情,包括我祖父留下的笔记里一些更详细的记载和猜测,我觉得,这可能不是单纯的迷信或巧合那么简单。北麓乡,那个祭祀,里面或许真的藏着一些我们现代科学还无法了解的东西。”
她再次提到了“祖父的笔记”!林笔轮立刻想到了自习课上那本写着“苏明远”名字的旧手札,以及书页间那干枯的樱花标本。一切都严丝合缝地联系起来了。苏樱的祖父,那位对民俗有研究的苏明远,显然留下了重要的线索。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林笔轮,带着一种最后的确认:“所以,林笔轮同学,如果你对这类‘民俗’,或者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是真正抱有探究的兴趣,而不是出于一时的新奇和猎奇心理,或许……这个周日下午,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北麓乡亲眼看看。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次课外的田野调查,或者,一次对地方隐秘传统文化的实地考察。”
这个邀请,在此刻听来,完全出乎林笔轮的意料,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是过去一个月所有铺垫水到渠成的结果。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同学结伴游玩或简单的民俗考察。这是一个邀请,一个通往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甚至颠覆他认知的未知世界的邀请。而发出这个邀请的人,正是这个相识一月、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神秘的同桌女孩。
林笔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强烈好奇和某种“终于来了”的宿命般感应的情绪。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北麓乡……地脉祭……还有那些现象,听起来非常有意思,也确实让我很好奇。我去。”他顿了顿,追问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紧:“具体是什么时间?我们在哪里碰头比较方便?”
看到林笔轮如此爽快而认真地答应,而且眼神里闪烁的是真切的、带着探究欲望的兴趣,而非敷衍或猎奇,苏樱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略显紧绷的单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一直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也松开了。“周日下午两点,在城北客运站门口见吧。那里有直达北麓乡的班车,大概半小时一趟。”她说道,语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到了北麓乡下车后,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是……”
她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林笔轮赶紧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迅速解锁,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指尖略带颤抖但准确地输入了“苏樱”和那串号码,输入完后,他还低声重复了一遍以示确认。
苏樱点了点头,确认无误。“好,那……周日下午两点,城北客运站,不见不散。”她微微颔首,礼貌依旧,但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感似乎减弱了些。说完,她便转身,汇入了放学的人流。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步伐依旧稳定,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轻快,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林笔轮却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苏樱”两个字和那串号码仿佛带着温度。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秋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深秋的凉意,他却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如擂鼓。耳边是放学后的喧闹声、车铃声、笑语声,但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薄膜,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刚才那番对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期待之中。
周日午后,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或许是出于一种对未知探索的本能准备,林笔轮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城北客运站,一种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情绪在他心中萦绕。他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除了手机钱包,还悄悄塞了手电筒和笔记本——他预感,这次前往北麓乡,或许用得上。
站内人声嘈杂,混合着汽油味和汗水的气息。他站在约定好的入口处,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
两点差五分,苏樱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运动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依旧别着那枚朴素的樱花木簪,背上是一个容量不小的深蓝色双肩包。她的装扮清爽干练,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但那份沉静的气场却让她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很准时。”苏樱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
“你也一样。”林笔轮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车票买好了,两点这班,马上检票。”苏樱递给他一张车票,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两人随着人流登上一辆略显破旧的中巴车。车内空间狭小,座椅的布套有些脏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车上大多是附近准备回家的农民工,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用浓重的方言高声交谈着。林笔轮和苏樱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两个连座坐下。
车辆摇晃着驶出车站,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楼房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秋日的山野色彩斑斓,深黄、浅褐、暗绿交织成一片,但一种莫名的沉闷感却挥之不去。
一路上,两人交谈不多。林笔轮几次想挑起话题,问问关于祭祀或她祖父笔记的细节,但苏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林笔轮能感觉到,越接近北麓乡,苏樱的神情就越发凝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这种沉默反而加剧了他心中的好奇与紧张,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窗外,试图从这寻常的山景中看出些不寻常来。
车行约莫四十多分钟,在一个简陋的招呼站停下。
“北麓乡到了。”苏樱说着,站起身。
北麓乡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安静而古朴。村落依山而建,白墙黑瓦的旧式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坳里。一条石板路蜿蜒向上,路旁是潺潺的溪流。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但与这宁静形成对比的是,村子里似乎比想象中要热闹一些,不少村民都朝着村后山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一种既庄重又隐隐期待的神情。
“祭祀快要开始了,在村后的老祠堂旁边,那棵大樱花树下面。”苏樱低声解释道。她对这里很熟悉,带着林笔轮避开主要人流,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小路向村后走去。
“我们不直接过去吗?”林笔轮有些疑惑。
“先找个地方看看情况。”苏樱头也不回地说,“我祖父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地方,视野比较好,能看清祭祀的全貌,也不容易被人注意。”
他们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向上,来到了一处稍微僻静的小山坡上。坡上有一间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山神庙,庙宇很小,门窗破败,但庙前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正好可以俯瞰下方不远处村后的景象——尤其是那棵极其醒目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樱花古树。
树下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村民,人头攒动。隐约可以看到树下设有一个简单的祭坛,上面摆放着香炉、烛台和一些祭品。肃穆的气氛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
祭祀似乎还没有正式开始。林笔轮和苏樱借着庙墙和树木的掩护,仔细观察着下方。林笔轮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终于,一位身着深色传统服饰、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到祭坛前,似乎是主持祭祀的乡老。他焚香、祷告,然后用苍老而悠长的声音开始诵读祭文。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仿佛不是现代的语言,而是某种代代相传的秘语。村民们安静地听着,神情虔诚。
林笔轮聚精会神地看着,起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然而,当主持祭祀的乡老念完最后一段祭文,将手中的酒水庄重地洒向那棵巨大樱花树的根部时——
异变发生了。
首先是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本身。
在深秋这个绝非花期的时节,在树冠深处、靠近顶端的一些光秃秃的枝桠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米粒大小的淡粉色花苞!
那花苞生长得极快,转眼间便舒展成完整的五瓣樱花,虽然数量不多,只在稀疏的几根枝条上零星绽放,但这违反自然规律的景象,还是让林笔轮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惊呼出声。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心脏狂跳。
那些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几乎透明的粉光。它们绽放的时间极短,不过十几秒后便开始凋萎,花瓣稀疏地飘落下来,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碎成更细的光点,消失不见。
几乎与此同时,林笔轮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蠕动了一下。这震颤非常短暂,若不是他全神贯注,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祭坛上,一个原本摆放得稳稳当当的、盛满清水的陶碗,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移动了约莫一寸的距离!碗中的水荡漾起来,溅出几滴。虽然动作不大,但在周围静止而肃穆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离得近的几个村民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而林笔轮的耳朵,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呜咽声。那声音缥缈而短暂,像是风穿过岩缝,又像是某种痛苦的呻吟,听得他脊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樱。
只见她也正紧盯着下方,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得很紧,放在残垣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但她的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仿佛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她长久以来的某种猜测。
“看到了吗?也……听到了?”林笔轮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些许恐惧而有些沙哑。
苏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低声道:“看到了……也感觉到了。和记载里描述的几乎一样……”她转过头,看向林笔轮,目光锐利而凝重,“看来,我祖父的猜测,还有那些老人的话,恐怕不全是空穴来风。这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
祭祀仪式在一种略显诡异和不安的气氛中结束了。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脸上大多带着困惑和些许敬畏。那棵老樱花树上的异状昙花一现,很快就恢复了深秋凋零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笔轮和苏樱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在小山坡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直到人群基本散尽。林笔轮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刚才观察到的一切:时间、现象、自身的感受。他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我们去树下看看。”苏樱提议道,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凝重。
两人走下小山坡,来到村后。此时樱花古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祭坛还未撤掉,香炉里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走近了,更能感受到这棵古树的庞大与沧桑,虬结的根部突出地面,布满苔藓,像巨龙的爪子深深扎入泥土。
苏樱绕着老樱花树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树干和周围的土地。忽然,她在树根一处背阴的、看起来异常潮湿的裂缝旁蹲了下来,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地面。
林笔轮凑过去,蹲在她身边。只见那里湿润的、颜色较深的泥土中,似乎正缓慢地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黏稠液体。痕迹很淡,混杂在泥土中,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发现,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膻气息。
“这是……”林笔轮压低声音,疑惑又带着一丝寒意问道。
苏樱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那暗红色的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与凝重。
“有一股……很淡的腥气,还有……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她站起身,脸色异常严肃,“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异常剧烈的地脉动荡,有时会引动地底深层物质,甚至可能让某些古老的植物根系渗出异常的汁液……但这只是推测。没想到……”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眼前的景象,连同之前发生的反季开花、器物自移、地底异声,都明确指向了一个结论:北麓乡的地脉祭,绝非简单的民俗活动,其背后一定隐藏着超自然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似乎正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甚至可能是被某种东西干扰的状态。
夕阳开始西下,天色暗得快,他们必须赶上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了。
回程的班车上,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默。林笔轮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野,心中波澜起伏。今天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看似荒诞的传说,似乎都找到了残酷而真实的依托。苏樱的邀请,将他带入了一个隐藏在平凡世界之下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真实层面。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苏樱,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份沉静的气质依旧。这个女孩,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和这一切,又有着怎样深刻的联系?
当晚,林笔轮失眠了。
白天的景象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反季绽放又瞬间凋零的樱花、自行移动的陶碗、地底传来的呜咽、树根渗出的暗红汁液……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容不得半点怀疑。
深夜,他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了一个更加离奇的梦境。
梦中,他不再置身于云雾缭绕的仙林,而是悬浮于一片深邃的、布满璀璨星辰的夜空。夜空中,北斗七星的光芒异常耀眼,但它们的排列似乎有些……错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过,透着一股紊乱不安的气息。
紧接着,两道璀璨的光芒划破天际——
一道是温润的碧绿色,如同初春勃发的嫩叶,带着勃勃生机;另一道是柔和的樱粉色,如同月下盛放的花雨,带着净化与守护的意味。
两道光束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交错飞舞,最终化作两柄古朴长剑的虚影。剑身分别刻着叶脉与花瓣的玄奥纹路,带着斩断邪祟、守护秩序的凛然气势,向他疾驰而来,仿佛要与他合为一体……
在双剑即将触及他的瞬间,林笔轮看到剑格处的纹路骤然亮起——那碧绿长剑的剑格,竟与他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的淡青色纹路一模一样!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已,浑身被冷汗浸湿。
窗外,天光还未大亮,一片灰暗。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手背——
那里,不知何时,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道极其淡的、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路。那形状复杂而古老,像纠缠的藤蔓,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竟与他梦中那柄碧绿色长剑的剑格纹路有八九分神似!
他呆坐在床上,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
梦中的双剑,手背的异状,白天北麓乡的诡异经历……这一切,难道真的如苏樱暗示的那样,与某种古老的封印、与他和苏樱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仔细端详手背上的纹路。那纹路很淡,像是用最细的笔沾着青墨浅浅画上去的,但摸上去却没有任何凸起或异样,仿佛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
他尝试着用湿毛巾擦拭,纹路没有丝毫变化。
这不是画上去的。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化。
林笔轮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光华神异录》,快速翻找着。书页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终于找到了那幅“樱花神女”的插图,盯着女子颈后的樱花纹样看了很久,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的青色纹路。
两个纹路风格迥异,但带着某种相似的神韵——那是一种古老的、仿佛承载着某种使命的符号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林笔轮合上书,决定不再胡思乱想。等到了学校,他一定要找到苏樱,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