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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蓝衫志怪

共 30 章

《蓝衫志怪》是一部由庶人徐三所着的长篇小说,以故淮安府山阳县东的庙湾为背景,讲述了一系列扣人心弦的志怪故事。故事开篇,我们跟随主人公的视线,来到了远离通衢、河道纵横的马家荡。这个极僻的所在,成为了诸多离奇事件的起点。主人公常四,在初出茅庐之际,便展现出了过人的智慧和勇气。他在面对种种诡异事件时,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丰富的智谋和坚定的信念。随着故事的深入,我们逐渐了解到庙湾地区的风土人情。这里有蓝衫女子的神秘身影,有老鼋命丧的悲惨传说,还有百竿竹制十丈身的奇异景象。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神秘色彩,令人惊叹不已。而在这些故事中,我们也不难发现人性的善恶、生死轮回的哲理以及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主人公在探寻真相的过程中,结识了各色人物。他们有的善良淳朴,有的阴险狡诈,有的英勇无畏,有的懦弱无能。这些人物的性格特点,使得故事更加丰富多彩。在这部小说中,作者巧妙地将现实与虚幻相结合,使得故事既具有现实性,又充满了奇幻色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既能感受到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矛盾与冲突,又能领略到奇幻世界的神秘与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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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说因果汀洲诀别

常四从寺里出来,心里五味杂陈,漫不经心将渔舟驶到水泊深处。这时天空渐渐放晴了,常四收起心神,撵催鱼鹰下水,约莫半个时辰,船仓里已有了二三十尾鱼,瞧着差不多了,便收了鱼鹰,撑起竹篙向家回转。

忽然,水面上刮起来一阵疾风,天边飞快地飘来了一朵乌云,下起了一阵骤雨,身后的几只鱼鹰,开始叫闹不安,一只接一只地跃入水中。常四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脑后恶风不善,转头观瞧,不由汗毛倒竖。只见一条龙从云里俯冲了下来,鳞甲幽蓝,身上还有数道血痕,硕大的龙头转眼就到了脸前,常四忙向后一闪,那龙一头扎进了水泊中,砸起了数尺高的水浪,险些掀翻了渔舟。

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常四已猜出了七八分,站定了身子,把鱼鹰收束好,环顾四周,并无人踪,因凝视水面,朗声喊道,老仙,可是你?请出来相见,一连喊了三声。只听身后哗啦一声水响,转头一看,正是蓝狮采,蓝龙已恢复了人身,用力地扒着船沿爬上渔舟。常四一瞧,蓝龙衣衫破碎,须发蓬乱,身有血痕,狼狈不已。没待蓝龙开口,便道:此间无遮无挡,不是说话处,且随我来。说罢,点起竹篙,将船向西边的几处汀洲驶去。

不一时,到了一处地势最高的汀洲,这处汀洲草木颇繁,常四弃舟登岸,领着蓝龙往里面走了几步,竟是一片坟地,零星四散着许多坟包。

常四在一座坟包前站定,对蓝龙道:此处僻静,绝少人来。

蓝龙正待开口,常四忽然一摆手,道:老仙,且先让我来猜一猜。

蓝龙闻言,不明所以,愣在原处。

常四上下打量了一眼周身血痕的蓝龙,缓缓道:黄洪泽的族人深恨城隍反水,但城隍近日势头如烈火烹油,他们无法下手,又不甘心,于是退而求其次,蓝衫营遂独承其锋,因此老仙有了此番遭际。

蓝龙闻言,急道:正是如此,然壮士既知,为何不示警于老朽?

常四摇头道:我并非神人,也是方才老仙青天白日以真身来寻我那瞬间才推知的。不过,我曾屡次听老仙谈及,天规严峻,玄毋禄案既然已经三元九府判定,老仙是原告,他们是罪人亲属,最多是抓住了老仙什么把柄,诘诸有司。断不敢无缘无故杀上门来兴师问罪吧?

蓝龙闻言,脸上阴晴不定。

常四见状,叹了一口气道:都这个时候了,老仙还要隐瞒么?数十日前,九龙口那处的极深地罅,我曾潜下去仔细看过。我只请教老仙,本来那里应该有数艘沉船,为何如今连一块木板都不见了?

蓝龙闻言,战栗不已,一时不住嗫嚅,涨红了脸,只说不出话来。

常四盯着蓝龙的眼睛,不发一言。

足有半炷香的工夫,蓝龙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跪倒,匍匐在地,放声哀求道:请壮士救我蓝衫营!

常四见状,竟不去搀扶,反倒倚着坟茔旁的短松坐了下来。冷冷道:老仙好歹也执掌这百里水境,事到临头,不过一力承之,再不成,坦然受之也就罢了,何必如此,失了龙族仙家的体面。

蓝龙闻言大窘,忙爬了起来,就势盘坐在草地上,以手掩面,搌去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衣拱手道:老朽失态了。

常四面色如恒,只是道:且把来龙去脉,切实仔细地讲给我听。

蓝龙清了清嗓子,面上虽仍有惭色,但语气已平复,缓缓开言道:老朽正是有把柄被抓住了。黄家根基深厚,黄洪泽伏刑后,他的族弟黄仪焕袭了他的位置。正如壮士所料,黄家深恨城隍倒戈,不多久,就开始寻城隍的麻烦。今年正赶上大计之年,城隍是走是留,是升是降,都不是定数。他本是个凭荫功得职的颟顸贪鄙之辈,上次大计就是涉险才过的关。壮士不知,天庭和人间一般无二,大计逢寅、已、申、亥岁,每隔三年一举,先期各级仙官递察其属之贤愚,天庭核其事状,注考缮册,终以三格为等第:一曰守(有清、有谨、有平),二曰才(有长、有平),三曰政(有勤、有平),只没有人间的年这一格,因仙家不分青、壮、健之故。——我上次应壮士所命,请城隍一起赴豫时,城隍已察觉到了黄家的敌意,正在为自己前程着恼,遂两番拒我所请。一来他要避嫌,不想与我过从甚密,更惹黄家不快;二来他也不敢擅离,以免不在时黄家在背后有所动作。我看清了他的心思,以财帛重贿于他,又跟他讲,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近来黄家处心积虑针对于你,我也有所耳闻,老兄你为了公义,引来了私仇,我心里很不过意,想来你也烦闷的很,不如索性随我去散散心,让这帮宵小拳头打在棉花上。作为配地的监官,和已然脱罪的谪戍同回原籍宣读赦旨,也不是没有先例,没人能挑出不是来。这城隍平生最厌烦思虑繁冗曲折之事,听我这般条分缕析,早已不耐,又看了一眼我的礼单,嘟囔着骂了一句:不管了,去他妈的!便也答应随我同去了。只是到底心有挂碍,这一路上城隍都愁眉不展,任我怎么谦恭逢迎都无济。不承想,自壮士急拿王知傲那番排布后,乡民皆传城隍显灵,城隍庙信众摩肩接踵,百里之外慕名而来的也不鲜见,供奉的香烟直冲霄汉,十数日,即完成了全年的考功,且看势头只增不衰。下界循吏,有这样的官声民望,数百年来之未有,据传竟上达了天听,特下口旨嘉奖,还御笔亲书轨物范世四字,传发三界。如此一来,大计自然便不在话下了,最后城隍得了个守清、才长、政勤,三格俱优,境内民生得所,地方日有起色,举为卓异。的定评,不日便要破格升转。这些日子,天上地下处处邀这位卓异讲演牧民之道,化民之术。黄仪焕如何还敢寻他的不是?这黄仪焕在族内本无什么根基,洪泽龙王的位置,本来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可黄洪泽伏刑后,天庭降旨,说黄家久牧洪泽累世有功,子孙贤愚不齐,在所难免,罪者已诛,禄位不忍尽夺,着从旁枝里面选一个袭了职爵——这黄家一番商量,选二房的,三房不服,选三房的,二房又不服,就这般你不服我亦不忿,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竟选了个远房最没根底的黄仪焕出来。这黄仪焕自然知道自己的斤两,上位后格外卖力,一心想要给黄仪楚报仇。现在城隍大红大紫烈火烹油一般,他自然不敢惹,可又不敢就此罢休无所作为,因此便只好来寻我的晦气。

说到这里,蓝龙朝常四看了一眼,见常四面沉如水,毫无波澜,只得继续说道:老朽谪配于此,半生流离,自阿九的父母相继弃世,我更是心如死灰,因循度日而已,实不曾指望有生之年还能够免却罪籍——如今,老朽发落齿摇,行将就木,所挂心者,一是壮士的恩德,老朽感铭在心,一日不报,一日不得心安;二是阿九的终身。上次及笄宴客,我相中了老友之孙洪熙翰,我看他和阿九年貌相当,一处说话时候也言笑晏晏,便特地留他们爷孙多盘桓了几日。送走他们后,我和阿九商议时,她却面色不愉,说这洪公子虽仪容俊美,谈吐温雅,但太也养尊处优了些,随他爷爷出这么远的门,丫鬟婆子倒带了一大堆,据他的丫鬟和绫成讲,性情也过于柔弱了些,平日畏父如虎,黏母似漆,这样的婆母,怕是侍奉不来。我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觉得阿九是自知我们贫寒,怕婆家以富贵骄人,才以此为托词相拒。便在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给阿九备一份厚厚的妆奁,不教她委屈。

说到这时,密林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蓝龙转头去看,见是数只水鸟振翅飞远了,因叹了口气,继续道:壮士须知,四海之内的香烟供奉,都是上界的大罗仙们生受的,各地城隍、土地这些下界的吏员,虽然微不足道,可也是玉皇宝册上有名字的,每月按例可以得些抽成作为俸禄。至于我们杂处人间的业龙是从来不曾有半点的,更不要说我这等谪配之徒了——便说我这蓝衫营,有富他们这十几户,是累世跟着我的,郝二他们几个,是积年长雇来相帮的,合在一处,连老带幼,总有三五十口。他们既在我这里听候,别处就没有旁的进项,这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自然全在我这里。老朽我虽然管着左近百里的水域,然平日里不耕不织,不渔不猎,既无田产,又无铺面,钱钞从哪里来呢?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壮士是累世的渔家,且一等一的好手段,敢问壮士,靠售鱼卖虾,可养得活这几十口人?

常四面色铁青,默然无语。

蓝狮采缓了片刻,又开口道:自然还是要着落在河道里的商船上,往常时候,我每每把北延、南遮他们放出去,在河岸码头上看觑,拣那财帛多的大船,探得他的行踪,报信回来,待船行到水面深阔处,我便潜下水去做起风浪来,叫他翻沉。

听到这里,常四冷笑一声,终于开了口,问道:船主逃上岸来,自然要请人去捞货。你们又从哪里取利呢?

老龙道:寻常河道里的翻沉,有些并不是我们做的,这左近百里,一共也只有四五处适合我们下手的地方,都是寻常人下不到的深处。九龙口有一处十几丈深的水域,是一个天成的地罅,我们最常在彼处动手,所获也最多。这些地方,船沉了后,船主肯定第一想到的便是捞沉,但在这几处,他们无计可施,等上数日,他们绝望而去,我再显出真身,潜入水底,将船拖至浅处,一众蓝衫,再潜入水底,将货物打捞起来,分类发卖,换成银钱。

常四嗤笑了一声,苦笑道:果然如此,从蓝衫营回家后,我曾去探过一次九龙口,按说彼处应该有数艘沉船,结果水底却片板俱无。

老龙赧颜道:先时,还想瞒着壮士,可壮士是何等敏睿通达的人,老朽自作聪明了。

常四漠然摇头道:惭愧,我不过是个愚人。不过绫成偶尔说漏嘴了一句,被我听下了。过了几日,家母和我讲了些先君生前的事,又和我闲聊起贵府的排场,家母说当有千亩田产,方可支撑,不知这些产业都置在了何处?那时我才猛然醒悟,后来的事,不过是验证罢了。

蓝龙闻言,低头不语。

常四道:前因俱已讲明,老仙今日为何至此呢?

蓝龙叹了口气,道:老朽存了报答壮士和为阿九备一份厚奁这两桩心事,行事便失了往常的谨慎和节制。将一众蓝衫全部都派遣了出去,四下打探,这数日来,得手了七条大船,尽得其财货,所获颇丰,合银约一万九千两。其中一万两,我拟用来补报壮士对蓝衫营的大恩……

说到此处,蓝龙抬眼看了一眼,见常四面无波澜,不由微微怔了一怔,继续说道:老朽本想着今日这一票做完,给阿九凑足一万两妆奁,尔后便收手。不想今日就出了事——上午我在沙子港作法翻沉了一只货船,暗自躲在一旁的水底静候,那船主一次次潜下水来,总不得到底,最后终于死了心,游到了岸边,正要爬上岸时,突然水底里冒出来两个身量矮小,尖头尖脑,双臂奇长,佝偻着背,身着黄衣的,一把拖住了他。那船主虽不断挣扎,但还是很快断了气。我正目瞪口呆时,岸上又有一名妇人跳入了水中,显是那船主之妻,见丈夫溺水要来相救的,那妇人一入水,两名黄衣便上前指引她看向我的所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那妇人先是惊异水底为何会有两个人,等看到我的真身时,圆瞪双眼,满脸惊恐,待看到丈夫已沉入水底,又转悲伤,最后变成忿恨,抬手戟指我的方向,张口要喊些什么,浑忘了自己在水底,连呛了几口水。那黄衣却显然早有准备,取出个鱼鳔袋套在妇人头脸上,供其呼吸,又挟了船主的尸身,带着那妇人,飞速向西而去。老朽大惊失色,忙追了上去。这时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数十位黄衣,手持锯刀,将我拦住,我定睛一看,才认出他们俱是黄洪泽家的私兵:黄衣宫卫,这黄衣宫卫皆由精壮的虾精组成,只听命于洪泽龙王,很是彪悍。可事到临头,我也顾不得了,当下便在水底和他们斗了起来,一路厮杀,无奈年老力竭,虽斗杀了四五十个宫卫,自己也身受数创,到底也没能夺回那船主的尸身。眼看快到了洪泽湖,不敢再恋战,折返了回来。回了蓝衫营,老朽越想越怕,再也坐不住。有富和北延还在庙湾北未归,当下也顾不得不识路径,管不了天庭法度,立时驾起云来,径直来到了这水泊上空,本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变化成人身,再去访寻,天可怜见,一到这里便寻着了壮士,心里一松,伤处发作,天旋地转,不能支撑,一头栽了下来。

常四颔首不语,良久才开口问道:那如今老仙所惧者何?

蓝龙闻言,略有些愕然,道:那黄仪焕为了坐稳他的位置,已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不惜溺死船主,又掳走他的妇人,无非是想坐实我的罪证,好叫我无可辩驳。如果没有那船主的尸身,我大可以一推了之,概不承认。反告他怀恨在心,挟私报复。最后大概会不了了之。可如今尸身在彼处,又有个活人证,虽不是我所杀害,但委实有口难辩。

常四淡淡道:尸身是无望夺回了,不必再纠结。我且问,被举告的后果如何呢?据老仙刚才讲,龙族俱无俸禄,全仰自给。那我问,是独独老仙你沉船取利,还是都这么做?

蓝龙道:据老朽所知,海龙、湖龙地方广大,藩息众多,生财途径众多,河龙取利皆以此途为主,且千百年来便是如此,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不过也一直有一条不得杀生害命的潜规,尤其是成年男丁。概生民性命,无论对于人主还是对于天帝,都是顶要紧的。人主毋庸多言,所谓常平榨其力,战时用其死,生民乃兵税之源,减损坏灭,甚至于隐匿都是大罪过;于天帝而言,则要享用生民的香烟供奉,下界生民质朴壮健,心念纯一,日有所劳,年有所积,藩息延绵,代代不绝,香烟供奉才能源源不断。

听到此处,常四脸上变得阴晴不定,强自镇定了片刻,又问道:那么你所惧者,就是这一条人命么?

蓝龙凝眉道:却也不是。为取财故意翻沉船也其罪非小,要判笞刑或流刑,屡犯的,监禁至死也是有的。如涉人命,轻则囚死,重则大辟。

常四道:那么因翻沉船只取财被判罪的龙族多不多呢?

蓝龙道:极少,百中无一。大多都是行事不密,被人察觉出端倪的。天家有严规,潜影藏形不密,败坏天界清誉的,罪加三等。前些年青州府有一河龙,外出赴宴返家途中,临时起意翻沉了一只运瓷器的船,因是酒后,被船家发现了行迹,虽然未待得手便遁走了,最后还是被流配到北海北去了,尽其终身,只得与鱼虾为伍了。

常四又问:那龙族之间,有无相互以此事举发的先例?

蓝龙道:亦是极少,便是宿怨,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拿这事相互举发,说到底,还是看有没有在生民黎首面前露出行藏来,没有的话,便是查无实证,那这便只是生财的手段,不算是什么罪过。毕竟上界也心知肚明,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常四冷哼了一声道:懂了,说到底,有些事闷声做得,但开口说不得。就好比你为人牧鹅,隔三差五从鹅身上拔毛下来,带回家絮寒衣,任你拔几根,都不是大罪过,但你拔时若没捏好它的嗓子,让这只鹅叫出了声,炸了鹅群,让东主丢失了三五只鹅,便是绝大的罪过了。

蓝龙闻言苦笑道:正是如此。停了一会,又道:可虽说如此,若是查有实证时,当事者便只能自认倒霉,有司也一定会按天条律法严判,笞、徒、流、死,该如何判罚便如何判罚。

常四冷笑道:这是自然,面上的事,自然要冠冕正大,无论如何也要做的,若有人举发,还不闻不问,天庭便不是天庭,该称为匪窝了。

蓝龙默然良久,终于怯怯地问道:情状便大抵如此,老朽神明已乱,壮士可有应对的良谋?

常四也叹了口气,幽幽问道:老仙现下后悔么?

蓝龙黯然道:自然是后悔的。

常四问:悔什么?

蓝龙答道:自然是后悔行事不密,被洪泽龙府抓住了把柄呐。若被举告,老朽已风烛之年,死不足惜,可这好不容易脱却的刑籍,阿九刚刚说定的良配,都将成泡影了啊。

常四冷冷道:老仙从来都不曾后悔去翻沉人家的船吗?

蓝龙愕然,嗫嚅道:从来如此……且数百年来老朽从不曾伤人性命……

常四厉声道:从来如此,便应该如此么?蓝衫营这么多年,沉船无数,于这些船主来说,有的人,只是损失了一船货物,有的人,这一船货便是其全部家资,有的人只是替货主运输,货失却了,要卖儿卖女去赔,老仙杂处人间,不会不懂民生之艰,应知道尽夺其家资,和要他们的命并没甚么分别。不伤人命云云,只好敷衍老仙你自家良心罢了。——老仙,扪心自问,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我拔救之恩,要为阿九备一份厚重妆奁,才去沉船取财,那么我问你,不曾认识我时,阿九尚幼未议嫁时,你便不曾做过么?是,你方才说过,有三五十口人跟着你过活,为了养活他们,你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养活这些人众,又是为何呢?只为完成职命,靖安地方,镇伏水精河怪,不使其祸人间的话,要那么多丫鬟仆妇作甚?蓝衫营那些华屋美服,精肴美酒,那些排场规矩,难道不是用来燕享,却是用来吓唬精怪的么?如今出了事情,不可收拾,才知道后悔,即便如此,也满心都是自家,竟没有一丝一毫想过这几百年来那么多被你夺财害命的人家!终究在你们龙族仙家眼里,我们凡人,本来就和畜养的鹅鸭、手植的豆蔬没有甚么分别,说到底只是以资使用的物件罢了!

再看蓝龙,早已头脸涨红,汗出如浆,瘫软在地,一边以手捶地,一边放声哀嚎道:壮士,不要再说了!老朽惶恐无极。听壮士一言,老朽如五雷轰顶,羞愤欲死啊…………这般说来,我与那屠毒人肝脑,敲剥人骨髓,离散人子女,以奉己一人,还理所当然,说什么为子孙创业的人王帝主、暴君桀纣有甚么分别?…………我儿他因怜悯生民而死,我却成了这百里水境祸害生民的大害啊!可不愧杀我也!说罢,以头叩地,不能自已。

常四静静听了,不发一言,停了好一会,才语气转缓道:令郎是擅自为旱地多降了雨才获刑被诛的,俗话说有其父,才有其子。我猜,其实老仙心底里对沉船取财这事,虽习以为常,亦深以为耻,正因如此,才迟迟不肯对阿九传教这治家理财的门道的吧?

蓝龙止住悲声,哀哀道:正是如此!只是恨自己软弱,不能戒绝。少年时刚从父辈那里知道龙族这存身之道时,老朽先是愕然,转又忿恚:上天把龙族置于下界,杂处人间,叫龙族见识了富贵繁华和礼乐教化,又给了龙族上天入地、幻化人形、呼风唤雨的本领,最后却要龙族穴居水底,生食腥膻,终身与虾蟹鱼鳖为伍,箪食瓢饮一辈子,不得起心动念,生非分之想,不得越雷池半步——那时总想不通,上天为何要如此安排,后来年齿渐长,才晓得,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诱之以利,则无法驱使,不罚之以刑,则不足以约束。圣哲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龙族,在上界眼里,和生民又有甚么区别,不也是以资使用的工具么?因此便懒得再想,甘心步了父辈的后尘。自己真正第一次动手后,也辗转难眠了几夜,可变卖所获后,呼朋引伴,到大邑繁盛处,尽情花销享用,更是快意,后来便麻木了,渐渐和父辈一样习以为常,也渐渐和父辈一样讳莫如深,畏威怀德,因循苟且起来。可歌停酒罢,夜阑人静时,心里也明白,自那天起,头上便时刻悬了一把剑,心里也扎上了一根刺——可欲壑难填,不死不得休,终究是入了人家的网罗。少年时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再不返了。——现在想来,正因如此,我心底里一直迁延,不肯对阿九讲治家之事。平日行事时,也有意无意总背着她。结果我自家却未觉察,那日还曾跟老友抱怨阿九稚幼懵懂,不晓稼穑之事。唉,自相矛盾如我,岂不笑煞人。

常四闻言叹道:想来世间事,最要紧还是发端处,有了一,就必有二,也定有三,所谓得了千千想万千,当了皇上想神仙,结果就一望而知了。我听寺里的和尚讲,凡人畏果,菩萨畏因,众生无明,都是到了不可收拾时,才知道害怕后悔。其实问起成因肇始,可能根本微不足道,穷追因果,何人不是事出有因,哪个不是情有可原?可归根到底,自家做出来的事,最后要自家去负责。

老龙闻言,摇头苦笑了一声,跪坐长揖及地,道:谢壮士点拨,不过自承其果,何必惊惶失措,老朽知道怎么做了。默然良久,又道:下月令堂大寿,本来想亲自上门致贺,可惜不能够了。我前些时候,已让有富在庙湾左近,为壮士置买了六处田庄。我让北延打听过,今年四月廿六是令堂的六十整寿,有富他们正在彼处赶工,本想在此日之前修缮装潢一新,好替壮士表一番孝心。如今,顾不得那许多了,我这一去,蓝衫营存亡若何,实难逆料,烦请壮士立刻去寻蓝有富交割吧。

常四摆了摆手,淡淡道:想那陈甫升,不过是一念之差,拿了我藏在苇丛里的二百两银子,造化拨弄之下,下狱坐监,妻死身残,心死家破,如今遁入了空门。老仙,介入因果,便要背负命数。这巨万之资,俱是生民血泪,恕不敢受。

蓝龙闻言,面上发赤,刚想说什么,终又垂下头去,长叹了一声。停了一刻,才又开口道:老朽此去,定是无赦,风烛之年,死不足惜,阿九的婚事已是无望了,只盼天可怜见,不过分罪及阿九。说到这,停了一会,终于又道:若是……若是蓝衫营能够续存,还祈壮士,扶持照看,如肯屈尊入主的话,老朽便死而无憾了。说罢,又一揖到地,哀求道:乞壮士看在合营蓝衫的份上,务必垂怜。

常四望着匍匐在地的蓝龙,良久无言,终于还是冷冷道:智计已穷,不堪托付,老仙恕罪。

蓝龙闻言,伏在地上并不起身,细看之下,肩头一直战栗,似是情不能自已,良久,终于抬起头来,苦笑了一声,说道:也罢,蓝衫营已至末路穷途,老朽这是强人所难了。俗话说,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萨;能脱身牢笼外,才是大英雄。一直当壮士是个菩萨,却忘记了壮士更是个审时度势的英雄。

这时,密林深处,又传来了一声响动,常四霍然站起,喝问:谁在那里!

爷爷又何必含讥带讽呢?,话音未落,阿九竟满脸泪痕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她上前搀扶起蓝龙,道:爷爷,起来吧!

蓝龙忙问:你怎么在这里?

阿九道:我看爷爷负伤而回,又匆匆外出,就一路跟来了。

蓝龙又问:那么你什么都听到了。

阿九点头。

蓝龙颓然道:阿九,爷爷对不住你。

阿九摇头道:爷爷不必自责。说着把随身携带的披风给蓝龙披上,又扶着他坐地。蹲下身子,又缓缓道:去年,因为玄爷爷的事,你托四哥带我避祸在这马家荡。那几日,我便寄宿在周姊姊家里,无意中听到周姊姊的婆婆和她说,四哥的父亲,本是方圆百里内水性最好的人,十六年前,替人在九龙口捞沉,因为水太深,只得穿了双层铁衣强行下潜,货虽捞上来一些,人却因伤了肺,咳血不止,几个月后就去世了。当时我没放在心上,只是想四哥和我一样可怜,从小没了父亲。今天才知道,四哥的父亲,竟是被我们蓝衫营害死的,爷爷,你想想,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求四哥支撑这蓝衫营?

——说到这里,阿九已又一次泪流满面。

蓝龙闻言目瞪口呆,望向常四,一见常四脸上的表情,已心下了然。

阿九这时对常四道:四哥,如果我猜得没错,眼前这座坟……?

常四点头道:正是先君之冢。

蓝龙如梦初醒,长叹一声道:因果回还,造化弄人,愧煞老朽啊……说罢老泪纵横。

常四这时黯然道:好叫老仙知道,不是我心怀怨恨,不肯相帮。如今已陷死局,别无良图,只有让阿九抢在洪泽举告之前,大义灭亲举发你,可这种乖张做作,有逆天伦的事,虽保全性命于一时,以后叫她如何存身呢?我想阿九是断然不肯的。

阿九道:四哥知我。爷爷,我们走吧。已然如此,听天由命罢。说罢扶着蓝龙,朝水边走去。

常四在身后说道:老仙,往事已矣,就此别过。

蓝龙这时已神形俱毁,木然地向前走去,也不答话。走到水边时,阿九回过头,熟视常四良久,盈盈一拜,开口道:就此别过,阿九祝四哥,长乐永康,良缘夙缔,子孙万年。

说罢,阿九一抖身上的披风,凭空里又是一阵疾风骤雨,俄尔,云销雨霁,再抬眼去看时,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