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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想看一场雪

共 11 章

我的愿望:想看一场雪。雪落无声,覆盖山河。守不住花期,便用一生,赴一场雪葬。

正在阅读 · 第5章 人海中的星光

第5章 人海中的星光

哐当!哐当!

火车在沉闷的“哐当”声中,不知疲倦地奔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缓缓滑入了宁城火车站的巨大穹顶之下。

当林野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车厢,踏上宁城冰冷坚硬的水泥站台时。一股糅杂着煤烟、机油、汗味和北方初冬砭骨寒意的混沌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因长时间蜷缩在硬座车厢角落而产生的麻木与困顿。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衣。这是他在稻城最后的冬天添置的唯一一件“体面”衣物,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但干净整洁。

宁城的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尚未亮透。

巨大的站台被惨白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拖着沉重行李箱的旅客汇成沉默的蚁流,面无表情地涌向出站口,汇入更广阔、更嘈杂的城市脉动之中。

陌生的口音,陌生的建筑轮廓,陌生的一切,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野吞没。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茫然感攫住了他。

稻城再破败,也是他稍微熟悉的地方。

而宁城,这座北方庞大而陌生的工业城市,在林野的眼里就像一个迷宫,它冰冷、坚硬、毫无温度。

“陈雪你在哪里?”林野低着头默默低语,眼中空洞无神。那个记忆中笑容明媚的女孩,如同投入这个巨大城市的一颗水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攥紧了手中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带子,像是握住了她的线索一般,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松手了。

而这背包也同样重要,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同样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那本记录了他最初识字痕迹的田字格、一小包干硬的馒头和咸菜、以及那个更重要的、绣着“CX”字母、装着全部积蓄的旧帆布钱袋。钱袋紧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物传来沉甸甸的触感和微微的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寻找陈雪的旅途,如同大海捞针。

林野没有任何具体的线索,只能盲目寻找。他不知道陈雪家的地址,不知道她妈妈的生意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确定陈雪是否在宁城。

他唯一拥有的,是记忆中那个名字,和那个模糊的方向。

陈雪妈妈是生意人。

于是开始了最笨拙、也最耗费心力的地毯式搜寻。他像一个漂泊无依的浪子,孤独的游荡在庞大的宁城。

他首先锁定了宁城几所知名的大学和公司附近。记得陈雪离开稻城时是小学六年级,现在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但他不确定。每天清晨和傍晚,就守在这些学校门口附近相对隐蔽的角落。报亭背后、公交站牌后、或者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下。

林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不敢放松、不敢走神、目光如炬地在放学的学生人流中一遍遍扫过。

无数张年轻的脸庞掠过眼前。兴奋的、疲惫的、三五成群嬉笑的、独自埋头走路的。但没有一张,是他魂牵梦绕的那熟悉面孔。

巨大的失落感充斥着全身,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几天下来,脚底磨出了水泡,嘴唇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眼神也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布满血丝,却一无所获。口袋里的钱币在减少,而有关陈雪的线索却没有增加。

他改变了策略,将目标转向城市中心那些光鲜亮丽的商业区和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他猜想,陈雪妈妈的生意可能在这里有公司或店面。他混迹在衣着光鲜的白领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保安警惕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茫然地望着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景象。

他试图记住那些公司招牌的名字,很多字他并不认识,只能努力记住字形。

他住不起旅馆。积蓄已经所剩无几。

林野知道,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他连露宿街头的资格都将失去。所以必须找到一份能糊口的活计,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

几经周折,凭着在稻城码头练就的力气和沉默肯干的印象,他在城北一个喧闹混乱的货运港口,找到了一份夜班分拣员的工作。

巨大的仓库如同冰冷的洞穴,寒风从敞开的库门灌入,混杂着鱼腥、机油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成堆的麻袋、木箱堆积如山,需要在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和工头的呵斥声中,将它们分门别类,搬上不同的传送带。

工资按小时结算,微薄得可怜,只够勉强维持最底线的生存。好在管饭,这大大减小了他的压力。下工后,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港口附近迷宫般的、弥漫着油烟和污水气息的陋巷里穿梭,最终在一条名叫“春风巷”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一栋稍显破败的老旧廉租房。

他那间租金最低,还有一个小杂物间但他一个人似乎也用不上。但他心里想着,有总比没有强。

屋内,门板歪斜漏风,地面潮湿泥泞,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霉味和隔壁廉价小饭馆泔水混合的酸腐气。同住在隔壁的还有几个和他一样在港口卖苦力的汉子,鼾声、咳嗽声、劣质白酒的气味,构成了他疲惫夜晚的全部背景音。

这里就是他暂时的栖身之所。白天寻找,晚上上班,他不是超人,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休息。

下班回到出租屋,他就拿出田字格本,凭着记忆,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临摹白天看到的那些招牌上的字,第二天再去打听。

他在原地驻足许久,最终一咬牙,略带青涩紧张的问询:“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这个公司的老板姓陈吗?”

“是不是有个女儿…叫陈雪?”

“不知道,没听过...”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是冷漠的摇头、不耐烦的驱赶,或者干脆是“神经病”的白眼。

几天下来毫无进展。他又将目光投向城市边缘那些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高档住宅区。他远远地绕着围墙走,看着里面一栋栋造型别致、灯火温暖的小楼,想象着陈雪可能住在其中某一栋里。试图在小区门口蹲守,但很快就被警惕的保安驱离。

有一次,他甚至鼓起勇气,想装作送外卖的混进去,结果因为衣着过于寒酸,连大门都没靠近就被拦下盘问,差点被当成小偷扭送派出所。

巨大的阶层鸿沟,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高墙,将他死死地挡在外面。时间一天天过去,帆布钱袋里的纸币和硬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吃最廉价的馒头咸菜,甚至一天只吃一顿,也无法阻止积蓄的消耗。

秋去冬来,四季更替。寒流没有因为林野的悲惨遭遇便停止侵袭的脚步。

宁城的初冬比稻城冷得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那件旧棉衣的保暖性有限,常常冻得手脚冰凉,瑟瑟发抖。寻找的挫败感和经济的压力,像根麻绳,缠绕着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绝望,如同从地底漫上的黑色潮水,开始无声而顽固地淹没他。

无数个夜晚,他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听着周围嘈杂的声响、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疲惫的身体叫嚣着放弃,心头的火焰却在绝望的灰烬里顽强地闪烁。他摸出贴身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银杏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

他又拿出那方洗得发白、边缘起球的蓝色银杏手帕,放在鼻尖下,仿佛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属于陈雪的、干净温暖的皂角清香。这些冰冷的物件,成了支撑他不倒下的最后力量。

“陈雪!”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刻骨的思念,“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林野的钱袋即将见底,连最便宜的地下室床位也快要付不起。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碎片记忆,如同绝望深渊里骤然划过的、极其微弱的萤火,倏地闪了一下。

他记得,很久以前,在稻城银杏巷,陈雪曾无意中提过一句:“我妈妈是开服装公司的。而且林野记得好像…名字里带个‘云’字?还是‘裳’字?具体他也记不清了。”

云?裳?服装公司?

这几个模糊的关键词,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再盲目地扫街蹲守,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来到市中心的商业区。这一次,他目标明确——寻找与服装、服饰相关的公司招牌,特别是名字里带“云”或“裳”字的。

宁城很大,商业区更是店铺林立,招牌眼花缭乱。

他固执地仰着头,脖颈绷紧如拉满的弓,目光如炬,像在绝望荒原上搜寻唯一水源的孤狼,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招牌一个招牌地看。眼睛因为长时间仰视而酸涩流泪,脖颈僵硬发痛。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抽打在他脸上。

一天,两天……他几乎走遍了市中心所有繁华的街道。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转向另一个区域时,他的目光,被街角一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吸引了。建筑的底层,是一家看起来格调很高、灯光柔和、橱窗布置得极具艺术感的店铺。

巨大的、设计简洁的招牌上,是几个流畅的银色金属字:

云裳织造有限公司(YUNSHANG FASHION CO., LTD)

云裳!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是它吗?那个带“云”和“裳”的服装公司?!

巨大的希望夹杂着巨大的紧张,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贸然冲进去。他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开始观察。他注意到公司旁边,隔着一个精致的咖啡厅,是一家规模颇大的书店。

书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极佳,正好可以清晰地看到“云裳”公司的入口。而与书店共享同一面玻璃幕墙的,恰好是那家咖啡厅的侧翼,靠窗的位置一览无余。

这里,或许是个不错的观察点。

第二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宁城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稀薄却温暖的冬日阳光。

林野再次来到了那条街。他没有靠近“云裳”公司,而是径直走进了隔壁那家名为“墨香”的大型书店。

书店内部空间很大,挑高很高,光线充足而柔和。高大的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齐地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新书油墨的清香和淡淡的咖啡气息。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衣着得体的人们或安静地翻阅书籍,或坐在舒适的沙发区低声交谈。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林野从未体验过的、属于知识分子的宁静与优雅,与他格格不入。他不禁感到一阵局促,下意识地拉了拉旧棉衣的下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只好避开人群,径直走向书店最深处,靠近那面巨大落地玻璃窗的区域。

这里有一排低矮的书架,摆放着一些艺术画册和设计类书籍。书架不高,正好不会完全阻挡视线,又能提供一定的遮蔽。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抽象油画画册的书,假装翻阅,目光却透过书架之间的空隙和明亮的玻璃窗,死死地锁定在街对面“云裳”公司的入口和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书店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又一首。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野站得腿脚发麻,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干涩刺痛。他强迫自己保持耐心,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帆布钱袋里仅剩的几张钞票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失望攫住时,咖啡厅靠窗的一个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林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呼吸停滞。那个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勾勒、又在绝望深渊中模糊的侧影,此刻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不是幻象,不是梦境!

是她!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确认狠狠重击,骤然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以疯狂的速度泵动起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直冲头顶。

巨大的轰鸣瞬间淹没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是她!

陈雪!

尽管隔着一条街,尽管隔着明亮的玻璃窗,尽管十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但林野死也不会认错。她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燕麦色羊绒大衣,柔顺的栗色长发自然地披在肩头,发梢带着精心打理过的弧度。

她坐在一张铺着米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饮品。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厅洁净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和的金芒。她的侧脸线条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精致,褪去了少女的婴儿肥,显露出一种清丽脱俗的美。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杂志或者文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阳光跳跃在她柔顺的发丝上,晕开温暖的光泽。光鲜,靓丽,沉静,优雅。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与他身处世界彻底隔绝的琉璃梦境。

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精心呵护、远离尘嚣的气息,与林野此刻的落魄、风尘仆仆和身处书店角落的局促,形成了触目惊心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如同万吨巨锤砸落,瞬间将他所有的思维、感官、甚至呼吸都碾成了空白。手中的厚重画册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脱手坠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耳欲聋,盖过了书店里所有的声音。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贪婪地、又带着巨大的恐惧,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煎熬、屈辱、血汗。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隔着一条街、隔着两层玻璃、却如同隔着一个宇宙的、令他窒息的距离。他看着她端起精致的白瓷杯,小口地啜饮着,姿态优雅;

看着她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街景,眼神平静而疏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淡然。

这时她突然合上桌上的文件,似乎准备起身……

不!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林野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从书架后冲了出来。动作太大,撞到了旁边一个低矮的书架,几本书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个看书的人不满地侧目。

林野顾不上了。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书店大门。冰冷的寒风瞬间裹挟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站在书店门口的人行道上,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隔着冰冷的空气,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刚刚走出咖啡厅、站在街边似乎准备拦车的陈雪。

“陈雪——!!!”

一声嘶哑的、带着巨大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呼喊,终于冲破了林野死死咬住的牙关,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在嘈杂的街头骤然响起。

正要抬手拦车的陈雪,身体猛地一僵。她像是被这声呼喊定住了身形,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转过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喧嚣的车流声、刺耳的喇叭声、行人的嘈杂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只剩下人行道两侧,隔着冰冷车流相望的两人。

陈雪清澈的浅棕色眼眸,瞬间睁大了。

瞳孔深处映着林野此刻的身影。

风尘仆仆。

沧桑满布。

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守护在银杏树下的单薄少年影像重叠,却又如此截然不同。

熟悉又陌生。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迟疑在她眼底掠过,仿佛在确认这个饱经风霜、眼神里刻满痛苦的男人,是否真的是那个“林野”。

但下一秒,那迟疑便被更汹涌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和确认彻底淹没。那眉眼深处的轮廓,那即使被苦难磨砺却依旧熟悉的倔强……是他!真的是他!

那眼神里的震惊,像滚烫的烙铁,瞬间灼伤了林野。巨大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想将自己缩进书店门口的阴影里,声音干裂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巨大的自厌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别…别过来!”林野焦急后退并抬手阻拦,“我…我身上脏。”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沾着灰尘、但刷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运动鞋鞋尖。十年来的所有努力,保持的“干净”,在她此刻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崩塌,变得一文不值。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误入天堂的乞丐,浑身沾满了地狱的泥污,不配靠近她分毫。

然而,预想中的退却、震惊后的嫌恶并未发生。

嗒、嗒、嗒……

高跟鞋敲击人行道地砖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穿透了林野耳边嗡嗡的轰鸣。

那声音没有远离,反而在靠近。

越来越近....

林野猛地抬起头。

只见陈雪已经穿过了短暂停歇的车流,走到了他面前。她的脸上没有嫌恶,没有震惊后的疏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她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林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好闻的花香,混合着昂贵羊绒的温暖气息。

这气息如此熟悉,瞬间将他拉回十年前那个有阳光饼和小鸭手帕的下午。

“不…”陈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微的哽咽像羽毛一样拂过林野的耳膜,却带着千钧之力,“一点都不脏,林野,你是最干净的。”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磐石一样砸进林野死寂的心湖,“你…还是那个林野。”

这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话语,像一把钥匙,骤然拧开了林野体内某个锈死的阀门。巨大的委屈、心酸、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灭顶般的自惭形秽,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堤坝。

林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冲刷出道道泥痕。

他像个迷路太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用来抵御寒冷的麻木外壳,在这一刻碎裂剥落。

他第一次,在重逢的巨大冲击下,像一个真正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那样,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孤独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失而复得的茫然。

陈雪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样子,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伸出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臂,轻轻地、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环住了他微微佝偻、剧烈颤抖的身体。

像抱住了一只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猫。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没有刻意避开他衣服上最脏污的地方。尽管他的衣服在尽力保持干净,但奔波的风尘依旧留下了痕迹。

她的脸颊轻轻贴在他沾染了尘土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这个拥抱,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她气息和体温的拥抱,像一道炽热的阳光,瞬间劈开了林野周身厚重的、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林野僵直的身体无法动弹,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方被他深藏在心口、早已磨得发毛的蓝色银杏手帕,此刻仿佛突然燃烧起来,滚烫地灼烧着他的皮肤。

“对不起…”陈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深的自责,“对不起!林野!让你找得这么辛苦。”

林野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十年积压的苦楚,十年被践踏的尊严,十年在绝望边缘的挣扎,十年靠着那点微光才没有彻底熄灭的卑微生命。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和拥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哭得像个孩子,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汲取着那久违的、如同阳光般的温暖和气息。

街头的行人匆匆而过,好奇或漠然地瞥一眼这对在书店门口相拥而泣的、衣着反差巨大的男女,便又汇入各自的生活洪流。

都市的喧嚣在继续,但这小小的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汹涌的泪水、无声的拥抱和两颗跨越了漫长时光与巨大鸿沟、终于再次靠近的、剧烈跳动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他慢慢松开手,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脸上布满了泪痕和狼狈的痕迹。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他不敢看陈雪被泪水沾湿、可能也被他弄脏的昂贵大衣肩头,只是慌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雪也松开了手臂,但并没有后退。她看着林野窘迫的样子,抬手用指尖轻轻擦掉自己脸颊上的泪水,脸上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泪痕,眼睛红肿,却依旧明亮得晃眼,像穿透阴云的阳光。

“林野,”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跟我走。”

林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抗拒。

跟她走?

去哪里?

那个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的“家”?

不!

那地方只会将他身上所有的卑微、窘迫和格格不入放大到极致。他下意识地又想后退,后背几乎要再次贴到冰冷的书店玻璃门上。

“不是回家。”陈雪立刻读懂了他眼中的惊惶,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去你住的地方。你告诉我怎么走,好吗?”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或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和一种想要了解他全部生活的迫切。

“去我住的地方?!”林野的心咯噔一下,有些难以言表。

那个比稻城桥洞好不了多少的、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味、挤满了底层挣扎者的春风巷出租屋?

让她踏进去?

这个念头带来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慌乱地摇头,眼神躲闪,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干涩嘶哑,“不…不行。那里很破,很乱!”

“林野,”陈雪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地、用自己微凉却坚定的手指,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手上粗糙的茧子和冻裂的旧疤痕,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握住,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看着我。”她要求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野被迫抬起头,再次撞进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他无法理解的悲伤和一种异常纯粹的坚持。

像十年前那个递给他太阳饼和小鸭手帕的小女孩,固执地要把温暖塞给他。

“带我去看看你现在落脚的地方,”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就当完成我欠你的一场正式的告别。我想知道,那个叫林野的骑士,这些年,把自己安顿在了哪里。”

陈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愧疚。她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带给他多大的伤害,此刻,她迫切地想要弥补,想要了解他这五年独自走过的荆棘之路,哪怕那路通往的是最不堪的角落。

林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乞求的坚持。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答应的话,拒绝的话,他都说不出口。他怕她一不开心又再度消失。

他想起那个阴暗潮湿的棚屋,想起同屋那些麻木或粗鲁的面孔,想起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异味……他怎么能让她看到那些?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她泛红的眼眶和眼中那份固执的关切时,所有的抗拒都化作了无力。他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就像当年无法拒绝她递过来的那方小鸭手帕。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羞耻,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默默地、艰难地转过身,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