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想看一场雪

共 11 章

我的愿望:想看一场雪。雪落无声,覆盖山河。守不住花期,便用一生,赴一场雪葬。

正在阅读 · 第3章 消失的她

第3章 消失的她

稻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缠绵悱恻。

缠绵的是那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梅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水汽里。悱恻的,是那在烟雨朦胧中悄然萌发、又迅速被雨水打落的花事,短暂得令人心头发紧。

对于林野而言,这个春天,除了那挥之不去的潮湿,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预感。

那预感如同角落里悄然生长的霉斑,无声无息,却顽固地蔓延开来,搅扰着他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湖。

变化是从陈雪的只言片语里开始的。

“林野,我妈妈最近好忙啊!”有一次在银杏树下分享一块新烤的桂花糕时,陈雪托着腮,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洇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家里电话总是响个不停,她接电话的时候都躲到阳台上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野默默掰着手里温热的糕点,没说话,只是把更大、更完整的那一半递给了她。

他不懂生意,但他能感觉到,陈雪妈妈身上那股从容优雅的气度,最近被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虑覆盖了。

他来“接”陈雪放学时,偶尔能看到陈雪妈妈亲自开车来接她,以前多是保姆,车子停在稍远的街角。

陈雪妈妈靠在车窗边,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林野很少见她抽烟。袅袅的烟雾融入潮湿的空气,她的目光虚虚投向远处,眼神空落落的。

“可能…快忙完了吧?”陈雪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妈妈说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她转头看向林野,脸上努力挤出惯常的笑容,但那笑容的底色,似乎也洇染了几分这个季节特有的阴郁。

林野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口莫名地一紧。

他低下头,小口地啃着自己那份糕点,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味。他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但他本能地捕捉到了陈雪笑容下那丝细微的不安。

这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隐隐作痛。

.....

几天后,一个雨天的傍晚。

雨不大,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春雨,细密如牛毛,无声无息地濡湿着青石板路和行人的衣衫。

林野依旧准时出现在陈雪放学路上的某个不起眼角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起了毛球的深灰色旧雨衣,雨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他像一座沉默的石雕,融在巷口杂货店斑驳的雨棚阴影里。

陈雪撑着那把印着小碎花的折叠伞,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马尾辫随着步伐在肩头跳跃。她走到巷口,习惯性地朝林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林野刚想抬步跟上,却看见一辆黑色的、锃亮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巷口稍宽的地方。

后车窗降下,露出陈雪妈妈的脸。她今天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但依旧难掩眉眼间的倦色。她对着陈雪招了招手:

“小雪,上车。”

陈雪愣了一下,显然也没预料到妈妈会亲自来接。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在车门关上前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又回头,朝林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迷蒙的雨雾和车窗玻璃,林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一眼,似乎包含了某种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有点仓促,有点…欲言又止?

“你可以去叫他一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陈母看到了林野,轻声祥和地对陈雪说。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默默用他的方法守护着自己的女儿,这些她全都看在眼里。他也时常让陈雪带他来家里吃饭,玩耍。但无疑都被懂事的陈雪拒绝了,她说:“林野不会来的,这样做他不会感谢我,反而可能会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不想远离他。”陈母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她作为人母,心肠是软的。无奈,她只能每次都准备很多吃的用的,不经意间让女儿带给他。

陈雪望着那个方向,愣神片刻后说:“不了,他不会同意的。”

陈母眼睛一亮:“你还挺会为他着想。不过雪儿,你为什么只愿意和他在一起玩,也只愿对他笑?”

陈雪想都没想,略带意一丝娇羞回道:“因为我喜欢他呀!”

闻言,陈母并未生气,也没有斥责,只认为是小孩的无心之言。就算是真的,她也能接受,毕竟那孩子善良勇敢,人品没得说。

陈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真的呀?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对他一时的新鲜感,根本喜欢不了他多久,这种感觉就会消散,被取代。你能确保一直都能这样喜欢他么?”

陈雪努了努嘴,有些不开心,“才没有,不是新鲜感,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林野。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像你喜欢爸爸那样的喜欢。”

“我能喜欢他一万年....妈妈你不信我?!”

陈母淡然一笑,倍感欣慰,“没有,妈妈当然信你。那好吧!不过雪儿...你要记住,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在宏大誓不可实现的美好承诺面前,当下的温暖更能慰藉人心。”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最终失去了所有,但有一段与他的美好回忆,亦能在寒夜之中,留个念想。女人一生,要的真是不多,一餐一饭,一个知心常伴,足矣。”

“听不懂!”陈雪摇着脑袋,有些头大:“我只知道,和林野在一起很开心。”

“哎~!傻孩子。”陈母轻声叹息,不再劝说。

车子很快启动,汇入湿漉漉的车流中,消失在雨幕深处。

林野站在原地,冰凉的雨丝顺着雨帽边缘滑进脖颈,带来一阵寒意。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一种强烈的、被剥离在外的孤绝感,像冰海倒灌,瞬间将他吞没。

那辆黑色的、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车子,像一个坚固的、透明的罩子,将陈雪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驶向一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而他,只能站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他攥紧了藏在雨衣口袋里的手。

口袋里,是陈雪早上塞给他的两颗水果硬糖,糖纸是漂亮的玻璃纸,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此刻却被他手心的汗濡湿了一点,黏糊糊的。他想起陈雪刚才回头的那一眼,心头那根细小的刺,似乎扎得更深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不断收紧的绳索。

陈雪放学的时间变得不太固定了。有时会提前被接走,有时则要等很久。

林野便如磐石般蛰伏在附近更隐蔽的角落等待。

他熟悉这片街区的每一个犄角旮旯,废弃报亭的背面、五金店堆满杂物的后巷、甚至一棵巨大香樟树虬结的树根形成的天然凹洞,都成了他临时的藏身之所。耐心地等待着,只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背着粉色书包的身影出现时,紧绷的神经才会松弛下来。

陈雪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即使见到他,那笑容也仿佛隔了一层薄雾,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阴霾地灿烂。

她会跟他说话,说的却更多是关于离开的“准备”。

“林野,你知道吗?我的家乡也有好多银杏树,不过没我们巷口这棵这么大。”她指着那棵巨大的、在春雨中舒展着嫩绿新叶的银杏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妈妈说,回去后要给我买一辆新的自行车,粉色的,带个小篮子那种。”她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林野,你会…想我吗?”有一次,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林野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简单的“会”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窘迫感让他脸颊发烫,他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用力地、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然后,极其轻微、极其迅速地,点了一下头。

陈雪看着他窘迫又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终于又带上了几分熟悉的明媚。她伸出手,像对待一个害羞的小弟弟一样,轻轻拍了拍他低垂的脑袋,“我就知道!”

“我也会想你的!我们拉钩!”她伸出纤细的小拇指,递到林野面前。

林野看着那根白皙的手指,迟疑了很久,才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粗糙、带着薄茧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

她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得不可思议。

陈雪用力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清脆地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野感受着指尖那点微凉的缠绕,听着她清脆的笑声,心头那沉重的预感似乎被这短暂的温暖冲淡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陈雪明媚的笑靥,也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然而,这短暂的温暖,更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回光返照。

离别的脚步,终究还是无法阻挡地迫近了。

....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梅雨似乎暂时停歇了,但厚重的云层依旧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丝风也没有。

蝉在树梢不知疲倦地嘶鸣,更添了几分烦躁。

林野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了陈雪家所在的那条安静整洁的街道附近。他没有靠近那栋漂亮的小洋楼,而是选择在街对面一个废弃电话亭的阴影里等待。

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陈雪家的院门,又足够隐蔽。今天的陈雪家,气氛明显不同寻常。院门敞开着,一辆体积庞大的厢式货车停在门口。

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进进出出,将一件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家具、纸箱从房子里搬出来,小心地抬上车厢。

陈雪妈妈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装,站在院门口指挥着,语速很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忙碌。她偶尔抬手看表,眉头紧锁。

搬家!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林野的心上。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它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地呈现在眼前时,那股冲击力还是让他瞬间白了脸色,呼吸都停滞了。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心口那汹涌而来的、灭顶般的恐慌和窒息感。

陈雪呢?

他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扫过神色凝重的陈雪妈妈,扫过空荡荡的窗户……没有!

哪里都没有她!

她还在家?

还是…已经走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电话亭阴影里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通往二楼的窗户。

那是陈雪的房间。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窗户,窗帘似乎被极其轻微地撩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很小,很短暂,只停留了一两秒,便又迅速合拢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林野捕捉到了!

在那极短暂的一瞥里,他看到了窗帘缝隙后面,一闪而过的、属于陈雪的、带着巨大悲伤和浓浓不舍的眼神。那眼神像一道灼热的闪电,瞬间击中了他。

她没走!

她在房间里!

她看到他了!

一股岩浆般灼热的冲动在他胸腔奔突。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马路,冲进那个院子,拍打那扇门,大声喊她的名字!

他想告诉她,他在这里!

他一直在!

他不想她走!

然而,脚步刚刚迈出电话亭的阴影,接触到外面炽热滚烫的阳光地面时,他又猛地顿住了。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冲过去又能怎么样?

他能阻止什么?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那光洁照人的货车旁,站在衣着考究的陈雪妈妈面前,只会像一个突兀而滑稽的闯入者,一个不合时宜的污点。

他只会让陈雪更加难堪,让本就忙乱的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巨大的自卑和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工人们将最后几个箱子搬上车,看着陈雪妈妈最后检查了一下院门,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

引擎低吼一声,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短暂而刺目的红痕,随即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走了。

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最后再看一眼。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知在电话亭的阴影里凝滞了多久,直到一阵裹挟着尘土与枯叶碎屑的闷热的风吹过,才将林野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惊醒。

他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到街对面,站在了那扇紧闭的、雕花的铁艺院门前。

院子里一片狼藉。

搬空的痕迹很明显,花坛里的花草有些被踩踏,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空气中还残留着家具搬运时扬起的淡淡灰尘味,以及一种人去楼空的、令人心悸的空旷感。

林野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铁艺栏杆,死死地锁定了那扇二楼的窗户。窗帘依旧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拒绝。

他多么希望那窗帘能再次拉开,希望看到陈雪笑着对他挥手,说刚才只是吓唬他的。但那紧闭的窗户,像一只冰冷的、拒绝窥探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

结束了。

他想起陈雪最后那个躲在窗帘缝隙后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悲伤和不舍,他看到了。可她为什么不出来?

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是因为害怕吗?

害怕看到他的挽留?

害怕自己会心软?

还是…

觉得他根本不值得一场正式的告别?

无数个念头在混乱的脑海中翻腾、撕扯。委屈、失落、愤怒、还有那深不见底的自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手,握紧了冰冷的铁栏杆,粗糙的铁锈刺痛了他的掌心。想怒吼,想质问,想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然而,就在那声嘶吼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他看到了铁门旁边,靠近信箱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色的银杏叶形状的书签。

是他送给她的。

它被小心地用一小块透明的胶带,粘在了铁门内侧、紧贴着栏杆的某处。

书签在闷热无风的午后,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像一只凝固的、金色的蝴蝶。

林野所有的愤怒和嘶吼,在看到这枚书签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消散,只留下空荡荡的、尖锐的疼痛。

他认得它。

那是很久以前,陈雪第一次教他认字时,他为了感谢她,用捡来的、废弃的薄铜片,在工地上用粗糙的工具,一点点磨出来、刻出来的。

边缘并不光滑,叶脉也刻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了难看的划痕。

这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陈雪收到时,却惊喜得像得到了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夹在她最喜欢的一本童话书里。

现在,她把这片粗糙的“叶子”留在了这里。

留给了他。

这枚小小的书签,胜过千言万语。

它无声地诉说着:

她没有忘记他。

她没有忘记银杏巷的时光,没有忘记他笨拙的守护和更笨拙的礼物。

她只是……害怕告别。

害怕看到他眼里的挽留和不舍,害怕自己会崩溃,会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楚,取代了之前的愤怒和委屈。那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心疼和巨大失落的心碎。他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和铁锈的印记。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试图隔着冰冷的铁栏杆触碰那枚金色的书签。指尖与冰凉的金属之间,那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泅渡的雨季。

他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望着那紧闭的窗户,望着那枚在空荡院落里孤独守望的书签。

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和孤独。

闷热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蝉鸣依旧聒噪。对面那栋漂亮的小洋楼,像一个被掏空了心脏的华丽躯壳,沉默地矗立着,再也不会为他亮起那盏熟悉的、温暖的灯光。

林野慢慢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枚试图触碰的书签的冰凉触感,和那扇窗户缝隙里惊鸿一瞥的悲伤眼神,深深地、深深地刻进了心底。

他沿着熟悉的、走过无数遍的路线往回走。

青石板路依旧,两旁的店铺依旧,巷口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依旧舒展着嫩绿的新叶。一切都和昨天、前天、过去的七百多个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那个会在这里对他笑、会塞给他点心、会叽叽喳喳说话的身影,消失了。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旷感,瞬间席卷了他。

这条走了两年的路,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漫长。

周围所有的声音。杂货铺老板的吆喝、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邻居家孩子的嬉闹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失去了意义。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单调的灰白和死寂的嗡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漏风的棚屋的。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潮湿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个他栖身了许久的地方,此刻显得更加破败和冰冷。

角落里的破草席,墙边堆放的几个捡来的塑料瓶和纸壳,还有那个被他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田字格本。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离去,而失去了温度,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冰冷的遗物。

他走到墙角,靠着冰冷的、洇着水渍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棚顶的破洞和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棚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没有眼泪。

巨大的悲伤和失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胸口,堵住了所有宣泄的出口。

他只觉得心口的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小小的棚屋。林野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棚屋角落的破草席下传来。

接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绿光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林野。

是那只瘸腿的流浪猫。

林野偶尔会把自己省下来的、陈雪给的点心掰一点给它。

它平时很怕人,总是躲得远远的。

此刻,这只小小的生灵似乎感觉到了林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而绝望的悲伤。

它犹豫着,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最后,它停在林野蜷缩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蹭了蹭林野沾满泥污的裤脚。

然后,它轻轻地蜷缩下来,紧挨着林野冰冷的脚踝,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团成一个暖和的毛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安抚性的呼噜声。

脚踝处传来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柔软的触感。

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却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林野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堤坝。

“……呜……”

一声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死死咬住的牙关,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那声音压抑、嘶哑,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委屈、失落和深入骨髓的孤独。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再也无法控制,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他冰冷的脸颊肆意流淌,混着棚顶漏下的微尘,在他沾满泥污的脸上犁开冰冷的沟壑。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只瘸腿的小猫似乎被他的颤抖惊到了,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发出更加响亮的呼噜声,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破败冰冷的角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只流浪猫无声的陪伴下。

十三岁的林野,像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孩子,终于第一次,为他生命中那道骤然消失的阳光,流下了无声而汹涌的泪水。

思念,如同黑暗中无声疯长的藤蔓,在泪水浸透的土壤里,无声地、疯狂地扎根蔓延。

他不知道陈雪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唯一清晰的念头是:

他想见她。

他想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

因为他相信:

再见,就是一定会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