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长亭凄切

深秋的夜。

“因此，正常心脏的自律性活动，实际上受窦性心律……”

她已经习惯了。那是她的避难所，她续命的药。

一无是处的生命。

窗外秋蝉不绝，骤风迎着黄叶，鏦鏦铮铮，像是要把枯败的残枝，尽扫一薤。

古人对秋一直有种特别的感喟。秋，萧瑟肃杀。她转头望向窗户，隔着玻璃。

脱落酸又在诱导乙烯工作了。

外界的压力，超负荷了。理性的世界或许才是她的归宿。

自卑。深恸。无处可去。

“星漓，下课了，走的时候记得关门关灯。”

“哦，好的，谢谢。”

她勉强笑着答应。

周围一切的一切爱慕，嫉妒，比拼，炫技。

以文炫己，以文训世。

月黑风高，白日的纷扰场面在她脑海里一幕幕放映。她只是旁观者。

“一会儿艺术节，你去看吗？”

天亮了，她闭眼，摇头。

化妆师的那句“她不重要”。按死了她人生配角的身份。

天已向晚，她请了假，离了学校。

秋天的风，怎么吹，都是冷的。

学校坐落在秦淮河畔，不过几步路，水边的残风早已擦过她的发梢。她的眼里，不知怎的，总噬着泪。那是她的矫揉造作。

对岸，同校的学生在为一名女生举办生日宴，女生穿着华丽的礼服，挺立于人群中央，吹奏着动人的乐曲，闪闪发亮。

都要告别了，对自己好一次吧。

天边，无云。她第一次见到那样一尘不染的天，像是紫红色的水墨画，晕着自然的肌理，更像是，她空落落的心。

魂已离，去了那没有利益角逐的纯洁世界。越远，就越找不回来了吧。

风紧潇潇催寒笠，笠下行衣对江泣。

秦淮河啊，收留我吧……收留我这卑贱的身躯吧……我走不动了……想回家了……

她要去追随自己的灵魂了。被她埋葬的灵魂。

对不起……

罢了……带我……汇入长江……

道旁梧叶染兰舟，泪尽秦淮水自流。

……

秋风再次吹来，带着满城的落叶。

【双调】【折桂令】恰便似、倦客思家，雨打扁舟，荷怨秋沙。

愧为此生，织绡临水，空负年华。

怜蒹葭，不应为我，赴西风，牵惹飞花。

逝者不息，愿去无留，岁岁年年，海角天涯。

这次，只穿着单衣的她，却并没有再感到寒冷。仿佛有种，枝叶摇落间的温情。以及，秋草覆满的泥土中亲切的，故土的气息。

隐匿的蝉鸣，触动了她沉眠许久的感喟。四周，好久没有，这么幽静了。

没有一丝纷杂扰攘。

她按耐不住，睁眼，从草坪上坐起来，只见河畔衰草连天，几许黄花在枯枝上，摇摇欲坠。总有些“梧桐应恨夜来霜”的意味，却与平日书中之感相去甚远。

更深沉真切可爱了。

她站了起来，抚摸着干枯的古树，对自己的新生，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不，这应该是，醉生梦死的梦吧。

身旁就是……秦淮河吗……

秋风轻动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忽而瞟见，水镜之下，如花一样窈窕清瘦的身影，穿着雅质华贵的襦裙，在风里轻摇……是自己吗。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幻想着穿上汉服好好爱一次那没有杂念的自然，沉醉在碎了一地的残阳之中。

以往只有从片片诗句中寻得的快慰，也有那么一天，变得触手可及。

“星漓小姐，幸会。”

她寻着声音的来处，是一名男子，玄裳青衣，黑发高高束起，手持秋桂，递与少女。

“谢谢……”

她眼角闪着泪光，不知所措。

“长亭马嘶，遇凤求凰。”

男子怅望着被风泛起水波的湖面。

她有些恍惚，依韵轻拈，“逝水天碧，别是故乡。”

“小姐……”

“抱歉……我不配……”

她掩面而逃，落了一地的桂花。

多情自古，

伤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