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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方体香水

共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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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黄金立方体·1968

**1968年12月10日,上午9点20分。

东京府中市,平和通り。**

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支店的运钞车是一辆深蓝色丰田戴纳,车身上印着白色的银行标志和“现金输送”字样。车内坐着四名职员:司机松本浩一(41岁),副驾驶座上的护卫员铃木健二(38岁),后排押运员佐藤诚(29岁)和高桥美咲(25岁)。

车厢后部,三个金属现金箱里装着2亿9430万7500日元。

全是旧钞。

东芝府中工厂员工的年终奖金,大部分是1000日元面额。银行为了节省新钞发行成本,从各支行回收了流通过的旧钞,清点后重新捆扎。这些钱币上沾着无数陌生人的指纹、汗渍、皮屑,记载着它们流通过的市场、电车票箱、柏青哥店柜台、情人旅馆的前台。

“三亿啊。”高桥美咲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上的霰弹枪枪托,“我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

佐藤诚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又不是我们的钱。护送完这笔,下午还有两趟小的。”

车窗外,府中市的街景缓缓滑过。这是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天空阴郁,气温3度。街边商店已经开始挂出圣诞装饰,塑料圣诞老人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9点24分,运钞车驶过府中赛马场前的大道。

松本浩一从后视镜里瞥见一辆白色摩托车。

雅马哈350cc,标准警用型号。骑手穿着深蓝色骑警制服,白色头盔,黑色护目镜。摩托车不急不缓地跟在运钞车后方,保持约二十米距离。

“警察?”松本说。

铃木健二回头看了一眼:“可能是例行护送吧。这么大的金额。”

但铃木心里闪过一丝疑虑:如果是警方安排的护送,应该提前通知银行。而且骑警通常两人一组,很少单独行动。

9点26分,运钞车即将右转进入国分寺街道。

白色摩托车加速上前,与运钞车并行。骑手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靠边停车。

松本下意识踩下刹车。轮胎摩擦路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摩托车停在运钞车前侧方。骑手下车,动作流畅标准——左腿先跨下,身体保持直立,右手扶住车把。他走向运钞车驾驶座一侧,步伐均匀,靴底敲击地面的节奏像节拍器。

松本摇下车窗。

冷空气灌入。还有一股气味。

很淡,但清晰:薄荷的冷冽,混合着某种消毒水的锐利,底下还有一丝……甜味?像苦杏仁,或者熟透的桃子。

“请问有什么事?”松本问。

骑手站在车窗边,护目镜反射着阴天的灰光。他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低沉、平稳、毫无情绪波动,像新闻播音员:

“你们是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支店的车吧?我们接到通报,这辆车可能被安装了爆炸物。请立即下车,配合安全检查。”

松本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爆炸物?

铃木健二探过身:“有文件吗?警方通知应该——”

“情况紧急。”骑手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请立即下车,到安全距离外。我们需要检查车辆底盘。”

他的措辞、语调、停顿,都完全符合警察的标准程序用语。甚至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松本看向铃木。两人对视一眼。

在1968年,冒充警察是难以想象的事。尤其冒充骑警——摩托车、制服、头盔、扩音器,这套装备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再加上骑手那无可挑剔的专业姿态……

“下车。”松本说。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冷风扑面,那股薄荷-消毒水的冷香更清晰了,从骑手身上飘来。

四名银行职员陆续下车,站在人行道边。骑手从摩托车座垫下取出一个黑色工具箱,走到运钞车旁,单膝跪地,低头查看车底。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个步骤都像经过排练:打开工具箱,取出手电筒,俯身,光束扫过底盘。

就在这时,他按下了某个开关。

烟雾从车底涌出。

白色,浓密,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是炸弹!”骑手猛地站起身,声音第一次出现“急切”的情绪,“快跑!离车远点!”

四个人本能地转身就跑。烟雾迅速扩散,遮蔽了视线。松本听见身后传来运钞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但他不敢回头——爆炸随时可能发生。

他跑出二十米,躲到一根电线杆后,才敢回头看。

浓烟中,运钞车的尾灯亮着。车动了,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

白色摩托车还停在原地,骑手不见了。

九秒钟。

从烟雾涌出到运钞车消失,只过了九秒。

松本浩一呆呆地站着,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那股薄荷-消毒水的冷香,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

他想:警察呢?那个骑警去哪里了?他逃出来了吗?

直到三十秒后,烟雾开始散去,露出空荡荡的路边,松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有爆炸。

没有警察。

只有被抢走的运钞车,和空气中那股逐渐消散的、冷冽而甜腻的香气。

**上午9点31分。

现场西北方向1.2公里,一片住宅区的空地。**

深蓝色丰田戴纳缓缓停下。

驾驶座的门打开,那个穿着骑警制服的人下车。他动作依然平稳,没有奔跑,没有慌张。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三个金属现金箱。

每个箱子重约15公斤。他一次提两个,走向空地角落事先停好的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轿车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膜。

后备箱已经打开。他把现金箱放进去,关好。然后返回运钞车,提来第三个箱子。

整个过程耗时一分二十秒。

他脱下骑警制服,露出里面普通的灰色夹克和长裤。制服被折叠整齐,放进一个黑色旅行袋。白色头盔、护目镜、手套,全部收进袋子。

最后,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拇指大小,没有标签。他拧开瓶盖,在运钞车的驾驶座、方向盘、门把手、现金箱存放区,分别滴了一滴无色液体。

液体迅速挥发,释放出那股标志性的冷香:薄荷,消毒水,苦杏仁。

然后他走向白色卡罗拉,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离开前,他摇下车窗,对着空地上的运钞车看了一眼。

眼神平静,像完成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正在检查计算结果。

9点34分,白色卡罗拉驶离空地,汇入府中市上午的车流。

三亿日元旧钞,在金属箱里沉默。

**上午9点45分。

府中警察署,最初的混乱。**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巡警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入职刚满一年。他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停在还在冒烟的运钞车旁。

“爆炸呢?”他问蹲在路边发抖的松本浩一。

“车……车被开走了……”松本语无伦次,“骑警……他说有炸弹……”

巡警环顾四周。白色摩托车停在路边,工具箱散落在地上。烟雾已经基本散去,空气中残留着化学烟雾的刺鼻味,还有……

“什么味道?”巡警皱了皱鼻子。

“那个骑警身上的……”高桥美咲抱着手臂,脸色苍白,“像薄荷药膏……又像医院……”

巡警没有在意。他走到摩托车旁,蹲下检查。车钥匙还插着,引擎已经熄火。座垫是黑色的合成革,上面有一小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像是被什么液体沾湿过。

他凑近闻了闻。

冷冽的薄荷。消毒水。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站起身,用无线电呼叫署里:“平和通り发生疑似抢劫案,运钞车被劫走。现场遗留警用摩托车一辆,目击者称作案者伪装骑警。请求支援。”

他没有提气味。

那不重要。

**上午10点20分。

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紧急会议室。**

山本敏夫当时还是系长,三十六岁,头发还没白。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面前坐着二十几名侦查员。

黑板上已经画出了简单的时间线和现场图。

“目前掌握的情况,”山本声音低沉,“上午9点30分左右,日本信托银行运钞车在府中市平和通り被劫。作案者一人,伪装骑警,以‘车上有炸弹’为借口诱骗四名职员下车,释放烟雾弹,趁机开走运钞车。约三分钟后,运钞车在1.2公里外空地发现,现金被取走,车辆被遗弃。作案者换乘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逃离,车辆目前下落不明。”

一名侦查员举手:“骑警制服和摩托车呢?”

“摩托车是真正的警用型号,雅马哈350cc,车架号Y-387205。”山本在黑板上写下号码,“经查,这辆车于三个月前在品川区被盗,原车主是区政府公务人员。摩托车经过改装——扩音器、警灯、工具箱都是后加的,但工艺精良,几乎可以乱真。”

“制服?”

“仿制品。”山本说,“但面料、徽章、缝制工艺都非常接近真品。不是普通裁缝店能做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

“还有,”山本补充,“四名银行职员都提到,伪装骑警的人身上有一股‘特殊气味’。描述大致相同:薄荷、消毒水、少量甜味。”

“香水?”

“不像普通香水。鉴识课已经去现场采样了,但……”山本顿了顿,“气味这种东西,风吹就散,很难作为证据。”

坐在后排的年轻侦查员举手:“山本系长,作案的时机非常精准——刚好在运钞车即将右转进入国分寺街道前拦截。那里是监控盲区,而且上午9点半,车流量不大不小,既能制造混乱,又不至于堵得无法脱身。这需要事先多次踩点。”

山本点头:“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密策划。”

“动机呢?三亿日元虽然是巨款,但全是旧钞,号码没有被记录,追查起来极难。抢劫银行运钞车是大罪,一旦被抓就是重刑。为什么冒险?”

“因为旧钞才是关键。”山本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流动性。”

他解释道:“如果是新钞,每张都有号码记录,一旦使用就会被追踪。但旧钞不同——它们已经在市面上流通了很久,来源复杂。抢劫者可以慢慢洗钱,或者直接在地下市场兑换成其他货币、黄金、资产。三亿旧钞的实际价值,可能超过三亿新钞。”

“所以是专业团伙?”

“不确定。”山本放下粉笔,“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据都指向‘单人作案’:摩托车是单人座,运钞车是单人开走,换乘轿车也是单人。但如果真是单人,那么这个人必须具备多项技能:摩托车驾驶、汽车驾驶、警察行为模仿、烟雾弹制作、心理操控、精密的时间计算……”

“简直像电影里的超级罪犯。”

“不。”山本摇头,“更像工程师。他不是在犯罪,是在执行一个项目。每个环节都经过计算和测试。”

会议室安静下来。

山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想起刚才在现场闻到的气味——在白色摩托车座垫上,鉴识课让他确认采样点,他凑近时,那股冷香钻入鼻腔。

薄荷。消毒水。苦杏仁。

不像香水,更像某种……实验室产物。

“系长,”一名侦查员打破沉默,“接下来怎么部署?”

山本转身,眼神重新聚焦:“第一,排查所有能接触到警用装备的渠道:服装厂、摩托车经销商、警校毕业生、退役军人。第二,追查白色丰田卡罗拉,查全市所有同型号车辆。第三,旧钞流通监控,尤其是黑市。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

“第四,收集所有关于‘特殊气味’的线索。询问目击者时,仔细记录他们对气味的描述。让鉴识课尽可能分析残留物。”

“气味真的那么重要?”

“不知道。”山本诚实地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生物特征’。指纹没有,毛发没有,目击者没看到脸。只有气味——如果这气味是独特的,那么它可能是我们找到这个人的唯一线索。”

散会后,山本独自留在会议室。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968.12.10。

然后,他画了一个立方体。

在立方体的一面写上:“手法:精密工程”。

另一面:“工具:专业仿制”。

第三面:“时机:完美计算”。

第四面:“逃脱:干净利落”。

第五面:“气味:薄荷-消毒水-苦杏仁”。

第六面:“动机:?”

他看着这个立方体,陷入沉思。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一般的罪犯会留下破绽——紧张导致的失误,贪婪导致的多余动作,恐惧导致的仓促。但这个劫匪,从头到尾冷静得像在执行数学证明:已知条件(运钞车路线、时间、人员),推导步骤(拦截、欺骗、烟雾、开走车辆、换乘),得出结论(得手、逃脱)。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情绪波动,没有享受犯罪的表现。

就像一个机器。

或者一个……做实验的人。

山本合上笔记本。他告诉自己:想太多了。这就是一起高智商抢劫案,仅此而已。

但他心里,那个立方体的图像挥之不去。

**同一天下午2点。

巴黎,左岸的一家咖啡馆。**

香月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费加罗报》。她二十三岁,短发,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像索邦大学的学生。

报纸头版是法国学生运动的后续报道,但她没在看。她在看一份从东京传真过来的简报——字迹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

【12/10 09:30,府中市,日本信托银行运钞车遭劫,损失约3亿日元。作案者伪装骑警,使用烟雾弹,逃脱。现场遗留特殊气味(薄荷/消毒水/苦杏仁)。无伤亡。】

传真纸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小立方体。

香月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的苦涩在舌根化开。

她看向窗外,巴黎的冬日阳光稀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1968年。世界在动荡:巴黎五月风暴,布拉格之春,美国反越战抗议,日本学生运动。旧秩序在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

在这样的年份,实施一场“完美抢劫”,会得到怎样的社会反应?

她想知道。

三个月前,她离开东京大学数学系时,教授惋惜地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为什么要放弃?”

她说:“教室里的数学太干净了。我想研究更……混沌的系统。”

“比如?”

“社会。”

教授摇头:“那不是数学。”

“是一切。”香月遥说,“社会是最高维度的拓扑结构。犯罪,尤其是精心设计的犯罪,是测量这个结构应力分布的最佳探针。”

她没说的是:她已经设计好了第一个探针。

代号:黄金立方体。

原理很简单:设计一场理论上完美的抢劫——无暴力、无伤亡、高金额、干净逃脱。然后观察:警方会投入多少资源?媒体会如何报道?公众会如何反应?金融系统会因此做出什么改变?

数据会告诉她,这个社会的“安全阈值”在哪里,“修复能力”有多强,“集体记忆”会持续多久。

而气味,是她留下的签名。

薄荷-消毒水-苦杏仁。第一版配方,挥发性还有缺陷,但足够在现场残留数小时。如果有人注意到,如果他们追踪这个线索……

那会是另一个有趣的变量:警方对“非实体证据”的重视程度。

香月遥喝完咖啡,把传真纸撕碎,扔进烟灰缸,用火柴点燃。

纸片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气味?有一点,但被咖啡和香烟的味道掩盖了。

她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咖啡馆。

巴黎的寒风吹来。她把手插进口袋,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

第二版配方,还在调整中。

苦杏仁的比例需要降低,薄荷需要更冷冽,后调需要加入檀木——给记忆一点温暖,让闻到的人不会只是感到恐惧,还会感到一种诡异的……怀念。

是的,怀念。怀念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这就是香水的魔力:它能绕过理性,直接对话潜意识。

香月遥穿过街道,走向索邦大学的实验室。下午还有课,关于香料化学的分子结构。

但在她脑海里,已经在构思下一个实验了。

黄金立方体是第一场测试:测量社会对“完美财产犯罪”的反应。

那么下一场,该测试什么呢?

测试随机性?测试恐惧的无差别传播?测试公众对“安全”认知的脆弱边界?

她需要更多数据。

更多实验。

更多立方体。

1968年12月10日晚,东京都警视厅。

山本敏夫还在办公室。桌上摊满了文件:摩托车盗窃案的记录、制服定制店的名单、烟雾弹成分分析报告、白色丰田卡罗拉的全市登记信息……

十七万辆。

东京都内有十七万辆白色丰田卡罗拉。1968年没有全国车辆数据库,没有摄像头,没有手机定位。要排查这么多车,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而三亿旧钞,可能早已被洗白。

山本揉着太阳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起案子和他以往处理过的都不同。抢劫犯、杀人犯、诈骗犯——他们都有动机,有社会关系,有情感漏洞。只要耐心追查,总能找到线索。

但这个劫匪,像从真空里冒出来的。

没有前科,没有关系网,没有情感波动。只有精准、冷静、专业。

还有那股气味。

山本拉开抽屉,取出鉴识课的初步报告。气味样本的化学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但嗅觉辨别记录已经在:

【三名鉴识员独立描述:

A:薄荷脑药膏+医院消毒水

B:冷冽的甜香,像杏仁霜但更苦

C:前调薄荷,中调苦杏仁,后调不明显】

山本不是调香师,但他妻子喜欢香水。他记得妻子说过:好的香水有三调,像音乐有乐章。前调是第一印象,中调是核心,后调是余韵。

这个劫匪用的“香水”,显然也有三调。

但谁会带着特制香水去抢劫?

除非……香水是故意留下的。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这不是意外沾染的气味,而是故意喷洒的“标记”呢?

就像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这个劫匪用气味标记他的“作品”?

山本感到背脊发凉。

他拿起电话,拨通鉴识课:“我是山本。那个气味样本,除了常规检测,能不能找调香师或香料专家分析一下?我想知道这种配方是否常见,能否溯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山本系长,这……有点超出鉴识课的范围了。而且气味样本太少,已经快挥发光了。”

“尽力而为。”

挂断电话后,山本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东京,灯火如星河。

三亿日元。三个金属箱。一个消失在空气中的幽灵。

而他们,警察,被困在迷宫里,连对手的样子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山本接起:“喂?”

“山本系长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平静,清晰,“关于今天的抢劫案,我有些信息。”

“您是哪位?”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找的白色丰田卡罗拉,现在应该在千叶县船桥市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车牌已经换了,但车架号是T-429817。副驾驶座底下,你们会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等等,你是谁——”

电话挂断了。

山本立即召集人手,联系千叶县警方。两小时后,消息传回:船桥市确实发现了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停在废弃仓库内。车辆经查是三天前在横滨被盗的,车牌已更换。副驾驶座底下,找到一个黑色旅行袋。

袋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骑警制服,白色头盔,工具箱。

没有指纹。

但袋子的内衬上,检测到微量的同一种气味:薄荷,消毒水,苦杏仁。

还有一张纸条。

打字机打印,纸张普通,内容简短:

【实验编号:CUBUS-68-01

课题:社会安全系统的应力测试

方法:完美抢劫模型

观察变量:警方反应速度、媒体传播模式、金融制度调整、公众恐惧阈值

数据收集期:预计5-7年

备注:气味标记已部署,挥发曲线记录中。

——观测者C】

纸条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压痕,像是用立方体金属块按压过。

山本拿着这张纸条,站在鉴识课的荧光灯下,久久不动。

实验。

课题。

观察变量。

数据收集。

这些词不属于犯罪报告,属于实验室笔记。

而“观测者C”——是谁?劫匪本人?还是……劫匪的指导者?

“山本系长,”年轻的鉴识员小声问,“这是……恶作剧吗?”

山本摇头:“恶作剧不会知道车辆的具体位置。也不会留下和现场一样的气味。”

“那这是……”

“挑衅。”山本说,“或者,真的是一场‘实验’。”

他想起自己白天画的立方体。六个面,六个维度。

现在,实验者自己给出了框架:社会安全系统、警方、媒体、金融制度、公众恐惧。

这个劫匪,或者说这个“实验者”,在把整个日本社会当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而三亿日元抢劫案,只是他滴入的第一滴试剂。

山本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如果这是实验,那么实验者就在某处观察着他们。

观察警方如何反应,媒体如何报道,银行如何加强安保,普通人如何谈论这件事。

而警方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系长,接下来怎么办?”

山本深吸一口气,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继续查。查车辆来源,查制服制作,查烟雾弹成分,查所有。但除此之外……”

他停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加派人手,监控全国主要的香料供应商、化学试剂公司、香水研究机构。如果有人大规模采购薄荷醇、苯甲醛、桉叶油醇这些原料……我要知道。”

“您认为气味是突破口?”

“是唯一看得见的线头。”山本说,“其他线索都太干净了。只有气味——它虚无缥缈,但真实存在。而且实验者故意留下了它,说明它重要。”

“重要在哪里?”

山本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气味是故意留下的,那么它就不是破绽,而是邀请。

邀请警方进入一个更深的谜题。

邀请他们成为实验的参与者,而不是破解者。

这是最大的羞辱,也是最大的挑战。

山本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会抓住这个人。

不是作为警察抓罪犯。

而是作为实验对象,反抗实验者。

**1968年12月11日,凌晨4点。

巴黎,香月遥的公寓。**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桌上的纸张。上面是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时间(0-24小时),纵轴是“社会关注度”。

第一个数据点:东京时间12月10日上午9点30分,事件发生。

第二个数据点:10点整,警方到达现场。

第三个:11点,第一波媒体报道。

第四个:14点,警视厅成立搜查本部。

第五个:18点,晚间新闻头条。

第六个:21点,全国新闻滚动播出。

第七个:此刻,凌晨4点,巴黎时间晚上8点——日本那边,警方应该还在连夜开会,媒体在赶制特别节目,公众在酒馆里议论纷纷。

关注度曲线呈指数上升,尚未达到峰值。

香月遥在曲线旁边写下注释:

【反应速度:警方30分钟,媒体90分钟,符合预期。

报道角度:集中在‘完美犯罪’‘三亿日元’‘骑警伪装’,尚未深入气味线索。

公众情绪:惊奇>恐惧,说明财产犯罪引发的恐惧阈值较高。

制度反应:预计3-5天内银行系统会宣布安保升级。】

她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皮质封面,内页已经写满一半。

翻到最新一页,标题:《CUBUS PROJECT· Phase 1· 1968》。

下面列着实验参数:

目的:测试社会系统对完美财产犯罪的应激反应。

假设:1)警方会高估罪犯能力;2)媒体会神话化事件;3)制度会过度修正;4)公众会短暂恐慌后快速适应。

方法:设计并执行一场理论上完美的抢劫(无暴力、无伤亡、高金额、干净逃脱)。

变量控制:使用旧钞(降低追踪性)、伪装骑警(利用权威信任)、烟雾弹(制造混乱但无伤害)、气味标记(非传统证据)。

观测指标:见附表。

她翻到附表页。上面有几十个细项:警方投入人数、搜查会议次数、媒体报道篇幅、专家评论数量、银行安保预算增加比例、相关法案提案数量……

这些都需要在未来几个月、几年里慢慢收集。

但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

执行者做得很好——那个前赛车手,因赌博欠下巨债,走投无路时看到了她匿名发布的“完美犯罪方案”。她提供了详细计划、装备渠道、逃脱路线,只要他严格执行。

作为交换,他拿走三亿日元中的两亿,剩下一亿作为“研究经费”,存入她在瑞士的匿名账户。

他以为她是某个犯罪组织的策划者。

他不知道,她只对数据感兴趣。

香月遥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巴黎的夜晚灯火阑珊。

她想:山本警部,你现在应该看到我留下的纸条了吧。

你会愤怒,会困惑,会决心追查到底。

而你的追查,会成为实验最宝贵的数据——关于一个“正义追寻者”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犯罪时,会坚持多久,会做出哪些非理性的投入,会如何被执念改变。

你是我最重要的观察对象之一。

请继续努力。

香月遥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Phase 2·透明立方体·构思中》。

第二场实验,该测试不同的东西了。

测试随机性。

测试无差别。

测试恐惧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自然传播的过程。

需要更残酷,更不可预测,更……像命运本身。

她开始画草图:多个地点,随机受害者,普通日常物品作为载体。

可乐瓶?不错。日常,普及,象征美国文化和消费主义。

毒药?氰化钠。快速,无痛,有苦杏仁气味——可以和第一实验的气味签名形成呼应。

但这一次,不能有“执行者”。太危险,不可控。

需要设计成可以远程部署的方式:提前放置,让受害者自己“选择”死亡。

就像命运一样。

香月遥在草图上写下标题:《透明立方体:随机死亡作为社会恐惧传播模型》。

预计实施时间:8-10年后。

需要更多准备:完善香水配方,建立更隐蔽的物流渠道,研究气象学以优化气味扩散。

但时间还多。

她才二十三岁。

社会这个培养皿,还有太多变量需要测试。

香月遥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静坐。

远处传来巴黎夜车的鸣笛声。

而东京那边,天应该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数据收集,新的观察记录。

实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