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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率之渊

共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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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硬座上的振动频率

三十二小时。K字头列车的钢铁躯壳在铁轨上喘息、摇晃,像一头负重前行的老迈巨兽。陈默蜷缩在硬座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身下垫着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塞着他全部家当:几件旧衣,几本翻烂的奥赛习题集,还有那个装着通知书的蓝色计算器盒子。袋子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尘土、汗味和陈旧纸张的复杂气息,顽固地盘踞在他周身狭小的空气里。

车厢里塞满了人。浑浊的空气被汗味、泡面味、劣质香烟味、孩童的哭闹和乘客的高谈阔论填满,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陈默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布满划痕的车窗玻璃上,试图汲取一丝凉意。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模糊成色块的北方平原,单调得令人昏昏欲睡。

但他睡不着。车厢的每一次晃动都那么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脊椎。“哐当…哐当…”规律的撞击声从车轮滚过铁轨接缝处传来,像固执的心跳,敲打着他的神经。他闭着眼,下意识地计算着间隔的时间,感受着那种稳定而冰冷的物理震颤。

这节奏……莫名地让他想起牌桌对面那些精于计算的对手惯用的、试探性的下注方式。稳定,可预见,不带一丝感情。

“同学?同学?”一个清亮又带着点试探的女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像一根细针试图刺破包裹他的那层无形屏障。

陈默缓慢地抬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聚焦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站着一位年轻女性。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气质干净得与这拥挤浑浊的车厢格格不入,像一块误入煤堆的羊脂玉。她肩上挎着一个设计简洁的帆布包,包面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金属徽章,造型是一个扭曲的环面。

“我看你也是去BJ上学的吧?一个人扛这么大行李?”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我是清北数学系的,研一,算是你学姐。我叫苏晓。”她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陈默的目光没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也没有看她的脸。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钉在了她帆布包上的那枚银色徽章上。

那是一种扭曲空间的结构模型徽章。(形状像克莱因瓶)

他的大脑瞬间调出了关于这个奇异结构的全部数据:一个没有边界的、不可定向的曲面,一个在三维空间中只能近似表达的四维概念。它的模型在三维投影中必然存在一个看似“穿透”自身的点。

“你的徽章,”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锯子,“它…不对。”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指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错误。他甚至没等她反应,食指就在布满雾气的车窗上飞快划动起来,留下几道痕迹。

陈默在车窗上飞快地书写着,苏晓只能瞥见一些扭曲的符号和线条在他指尖下迅速出现又迅速被雾气覆盖。他在写一行行的公式!最终他的指尖在一个点上用力一戳:“模型在这里处理错了,实际不可能这样平滑连接。”

苏晓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她看了看车窗上那几行飞快写就又飞快被覆盖的、鬼画符般的公式,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汗衫、头发凌乱、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的男孩。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乘客投来好奇或看笑话的目光。

“呃……这个,”苏晓收回手,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包上的徽章,试图找回学姐的从容,“这只是一个纪念品,设计上可能没那么精确……”她试图解释,但陈默的目光已经离开了车窗,重新落回到那枚徽章上,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还在为那个“错误”的曲率耿耿于怀。

苏晓看着他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再看看他脚下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巨大蛇皮袋,心里那点被冒犯的轻微不适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见过不少数学天才,怪咖不少,但像这样……纯粹得像块未经打磨也拒绝被打磨的石头的,还是第一次。

“你也是数学系的?”她放柔了声音,试图换个话题,“新生?”

陈默这才像是被拉回了现实,目光从徽章上移开,看了苏晓一眼,又迅速垂下,点了点头。他抱紧了怀里的蛇皮袋,身体下意识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仿佛那粗糙的编织袋是唯一可靠的屏障。

“哪个大学?”苏晓追问。

“清北。”陈默的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车轮的“哐当”声中。

苏晓的眼睛亮了一下:“清北?那我们是直系师弟妹了!我也是清北数学系毕业的,现在保研本校!”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热情,“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他吐出两个字。

“陈默……”苏晓念了一遍,笑道,“人如其名啊。你高考数学多少?清北数学系可不好考。”

“150。”陈默的回答依旧简洁。

苏晓倒抽了一口冷气,看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满分!在清北数学系,能考满分的新生也绝对是凤毛麟角!刚才那点关于徽章的“冒犯”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现璞玉般的惊喜。她刚想再问些什么,比如竞赛经历、对哪个方向感兴趣……

陈默却突然动了。他猛地低头,从蛇皮袋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摸出了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八分。

还有十二分钟。Ace Arena平台,那场他盯了一周的、保底奖金池高达五万虚拟金币的“深筹大师赛”就要开赛了。

列车驶入一个长长的隧道,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陈默的脸,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手指飞快地在裂痕遍布的屏幕上操作着,动作因为车厢的晃动而显得有些笨拙。他点开手机里一个隐藏得很深的、没有任何图标的空白应用——这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自己写的简易VPN工具,用来绕过某些网络限制。

信号标识在“无服务”和微弱的“G”之间疯狂跳动。隧道里的信号差得令人绝望。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焦虑。他尝试连接平台,进度条在10%的位置卡死,红色的“连接失败”提示像血一样刺眼。

“哐当!”列车驶出隧道,刺目的阳光重新涌入车厢。手机信号格猛地跳了两格。陈默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点击连接。

这一次,进度条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30%…50%…80%…车厢的晃动加剧了信号的波动,进度条在95%的位置又卡住了!时间指向七点五十七分。

陈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盯着屏幕的眼睛一眨不眨,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关闭了,只剩下眼前这个跳跃的信号标识和缓慢爬行的进度条。周围的嘈杂人声、苏晓关切的目光、列车刺耳的鸣笛……一切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方寸屏幕和那决定性的“连接成功”。

98%… 99%… 100%!

一个极其简洁、只有黑白两色的登录界面跳了出来。用户名:Asymptote。密码框在闪烁。陈默的手指如释重负地落下,精准而快速地输入密码。

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登录成功!比赛大厅的界面弹出,他几乎是在开赛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点击了“加入”按钮。

【玩家 Asymptote已加入深筹大师赛!】

冰冷的系统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陈默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后背重新靠回冰冷坚硬的车厢壁。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恰好落在ID“Asymptote”的字母“A”上,模糊了一小块光晕。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重新感知到周围的世界。抬起头,发现苏晓学姐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似乎想说什么,但陈默已经重新低下头,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手机屏幕上展开的虚拟牌桌。

他的手指在裂痕间小心地移动,点下第一轮的【弃牌】。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刚才那个在信号波动中焦虑到窒息的少年从未存在过。车轮依旧“哐当…哐当…”地响着,列车载着他,向着那个名为“清北”的、光鲜而未知的世界,也向着Ace Arena里那个属于“渐近线”的、绝对理性的王国,一路向北。

他脚边的蛇皮袋,在刚才剧烈的翻找动作中,又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知是袋子里旧衣物未干透的潮气,还是他紧张时手心沁出的汗,正悄然渗出来,无声地浸润着脚下粗糙的地板。那湿痕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扑克牌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