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音叉、漏洞
系办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陈默手里捏着薄薄的收据——三十张贫困证明已归档,换来一张盖着红印的纸片,像某种屈辱的赎罪券。蛇皮袋轻了些,心头的重量却未减。李维民教授那声“万物皆可建模”的惊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吞没。
秋意渐深,风里裹挟着锋利的寒意。他抄近路穿过音乐艺术中心后的小花园。枯萎的藤蔓缠绕着铸铁栏杆,几株残菊在寒风中瑟缩。就在他即将走出拱门时,一阵极其熟悉、又带着某种异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步。
铮——
铮——
铮——
是C#键音。277.18Hz。频率精准、稳定、不带丝毫杂音,如同经过原子钟校准的脉冲,穿透稀薄的空气,一下,又一下,持续不断地从琴房B7的方向传来。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又是这里。沈玥。
不同于上次暴雨夜的偶然闯入,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持续的、近乎偏执的重复。这不是演奏,是调试。如同工程师在反复校准一台精密仪器。
鬼使神差地,他改变了方向,脚步无声地挪向那扇熟悉的、虚掩着的琴房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黄灯光,与外面灰冷的暮色形成鲜明对比。他停在门外阴影里,屏住呼吸。
声音更清晰了。每一次敲击都带着绝对的力度控制,确保音叉或琴键发出最纯净的基频。在持续的C#音背景中,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却让陈默瞬间汗毛倒竖的高频嗡鸣。那声音并非来自钢琴,而是…来自沈玥左耳的方向?是那枚莫比乌斯环耳环在共振?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透过狭窄的门缝向内窥视。
沈玥背对着门,站在钢琴前。她微微低着头,乌发一丝不乱地束着,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黑色高领羊绒衫勾勒出挺拔而疏离的轮廓。她的右手,正以一种稳定到可怕的精准,握着一支银色的标准音叉,垂直地、力度均匀地敲击在钢琴侧边坚硬的乌木边框上,发出那持续不断的、纯净的C#音。
而她的左手,正悬在左耳旁。指尖并未触碰耳环,只是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极其细微地调整着手腕的角度和指尖的朝向。那枚铂金的莫比乌斯环,在琴房温暖的灯光下,正随着每一次C#音的激发,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高频震动!仿佛在接收,在反馈,在与那绝对精准的物理频率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她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注得如同沉浸在一个只有频率和共振的世界里。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羊皮纸的气息,以及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精确感。
陈默看得入神,几乎忘记了呼吸。沈玥不是在调琴,她是在用琴房这个空间、用C#键这个锚点、用音叉作为发生器,进行某种自我校准?还是…在调试那枚神秘的莫比乌斯环?那耳环,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沈玥调试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持续的C#音,精准地刺入门外的阴影:
“音准误差的容忍度,是人性参数中最难量化的一个,陈默同学。”
陈默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沈玥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已经睁开,墨黑的瞳孔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精准地锁定了门缝外陈默藏身的位置。脸上依旧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她指尖捏着那支犹在微微震颤的音叉,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比如,上次你留下的那支,”她微微抬起音叉,仿佛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标本,“出厂公差在±0.5Hz之内。一个可控的初始扰动。”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审视,“但信念的贝叶斯更新…其方差,往往取决于观察者是否携带了…情绪噪声。”
她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陈默上次用音叉设下陷阱的意图,点出他“污染先验”的失败。陈默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灼伤。
沈玥不再看他,走到钢琴旁的小凳边。她放下音叉,拿起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然后,她像丢弃一件实验耗材般,随意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U盘朝着陈默的方向抛了过来!
U盘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嗒”的一声轻响,落在门口的地毯边缘,距离陈默的脚尖不到半米。
“清理你算法里的噪声,需要更锋利的工具。”沈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电子合成音般的平稳,“这里面,是Ace Arena平台下一代AI反制系统的…非公开测试版漏洞报告。”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平台AI反制系统的漏洞报告?这无异于把猎枪的构造图递给猎物!价值连城,也致命危险!
“我要看…”沈玥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纯粹的收敛(Converge)。在绝对透明的规则下,你能走多远。”
纯粹的收敛?在沈玥提供的“武器”下,剔除一切“混沌因子”,成为她黑箱实验里完美的、透明的样本?巨大的诱惑与更深的恐惧交织。他盯着地毯上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像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别信她!”一个压抑着愤怒和急切的女声突然在身后极近处响起,带着喘息,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陈默猛地回头。苏晓正站在几步外的暮色里,米色的薄呢外套敞着,胸口微微起伏,清秀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她看了一眼门内灯光下的沈玥,又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她在用你校准她的仪器!你感觉不到吗?每一次测试,每一次‘调试’,都是在读取你的反应参数!你只是她的一个高活性实验样本!”
“样本?”沈玥的声音从琴房内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苏晓同学,你对‘样本’的定义过于狭隘了。在混沌系统中,每一个参数都影响着整体相图的结构。陈默的价值,在于他边界条件的…独特性。”
她不再理会门外的两人,转过身,指尖再次落在C#键上。
“铮——!”
一声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冰冷、更加穿透灵魂的277.18Hz音符骤然炸响!音波如同实质的冲击,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苏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后退半步,捂住了耳朵。
陈默站在原地,音波的冲击让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地毯上那个黑色的U盘,又看向琴房内沈玥那重新沉浸于调试频率的、冰冷而完美的侧影。苏晓的警告在耳边轰鸣,沈玥的“独特性”评价如同冰冷的枷锁。
纯粹收敛?高活性样本?
漏洞报告是钥匙,也是镣铐。
莫比乌斯环的嗡鸣,是探测器的低吟。
而那个持续不断的C#音,如同为这场冰冷实验敲响的、永无止境的节拍器。
寒风卷过枯萎的花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默缓缓弯下腰,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那个同样冰冷的U盘。金属的寒意瞬间刺入骨髓。他攥紧了它,仿佛攥住了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琴房内,沈玥调试的C#音依旧在持续,稳定得令人心寒,与暮色中呜咽的风声,形成了绝望的二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