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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春节里的绿皮车

共 62 章

2025年的春节即将到来,我们翘首已盼的未来已经到来,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将自己的生活过成同一种颜色,对于我来说,孩子老公热炕头,不再是我追求的目标,我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着,没有羁绊,没有孩子的牵挂,没有伴侣的生活,是应该明媚的,是冬日里暖阳,是唿朋唤友般的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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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潇洒走一回

父亲往我行李里塞防狼喷雾时痛心疾首:“你一个姑娘家,春运挤绿皮火车?”

“这叫沉浸式创作体验!”我潇洒刷卡买票,挤进人潮汹涌的春运车厢。

东北大姐拍着大腿笑:“妹子,你这身板够呛啊!”

没想到我靠一支笔在火车上帮农民工讨薪,赚足全车厢掌声。

抵达成都后,更被街拍误认成明星,在太古里上演爆笑“逃亡”。

父亲视频时惊掉下巴:“你…你真成行走的作家了?”

寒风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邮差,裹挟着刺骨的冷意,呼啸着掠过我的头顶。这风让我想起从前,一封书信跋涉一月才能抵达的日子。

如今网络四通八达,写作的疆域似乎无边无际,可我却觉得,自己快被书桌的棱角和窗框框住了。不能再这样了。

我要走出去,让双脚丈量大地,让呼吸融入风尘,做一个真正“行走”的作家,而不是困在斗室里的空想家。

这个决心,在2025年一月寒意料峭的清晨,终于砸实了。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像个张着嘴等待投喂的巨兽。我正把最后几件厚实的毛衣塞进去,动作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急切。

刚从武陵山大裂谷带回的、鞋底还沾着点暗红泥土的徒步鞋也被我塞了进去。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视线一落到那个硕大的箱子,眉头立刻拧成了“川”字。

“肖然!”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这是又要往哪跑?才从山里回来,气还没喘匀乎!”

他把牛奶杯重重搁在我书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噔”的一声脆响,几滴乳白的液体溅了出来。

“成都,”我头也没抬,继续和箱子的拉链较劲,那拉链卡在一件毛衣的袖口上,顽固得很,“票抢到了,凌晨两点的火车。”

“春运!那是春运啊闺女!”父亲几步跨过来,一把按住我忙碌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有些泛白。

他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痛心疾首,仿佛我不是去几百公里外的城市,而是要去跳火坑,

“那绿皮车是人挤人的沙丁鱼罐头!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丢了怎么办?饿着了冻着了怎么办?”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怎么办”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过来。

“爸,”我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无奈地看着他写满焦虑的眼睛,

“我都三十了!不是三岁!上大学那会儿去BJ,您怕我累着,寒暑假来回都是火车硬卧,还非得托列车员照看。

现在想想,人家列车员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稀有动物!”

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他的担忧,“这叫沉浸式创作体验!您不懂。”

“我不懂?”父亲瞪圆了眼睛,气呼呼地转身,像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卧室里踱了两步,

“我只懂人心险恶!”他猛地拉开我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一阵翻找,叮当作响,最后竟摸出一个小巧的红色金属罐,不由分说地就要往我箱子的夹层里塞。

“拿着!防狼喷雾!关键时刻喷他眼睛!”他动作强硬,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老派固执。

“爸!”我哭笑不得地拦他,“真用不上这个!法治社会了!”

“带着!必须带着!”父亲梗着脖子,眼神执拗得像块磐石,“还有这个!”

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包独立包装的卤蛋和牛肉干,“火车上东西又贵又难吃,别饿着!”

推搡间,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刚下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们父女俩“对峙”,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沉地落在我心上。

她走过来,默默地把父亲手里的喷雾和零食接过去,仔细地、妥帖地帮我塞进行李箱的边角,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妈……”我喉咙有些发紧。

“去吧,”母亲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挤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可眼底深处的忧虑却像化不开的浓墨,

“自己当心,到了报平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爸……他就是担心。”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背影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落寞。

子夜时分的重庆北站,活脱脱是一个巨大而沸腾的漩涡。

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巨大的行囊、孩子的哭喊、急促的方言叫嚷,汇合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奔涌冲撞。

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泡面的酱料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迁徙的焦灼气息。

巨大的电子屏上,我那趟K字头的绿皮车次信息鲜红刺眼,后面跟着一个令人绝望的“晚点未定”。

我深吸一口气,像一枚投入激流的石子,奋力扎进这片喧嚣的海洋。肩膀上的登山包沉重异常,手中的行李箱轮子不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凸起或凹陷处狠狠颠簸一下,引来身后一片不满的嘟囔。

我咬紧牙关,凭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小小的、承载着希望的电子车票截图,在人墙的缝隙里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我的声音被周遭的噪音吞没。不知谁硕大的编织袋蹭过我的脸颊,火辣辣的。

脚趾也未能幸免,被硬质的行李箱轮子重重碾过,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哎妈呀!挤啥挤啊!赶着投胎啊!”一个炸雷般的大嗓门在我右前方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东北腔调。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颇为壮硕的大姐,穿着件喜庆的大红羽绒服,活像一尊移动的丰碑,正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对着一个试图插队的小年轻开火。

她圆盘似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火力十足。

那小年轻被她吼得脖子一缩,悻悻地缩回了脚。

大姐这才满意地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这身专业户外装备和身后那个几乎与我等高的登山包,厚厚的嘴唇咧开,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大妹子!瞅你这细胳膊细腿,背这么大个壳儿,咋的?蜗牛成精啦?春运挤这绿皮车,够呛啊!待会儿可别哭鼻子!”

她洪亮的笑声穿透嘈杂,引来周围不少好奇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有点发烫,但还是梗着脖子,学着她刚才的气势,努力把箱子又往前顶了顶:

“大姐,人不可貌相!我这叫……负重前行,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大姐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穿着厚棉裤的大腿上,震得她身上那件红羽绒服都跟着颤了颤,

“行!妹子有志气!待会儿上了车,姐罩着你!保管你这‘生活’体验得贼拉丰富!”

她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仿佛这片混乱的战场已是她的领地。

几番挣扎,我和红羽绒服大姐——她自称王彩凤——终于像两枚被强力射入罐头的沙丁鱼,成功挤进了属于我们的硬座车厢。

过道上堆满了各色行李,几乎无处下脚,空气闷热浑浊得令人窒息。汗味、脚丫子味、泡面味、劣质香烟味……

各种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野蛮地发酵、混合,形成一种极具“春运特色”的、浓烈到呛鼻的复合型气味。

王大姐凭借她敦实的身板,硬是在靠窗的位置给我和她“杀”出了一小片勉强能容身的区域。

她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一屁股坐下,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哎呀我的老天爷,可算进来了!”王大姐一边用手掌给自己扇风,一边扯着大嗓门抱怨,

“这味儿,比俺们屯子开春沤的肥还冲!妹子,挺住啊!”她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关切。

我艰难地摘下登山包,塞到脚边,感觉像卸下了一座山。刚喘匀一口气,旁边座位上压抑的啜泣声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沾满灰白色泥点的旧迷彩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深痕。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身旁坐着个同样衣着朴素、面色愁苦的女人,正无声地抹着眼泪,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睡着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

王大姐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她伸长脖子,毫不避讳地凑过去,嗓门依旧洪亮:

“大兄弟,咋地啦?大老爷们儿哭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跟姐唠唠?”

那男人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屈辱。他抖着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到王大姐面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大姐……俺们……俺们几个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包工头跑了!就给俺们打了这破玩意儿……欠条!说……说等有钱了给……这都半年了!电话打不通,人影子都摸不着!孩子开春的学费……”

他说不下去,痛苦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他身旁的女人也压抑不住,发出更大声的呜咽。

王大姐一把抓过那张欠条,眯起眼睛,凑到昏暗的车厢灯光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瞅瞅!啥玩意儿这么坑人?”她眉头越皱越紧,“哎哟我去!这写的啥?跟鬼画符似的!‘今欠到李大国等工人工资合计人民币……’后面这数字写得也太潦草了吧?这‘叁’字写得像‘伍’,这‘万’字勾勾弯弯的,这谁能认出来?这欠条……怕不是成心不想认账吧?”

周围立刻投来几道同情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又是欠薪!丧良心啊!”

“这欠条写成这样,明摆着耍赖嘛!”

“农民工兄弟不容易啊……”

“岂有此理!”王大姐气得一拍小桌板,上面的空泡面桶都跟着跳了一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大兄弟,别怕!这事儿姐……”

她话还没说完,目光却突然落在我身上。我正下意识地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摸出速写本和一支笔——职业习惯使然,听到故事、看到情绪,手就忍不住想记录。

王大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我就喊:

“哎!妹子!你不是说你是作家吗?笔杆子厉害吧?来来来!快给评评理!这欠条写得这么糊弄人,它到底算不算数?能不能告他?”

瞬间,周围好几排座位,十几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探究,有怀疑,更多的是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期盼。那个叫李大国的农民工大哥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的希冀,直直地望着我。

他妻子也停止了哭泣,紧张地看过来。整个嘈杂的车厢,仿佛在我们这个小角落,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我捏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微微发凉。

写小说,编织别人的悲欢离合是一回事;此刻,一支笔,一句话,可能关系到眼前这一家子沉甸甸的生计和一个小女孩的学费,这分量,截然不同。我能行吗?

“我……”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但努力让它听起来镇定,“大哥,能把欠条给我仔细看看吗?”

李大国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把那张揉得不成样子的欠条递给我。我小心地摊开在颠簸的小桌板上,借着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

果然如王大姐所言,字迹潦草扭曲,关键数字模糊不清,“叁万”的“叁”字写得像“伍”,“万”字的笔画也含糊带过。

落款处所谓的“公司公章”,只是一个模糊的红色圆印,连公司名称都看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脑海里所有相关的法律常识碎片——那些为了写职场小说而啃过的枯燥条文。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大哥夫妇写满焦急的脸,扫过王大姐充满鼓励的圆脸,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风尘仆仆、带着生活重压的面孔。

“这种欠条,问题很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沉稳,压过车轮与铁轨单调的哐当声,

“首先,字迹潦草,金额关键数字歧义明显,比如这个‘叁’和‘伍’的模糊,还有‘万’字的写法。这在法律上属于‘意思表示不明确’,债务人完全可以抓住这点抵赖,说你当时认可的是‘伍仟’而不是‘叁万’,甚至可能说这不是他本人写的。”

李大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妻子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其次,”我指着那个模糊的红色印记,“这个所谓的‘公章’,完全看不清公司名称,不具备法律效力。没有明确的债务人主体,你告都不知道告谁。”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李大哥颓然地靠回椅背,眼神空洞。

“但是!”我提高了音量,这个转折词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瞬间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不代表你们没办法了!”

王大姐急得直拍大腿:“妹子你快说!急死个人了!”

“关键在人证和物证链!”我用笔尖在速写本上快速画着关系图,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

“你们一起干活的工友,就是最好的人证!工地在哪?有没有进出记录?平时谁负责记工、发生活费?

有没有签过其他单据?甚至你们和包工头打电话要钱的录音?这些都能形成证据链!证明你们确实在他手下干了活,干了多久,约定的工钱是多少!欠条只是辅助,核心是证明劳动关系和欠薪事实!”

我越说越流畅,那些沉睡在脑海里的法律条款仿佛被激活了:“现在国家有专门的农民工欠薪维权绿色通道!

不用花很多钱请律师,直接向当地劳动监察大队投诉!或者申请劳动仲裁!

只要证据链扎实,这欠条写得再烂,他也跑不了!你们工友要团结起来,一起去!”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声。李大哥和他妻子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燃起的火苗。

李大哥猛地坐直身体,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对!对!俺们一块儿的有七八个人呢!工地有打卡机!俺记工的本子还在!

还有……还有俺媳妇儿偷偷录过几次俺打电话要钱的录音!当时怕他不认账!”

他妻子也用力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希望的光。

“太好了!”我一拍桌子,也激动起来,“把这些都整理好!工友联名!直接去劳动局!一告一个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好!好!谢谢!谢谢大妹子!谢谢大作家!”李大哥激动得语无伦次,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我的手,用力摇晃着,那力道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感激。

他妻子也连声道谢,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欣喜的泪水。

“好!!”王大姐猛地站起来,声如洪钟,震得整个车厢都似乎晃了一下,

“听见没?大作家给咱指了明路了!大兄弟,回去就带着大伙儿告他丫的!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兴奋地挥舞着胖胖的手臂。

“对!告他!”

“太解气了!就得这么办!”

“妹子厉害啊!懂的真多!”

周围的乘客纷纷叫好,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后迅速汇聚成一片热烈而真诚的浪潮,在拥挤闷热的车厢里回荡。

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此刻都洋溢着一种朴素的、为弱者发声、为正义即将伸张而感到的痛快。李大哥夫妇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持包围着,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王大姐得意地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差点让我一个趔趄:

“咋样?姐没看错人吧!你这笔杆子,真能当枪使!痛快!太痛快了!”她的大嗓门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我靠在王大姐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车厢的晃动和周围灼热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

一种奇异的暖流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车厢的憋闷。

这感觉,比独自在书桌前枯坐十个小时,终于敲定一个精妙句子时的那种隐秘的快乐,要炽热、要汹涌得多!

原来,文字的力量,真的可以穿透纸张,在真实的世界里激起回响,甚至能实实在在地,拉别人一把。

火车终于在清晨抵达成都。与王大姐在出站口用力拥抱告别,她的大嗓门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妹子!下回还一起挤火车啊!姐就稀罕你这股劲儿!”她塞给我一大包自家晒的红薯干,才风风火火地汇入人流。

我入住的酒店就在市中心附近。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疲惫被一种初到陌生城市的兴奋感取代。

我决定先去传说中的春熙路、太古里转转,用眼睛“吃”下这座城市最初的鲜活印象。

太古里精致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着冷冽的光,纵横交错的步行街上,人流如织。

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步履匆匆,橱窗里展示着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甜点的诱人香气,与不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轰鸣声、待拆迁旧楼斑驳的墙面,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当代都市的拼贴画。

我背着轻便的双肩包,像个好奇的观察者,走走停停,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有冲突感的街景。

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研究对面那座造型别致的川西风格建筑,突然,一个挂着硕大单反相机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冲到我面前,镜头几乎怼到了我的脸上!

“咔嚓!咔嚓!”刺眼的闪光灯伴随着快门的脆响,吓了我一大跳。

“美女!看这边!对对对!气质太好了!再给个侧脸!诶,好!绝了!”那摄影师兴奋地大喊大叫,一边疯狂按快门,一边用手势指挥着我。

我懵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手挡住脸:“等等!你拍我干嘛?”

“街拍啊!美女你这身文艺范儿太正了!素颜都这么能打!妥妥的森系女神!绝对是爆款潜质!”

摄影师唾沫横飞,眼睛放光,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他这一喊,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周围瞬间又围过来三四个同样端着长枪短炮的街拍摄影师!

“美女别动!”

“帽子!帽子压低一点!对对!神秘感!”

“看天!眼神放空一点!忧郁!要那种淡淡的忧郁!”

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从各个角度瞄准了我,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的“咔嚓”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路人纷纷侧目,好奇地驻足观望,甚至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我瞬间成了这条街上的“奇景”,尴尬得脚趾抠地,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我试图解释,声音却被淹没在他们的指挥声和快门声里。

其中一个摄影师对着对讲机激动地喊:“快快快!B口!发现个超有范儿的素人!疑似哪个新出道的文艺片小花!赶紧过来!多拍点素材!”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摄影师更是像打了鸡血,镜头贴得更近了。

“让让!麻烦让让!”我试图挤出包围圈,可他们像一堵移动的人墙,堵得严严实实。

慌乱和羞窘让我有点手足无措。就在一个摄影师几乎要把镜头戳到我鼻尖的时候,我猛地想起王大姐在火车上那炸雷般的嗓门和“一夫当关”的气势。

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反而学着王大姐的样子,双手叉腰(虽然气势上弱了很多),对着那个最兴奋的摄影师,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带着点荒诞戏剧感的腔调喊道:

“停——!各位导演、摄像大哥!辛苦啦!”我这一嗓子,带着点破音,在喧嚣中竟然短暂地压过了快门声。几个摄影师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着我。

我努力绷着脸,模仿着某种选角导演的挑剔神情,目光扫过他们:

“试镜结束!气质嘛……还凑合!”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自己的登山包和沾了点灰的运动鞋,

“但是!你们看看这造型!看看这装备!这像明天就要进组拍民国苦情戏的女主角吗?啊?道具组!服装组!扣鸡腿!”

我煞有介事地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让围观的几个年轻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几个摄影师也懵了,面面相觑,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这姑娘……精神头好像不太对?

趁着他们愣神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像一条滑溜的鱼,猛地一矮身,从两个摄影师手臂下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然后撒开腿,头也不回地朝着人少的侧街狂奔!身后隐约传来摄影师们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好笑的喊声:

“诶!美女别跑啊!”

“不是……她刚才说啥?试镜?”

“哎哟我去!搞半天是个戏精啊?白激动了!”

“哈哈哈哈……跑得还挺快!”

我一路狂奔,直到拐进一条安静的、种满梧桐树的小街,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脸上烫得吓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越咧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靠在冰冷的梧桐树干上,捂着肚子无声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荒诞了!太戏剧性了!这“沉浸式体验”,真是够“沉浸”的!这乌龙闹的,绝对能写进小说里当个经典笑料!

回到酒店房间,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打开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跳跃,迫不及待地将火车上那场“笔战讨薪”、太古里“戏精逃亡”的荒诞一幕幕敲打出来。文字带着热气,带着火车车厢的摇晃感、王大姐的大嗓门、李大哥粗糙的手掌温度、摄影师们错愕的脸……鲜活地流淌在屏幕上。

正写到兴头上,手机尖锐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爸”两个字。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

父亲那张写满担忧和些许不满的脸立刻填满了屏幕。

“然然!到成都了?住的地方安全吗?吃饭了没?火车站人多不多?没丢东西吧?那防狼喷雾……”连珠炮似的发问扑面而来。

“爸!打住打住!”我赶紧截住他的话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笑意,“好着呢!刚在外面溜达一圈回来,正写东西呢!”

“写东西?你还有心思写东西?”父亲眉头又拧紧了,“你妈担心得晚饭都没吃好!你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爸!我跟你说!”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想把今天的奇遇分享出去,“我今天可厉害了!在火车上,帮了好几个被欠薪的农民工大哥!”

“帮人?你帮啥?”父亲一脸不信,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个小丫头片子能帮啥”。

“他们包工头跑了,就给了张糊弄鬼的欠条!是我!用我的法律知识,”

我挺起胸膛,语气带着点小骄傲,“给他们分析证据链,告诉他们怎么去劳动局告状!

你是没看见,全车厢的人都给我鼓掌呢!”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热烈场面。

父亲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深了,眼神里混杂着惊疑和一种“我闺女是不是被人骗了”的警惕:

“然然,你可别瞎掺和!那些人……人心叵测!你懂什么法律?别被人利用了!”

“哎呀爸!是真的!”我有点急,正想再详细说说,突然,视频窗口猛地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父亲明显拔高的、带着震惊的变调声音:“哎哟!哎哟哟!等等!然然!你后面……你后面那是什么?!”

我被他喊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只见窗外,墨蓝色的夜空中,几朵巨大的、绚烂无比的金色烟花正轰然炸开!

璀璨的光流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映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我错愕的脸庞。

紧接着,又是几朵银色的、红色的烟花次第升腾,争奇斗艳,将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的琉璃世界。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隐隐传来。

“是烟花!爸!有人在放烟花!好大的烟花!”我惊喜地喊道,立刻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外那流光溢彩的夜空。

屏幕那头,父亲似乎完全呆住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被烟花光芒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惊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绽放的璀璨光芒,以及被这光芒勾勒出兴奋侧影的我。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巨大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的声音,迟疑地问:

“你……你……你真成那个……行走的作家了?就……就这么……成了?”

屏幕这头,我望着窗外那漫天华彩,再低头看看屏幕上父亲那惊掉下巴、世界观仿佛受到冲击的表情,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手机,在烟花映照的房间里,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烟花的轰鸣渐渐停歇,最后的流光缓缓沉入城市的灯火。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笔记本屏幕幽幽地亮着,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子后面耐心地闪烁。

指尖轻轻拂过键盘,仿佛还能触摸到绿皮火车硬座那冰冷的塑料触感,感受到李大哥粗糙手掌留下的力度,听到王大姐那穿透车厢的豪爽大笑,看到太古里摄影师们错愕的脸……

这一切的喧嚣、窘迫、温暖与力量,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作了指尖下亟待流淌的文字。

我微微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烟花的硫磺气息。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落下,敲下一行新的字,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真正的旅途,是学会在风暴的中心,为自己撑起一把名叫“我”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