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
浓稠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宋家那间狭小低矮的东屋上,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木头和长久压抑的酸腐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宋萌萌书桌角上那盏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台灯,灯泡瓦数低得可怜,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圈住摊开的几本复习资料和那张薄薄的、却承载了她所有孤注一掷希望的准考证。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字迹在昏光下有些模糊。
宋萌萌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汇聚成一道冰凉的水线,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来,痒得钻心,她却不敢分神去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唯一的盟友。墙上的挂钟,那根锈迹斑斑的秒针,每一下挪动都带着迟钝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沉重地敲打着她的神经末梢。明天,就是明天了。她几乎能嗅到考场里消毒水和崭新试卷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她通往另一重天地的唯一窄门。
“死丫头!”
一声尖锐得如同破锣被猛然敲响的咒骂,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屋里的死寂。门板被一股蛮力“砰”地撞开,狠狠砸在斑驳的石灰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几片灰白的碎屑。奶奶枯瘦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尊骤然降临的凶煞门神。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旧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四射,死死钉在宋萌萌身上,里面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混杂着愤恨与掌控欲的火焰。
“都几点了!还点灯熬油的,费电不要钱啊?”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刮着人的耳膜,“跟你说了多少遍?没用!念那么多书有个屁用!明天老老实实给我相看去!隔壁村老王家的儿子,人家在镇上开铺子,彩礼给这个数!”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那干瘪的脸上竟挤出一丝得意洋洋的、属于胜利者的狞笑,“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上天不成?”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宋萌萌的心脏,猛地收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猛地抬起头,撞上奶奶那双毫不掩饰算计和冷酷的眼睛,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书桌,双臂张开,像护崽的母兽一样死死护住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纸片——她的准考证,她的命!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尖利得劈了叉:“我不嫁!死也不嫁!明天我要高考!”
“反了你了!”
奶奶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瞬间扭曲,如同揉皱又抹平的劣质纸张,狰狞得吓人。她浑浊的眼珠里猛地迸射出凶狠的光,那是一种被长久掌控的权威遭受公然挑衅后的暴怒。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向前一扑,像一头饿极了的瘦骨嶙峋的老狼,目标明确地直冲那张书桌。布满老年斑和裂口的手掌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狠命地扒拉开宋萌萌拼死护住的手臂。那手臂纤细得可怜,在奶奶常年劳作的蛮力下显得不堪一击。
“嘶啦——”
一声无比清晰、无比刺耳的裂帛声骤然响起,狠狠地扎进宋萌萌的耳膜,直刺大脑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萌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视野里所有的光线和色彩瞬间褪去,只剩下眼前那漫天飞舞的、雪片一样的碎纸屑。它们旋转着,飘落着,慢镜头般缓缓坠向肮脏的水泥地面。每一片碎屑上,都印着她无比熟悉的姓名、照片、考场号……那是她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用笔尖在题海里生生凿出来的船票,是她对抗这个冰冷窒息的家庭、逃离既定命运的唯一武器!
现在,它碎了。就在她眼前,被那只枯瘦、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撕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猛地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凝固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哼!我看你还拿什么考!”奶奶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凌,带着胜利者的残忍快意,狠狠砸下来。她喘着粗气,将手里剩下的碎纸屑往地上一摔,动作里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般的轻松和解脱,甚至夹杂着隐隐的得意。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宋萌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嘴角扭曲地向上扯了扯,像是在欣赏一件被彻底摧毁的艺术品。“断了你这念想!明天一早,媒人就来,给我收拾利索点!”
那声刺耳的撕裂声,那漫天飘落的碎纸片,奶奶那得意而狰狞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无声的爆炸,在宋萌萌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摧毁了理智的堤坝,淹没了一切声音和思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身体里沉睡的某种野兽被彻底唤醒,发出无声的咆哮。一股纯粹源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蛮力猛地爆发出来。她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承受的沉默女孩。她撞开奶奶枯瘦却横亘在门口的身体,那力道大得让奶奶一个趔趄,发出一声惊怒的咒骂。
没有回头。
她赤着脚,像一道绝望的闪电,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冲进了同样漆黑一片的堂屋。
脚下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冰冷尖锐的异物瞬间刺穿了脚底的皮肉,直达神经末梢。是刚才奶奶摔碎的瓷碗!锋利的碎瓷片如同淬毒的獠牙,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疼!尖锐的、带着冰冷触感的疼痛瞬间从脚底炸开,直冲头顶。宋萌萌身体猛地一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不行!不能停!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黑暗风暴中唯一闪烁的灯塔。高考!准考证!明天!这几个词疯狂地旋转、撞击,压倒了所有生理上的痛苦。
她咬紧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下唇被牙齿咬破。借着那股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支撑着她灵魂不至于立刻垮塌的狠劲,她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痛呼咽了回去。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瞬间被鲜血染红的脚底,只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抬起受伤的脚,用脚后跟狠狠跺在地上!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被挤压的声音。更多的碎瓷片深深扎进皮肉,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但这剧痛,却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被刺激得无比清醒。她借着这一跺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前一蹿,另一只脚也踏在了满地狼藉之上,同样被刺破,同样鲜血淋漓。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和冰冷的刀尖之上。黏腻的、温热的液体迅速在脚底蔓延开,与冰冷的碎瓷片和地面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每一次脚掌落地,那深入骨髓的锐痛都让她全身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汗珠混着生理性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又一步。身体因为剧痛而佝偻、颤抖,脚步踉跄蹒跚,像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偶,却始终顽强地、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囚笼出口的堂屋大门。
身后,是奶奶气急败坏、尖锐得变了调的咒骂声,像无数根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过来:“死丫头!反了天了你!给我回来!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打断你的腿!”
那些恶毒的诅咒灌进耳朵,却奇异地被那剧烈的脚底疼痛隔绝开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嗡嗡的噪音背景。宋萌萌猛地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天神震怒的巨斧,瞬间撕裂了浓墨般的天幕,将门外瓢泼的雨帘、泥泞的小院、远处模糊的山影,映照得一片森然惨白。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裹挟着毁灭般的力量轰然滚过屋顶,震得整个老旧的房屋都在簌簌发抖。
冰冷的、带着土腥气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宋萌萌的脸上、身上,瞬间打透了她单薄的旧汗衫。那寒意刺骨,却让她滚烫的头脑猛地一激灵。
自由!
门外的风雨,不再是阻碍,而是召唤!
她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冰冷、狂暴、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赤脚踏入院中浑浊的泥水洼,冰冷的泥浆裹挟着碎石和草屑,瞬间淹没了脚背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带来一阵新的、尖锐的刺痛和刺骨的冰凉。她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却又奇迹般地稳住了,凭着那股近乎燃烧生命的意志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院门的方向狂奔。
身后,奶奶追到了堂屋门口,尖锐的咒骂声被狂暴的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像垂死野兽不甘的嘶鸣:“……回来!死丫头……你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我不……”
宋萌萌充耳不闻。她的世界只剩下前方,只剩下那条通往县城教育局的、被暴雨淹没的、望不到头的泥泞土路。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冰冷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脚底的剧痛随着每一步奔跑而加剧,每一次脚掌陷入泥泞再拔起,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跑!跑!跑!
教育局!补办!准考证!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支撑她在这片冰冷的炼狱里唯一前进的动力。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不知道流血的脚还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赶到那扇决定命运的办公室大门。她只知道,停下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万劫不复。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无情地刺穿着宋萌萌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脚下的泥泞土路在暴雨的冲刷下,早已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泽。每一次拔脚,都沉重得像是从粘稠的胶水里挣脱,带起大片的泥浆,糊满了她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裤腿。脚底被碎瓷割开的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一次落地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和一种令人牙酸的麻木感。失血的眩晕和彻骨的寒冷交替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栽倒在这片冰冷的泥泞里,再也爬不起来。
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寒冷中开始模糊、飘散。世界在眼前旋转、颠倒,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鼓,单调得如同丧钟。前方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才能瞬间照亮前方那仿佛永无尽头的、泥泞狰狞的土路轮廓。
放弃吧……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诱人的蛊惑。太累了,太疼了,太冷了……不可能的……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即将缠紧她心脏的瞬间——
“滋啦——!”
一道刺眼到极致的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前方的黑暗雨幕,如同地狱之门洞开!不是来自天空的闪电,而是来自地面!两道巨大的、雪亮的车灯光柱,如同巨兽猛然睁开的凶瞳,穿透厚重的雨帘,笔直地、蛮横地照射过来,瞬间将她纤瘦、狼狈的身影完全吞噬在那片令人目盲的光晕之中!
宋萌萌被那强光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疲惫和剧痛让她失去了最基本的反应能力,僵在原地,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无处可逃的幼兽。
“让开!快让开——!”
一个年轻而焦灼的嘶吼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惊惶,猛地撞入她的耳膜!
声音近在咫尺!
紧接着,是轮胎在湿滑泥地上疯狂打滑、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金属硬物猛烈撞击的巨响!
宋萌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在她的腰胯部位!那感觉像被狂奔的野牛顶中,五脏六腑瞬间都移了位。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蛮横的冲击力撞得凌空飞起,然后重重地砸进路边一个积满了浑浊泥水的大坑里!
“哗啦——!”
冰冷腥臭的泥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口鼻被浑浊的泥浆堵塞,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泥水疯狂地灌入喉咙。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被撞的部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脚底的伤口在泥水的浸泡下更是火烧火燎。她挣扎着,徒劳地想要从这冰冷腥臭的泥潭里爬起来,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眼前金星乱冒。
“咳……咳咳……”她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每一次呛咳都带出更多的泥浆,狼狈得像一条濒死的鱼。
“喂!喂!你怎么样?没事吧?对不起!真对不起!”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浓重的愧疚,迅速靠近。
脚步声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地冲到她身边。
宋萌萌艰难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透过不断冲刷下来的雨水,她勉强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蹲在自己面前。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身上的蓝白色校服外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溅起的泥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想扶她又不敢碰,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惶和无措。
“对不住!对不住!雨太大了!这破路太滑了!我刹车没刹住……摔着哪儿了?能站起来吗?”他语速飞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试图确认她的伤势。
宋萌萌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勉强在泥水里半坐起来。冰冷的泥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腰侧被撞的地方和脚底,火辣辣地疼。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疼痛。混乱、剧痛、冰冷、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带来的巨大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苦苦支撑的堤坝。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冲破了喉咙,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浆,汹涌地滚落下来。她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是身体在剧痛和绝望下最本能的反应。
“你别哭!别哭啊!”男生更慌了,手足无措,“摔得很重吗?我……我送你去医院!”他试图去搀扶她的手臂。
“别碰我!”宋萌萌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她不是针对眼前这个人,而是针对这接踵而至、仿佛永无止境的厄运!她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在冰冷的泥水里摸索着。刚才那猛烈的撞击和摔倒,她唯一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我的……我的纸袋!”她带着哭腔喊出来,声音破碎不堪。那里面装着她唯一的希望——那张被撕成几块、她拼死也要带去补办的准考证!
她的手指在浑浊的泥水里疯狂地扒拉着,泥浆和碎石磨砺着指尖。终于,她摸到了一个湿漉漉、沉甸甸、沾满泥浆的塑料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把它从泥水里捞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塑料薄膜在泥水下发出微弱的光,隐约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纸块轮廓。
她死死地抱着这团冰冷的、沾满泥泞的纸袋,仿佛抱着自己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蜷缩在泥水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流泪。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带走体温,也带走力气。脚底的伤口在泥水里泡得发白,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腰侧被撞处的钝痛。疲惫和寒冷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身体冷得像块冰,热量正随着泥水一点点流逝。
“喂!同学!”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和她意识模糊的边缘,“别睡!千万别睡!快看看你的东西!尤其是准考证!湿了没有?还能不能补救?快看看!”
“准考证”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宋萌萌脑海中弥漫的混沌和绝望。那被剧痛和寒冷麻痹的神经猛地一激灵!
准考证!
她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怀里那个沾满泥浆的塑料袋。原本被寒冷和疼痛压下去的求生欲,如同被浇了油的死灰,轰地一下重新燃起!对!不能倒在这里!她还有准考证要补办!她还有明天的高考!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她濒临崩溃的身体。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泥腥味呛入肺里,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她咬着牙,无视全身的叫嚣,用沾满泥浆、冻得发僵的手指,哆嗦着去解那个被泥水浸透、变得滑腻难缠的塑料袋结扣。
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过度而颤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解开那个死结。雨水不断地冲刷下来,试图模糊她的视线,冰冷刺骨。
“我来!”蹲在她旁边的高大男生果断地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虽然也沾着泥水,却显得稳定许多。他小心地避开宋萌萌的手,两下就扯开了那个顽固的结扣。
宋萌萌迫不及待地将手探进袋子,在里面摸索着。指尖触碰到里面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心头一松,还好,油纸防水!她哆嗦着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本被水汽洇湿了封皮的旧练习册,还有一个小一些的油纸包。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打开那层油纸,里面赫然是几张被撕碎、又被她仔细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合粘连起来的准考证碎片!纸张的边缘被雨水微微浸润,有些发软变形,但上面的字迹和照片依然顽强地清晰可辨!
她长长地、颤抖着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一瞬,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差点再次栽倒。她赶紧将那张拼凑起来的、湿漉漉却至关重要的纸片,重新用油纸包好,珍而重之地塞进自己同样湿透的校服内侧口袋,紧紧贴着还在砰砰狂跳的心脏。
“还好……还好没全湿……”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你……也是去补办准考证的?”旁边男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意味。
宋萌萌这才真正抬起眼,透过不断流淌的雨水,认真地看向这个把自己撞进泥坑的“肇事者”。他很高,蹲在那里也显出一大截。湿透的蓝白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线条。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即使在昏暗的雨幕中也闪着一种执拗的光。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雨水洗刷过的、蓬勃又狼狈的生命力。
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未散的惊悸,有浓浓的歉意,还有一丝……好奇?他的视线落在她紧紧护着的胸口位置——那里放着她的准考证碎片。
宋萌萌没回答他的问题,剧烈的奔跑、撞击、寒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凶猛地席卷而来。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男生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的极限已经到了。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哎!”男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再次栽进泥水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想要依靠的力量。“你受伤了?脚……天!你脚在流血!”他的目光骤然落在她泡在泥水里的双脚上,那几道被碎瓷割开的伤口在浑浊的水里若隐若现,周围晕开淡淡的血色。
“别管我……”宋萌萌试图挣脱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固执,“我得去教育局……天亮前……”她的目光越过男生,望向县城的方向,那里依旧笼罩在无边的黑暗和暴雨之中。
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惨白的脸和那双在泥水里泡得发白、还在渗血的脚,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雨水顺着他挺拔的脊背流下。
“上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宽阔的背脊在湿透的校服下显得异常可靠,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背你去!”
宋萌萌愣住了,看着眼前骤然躬下的、沾满泥点的脊背,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快啊!再磨蹭真来不及了!”男生侧过头催促,语气焦灼,“你这脚还能走路吗?想爬过去?别逞强了!上来!”
雨点砸在两人身上,噼啪作响。远处,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短暂地照亮了男生写满坚定和不容反驳的侧脸。那被雨水冲刷过的、锐利如刀锋般的下颌线,和他此刻带着点蛮横的命令语气,奇异地形成了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宋萌萌看着自己泡在冰冷泥水里的、剧痛钻心的双脚,又看了看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雨路。理智告诉她,以她现在的状态,靠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在天亮前赶到的。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刚刚撞倒她的男生,似乎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选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迟疑和自尊。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伸出冰冷僵硬、沾满泥浆的手,攀住了男生同样湿漉漉、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一股属于年轻男孩的、混合着汗水和雨水气息的热度透过湿冷的布料传递过来。
男生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猛地发力,将她背了起来。他的身体因为骤然增加的重量而微微沉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好重心,迈开大步,重新冲进了瓢泼的雨幕之中。
“抱紧了!”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喘息,却异常沉稳。
宋萌萌伏在他宽阔而温暖的后背上,冰冷的身体本能地汲取着那点珍贵的暖意。脸颊隔着湿透的校服,能感受到他肩胛骨下方传来的、年轻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声。咚咚咚……像是擂响的战鼓,又像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微弱鼓点。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她的脸上,脚底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腰侧被撞的地方也闷闷地疼。但此刻,这些痛苦似乎都被暂时屏蔽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陌生却坚实的脊背上,集中在耳边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他踩在泥水里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上。
他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身体因为奔跑和负重而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滑进宋萌萌紧贴着他后背的衣领里,冰冷刺骨,却又奇异地带着他身体蒸腾出的热意。
“你……”宋萌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被风雨声撕扯得几乎听不清,“你叫什么?”
“陈屿!”男生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耳东陈,岛屿的屿!你呢?”
“宋萌萌!”她也大声喊回去,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恐惧和寒冷。
“宋萌萌……”陈屿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好!宋萌萌,抓稳了!我们得再快点!这鬼天气!”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速度竟又快了几分。他背着她在无人的、被暴雨肆虐的乡间土路上狂奔,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年轻的兽。
“你……你怎么也去补办?”宋萌萌趴在他背上,颠簸中忍不住问。这个问题从刚才就盘旋在她心头。
“嗐!别提了!”陈屿的声音带着懊恼和一丝咬牙切齿,“被我家那老头子坑了!他非说我身份证过期了不能用,临出门才给我翻出来,结果发现根本没过期!我跟他吵了一架,跑出来才发现,准考证忘在他书房桌上了!再回去拿,门锁了!老头故意气我呢!只能去补办!”他语气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对家长“不讲理”行为的愤懑和无奈。
宋萌萌听着,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微弱的共鸣。原来,这世上被至亲之人无意或有心阻拦在梦想门外的,不止她一个。
“那你……怎么骑自行车?”她想起刚才那刺眼的光和剧烈的撞击。
“别提了!”陈屿的语气更加郁闷,“本来想快一点,谁知道这破路,一下雨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车闸关键时刻还掉链子!结果……”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歉意,“把你撞成这样……对不起啊,真不是故意的。”
“没事……”宋萌萌低低地应了一声。疼痛依旧尖锐,但比起奶奶撕碎准考证那一刻的绝望,比起独自在暴雨泥泞中跋涉的冰冷无助,此刻伏在这宽阔背脊上感受到的温度和力量,竟让她觉得这点伤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她甚至觉得,被撞这一下,换来了此刻的“同舟共济”,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人不再说话。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无休无止的、冲刷着一切的暴雨声。陈屿背着她在黑暗中跋涉,方向感却出奇的好。他时不时调整着路线,避开一些积水的深坑。宋萌萌闭着眼,将脸微微侧靠在他湿漉漉的校服外套上,疲惫和寒冷让她意识又开始模糊,但每一次颠簸带来的疼痛又让她瞬间清醒。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感受着他奔跑时肌肉的紧绷和放松,感受着那颗年轻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浓重的黑暗里,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而模糊的光亮。不是闪电那种转瞬即逝的惨白,而是稳定的、昏黄的、属于人类聚集地的灯火!
“看到了吗?”陈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喘息也粗重了许多,“县城边上了!快到了!”
宋萌萌猛地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望去。那几点灯火在滂沱大雨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温暖,如同黑暗大海尽头指引归航的灯塔!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希望!那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一线生机!
陈屿像是被那灯火注入了最后一股强心剂,低吼一声,脚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那微弱的光亮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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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教育局那扇厚重的、刷着深绿色油漆的木门,终于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被一只沾满泥浆、指关节发白的手“砰砰砰”地拍响。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急迫,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带着浓浓睡意、被惊醒后显得极其不耐烦的中年男人的脸探了出来。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汗衫,头发蓬乱,眼皮耷拉着,显然被打扰了清梦。他皱着眉头,语气恶劣:“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门缝外,两个水淋淋、泥糊糊的身影几乎要扑倒在他门口。男生高大,但浑身湿透,泥浆从裤腿一直蔓延到胸口,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精悍的轮廓。他背着一个人,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嘴唇冻得发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而他背上背着的那个女生,更是狼狈到了极点。头发散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单薄的衣衫湿透,沾满了泥污,赤着的双脚泡得发白发皱,几道明显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混着泥水,看起来触目惊心。她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眼神却像燃烧的炭火,死死地盯着门里的人。
“同……同志……补……补办准考证……”陈屿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颤音,“求您了……明天高考……”
中年男人被眼前这两个泥人凄惨的模样和那眼中不顾一切的火焰震住了,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宋萌萌那双还在渗血的脚,眉头拧得更紧,但语气里的不耐烦终究是收敛了些:“这……这都几点了?而且补办手续很麻烦的!需要……”他下意识地想搬出条条框框。
“我们有证明!有身份材料!”宋萌萌猛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发抖,却异常清晰。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湿透的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油纸也被浸湿了,边缘有些软烂。她哆嗦着,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那张被撕碎又仔细拼合、用透明胶带粘好的准考证。纸张被雨水浸润得有些模糊,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关键信息——姓名、照片、考号、考点——依然顽强地清晰可见!那一道道胶带的痕迹,如同她命运上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将这张饱经摧残的纸片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不屈的旗帜,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同志!您看!我的准考证……被撕了!我……我跑了十几里路……就为了这个!求求您!帮帮我!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参加高考!”泪水混着雨水,汹涌地冲出眼眶,在她沾满泥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旁边的陈屿也立刻从自己同样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夹,尽管边缘也沾了泥水,但里面的身份证和学生证等重要材料被保护得很好,只是有些潮气。他急切地补充:“同志!这是我的!我也需要补办!我们情况特殊,真的是十万火急!求您通融一下!程序我们一定配合!材料都带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那张破碎又粘合的准考证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宋萌萌血迹斑斑的双脚和两人身上还在不断滴落的泥水。他那张写满官僚程序的脸,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触动了一下。他看到了女孩眼中那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执念,看到了少年背上背负的重量。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在宋萌萌和陈屿的感觉里,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每一秒都悬在深渊之上。
终于,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侧开了身体,将门缝拉得更开了一些,让走廊昏黄的灯光完全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两个泥泞的身影。
“进来吧……先把脚处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冰冷,“我去拿登记表……还有消毒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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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正被东方天际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鱼肚白,一点一点地稀释、驱散。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敲打着教育局办公室紧闭的窗玻璃。
办公室内,白炽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宋萌萌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冻得发紫的双脚被一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过于宽大的旧男式拖鞋勉强包裹着。脚底那几道被碎瓷割开的伤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刚才那位值班的中年老师,皱着眉用碘伏棉球给她消毒时留下的感觉。碘伏的气味刺鼻,但伤口被清理干净后的清爽感,却奇异地压过了疼痛。她身上裹着一条同样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半旧的灰色薄毯,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依旧不舒服,但总算隔绝了不断带走体温的空气。
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趴在办公桌一角。面前摊开的,是两张崭新的《准考证遗失补办申请登记表》。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清洗后也未能完全褪去的泥污痕迹。她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在表格上填写着自己的信息:宋萌萌,女,18岁,户籍地址……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和不甘都灌注进这细细的笔尖。写到“原准考证损毁情况说明”一栏时,她的笔尖顿住了。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该怎么写?写“被重男轻女的奶奶恶意撕毁”?写自己踩着碎玻璃渣逃出家门?写暴雨泥泞中的绝望奔逃?写那场改变轨迹的自行车撞击?
最终,她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在那小小的方格里,极其克制地写下了六个字:“因家庭矛盾损毁”。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旁边的陈屿也伏在另一张桌子上奋笔疾书。他同样裹着一条毯子,湿漉漉的头发半干,有几缕不羁地翘着。他的动作要快很多,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写到“损毁情况说明”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刷刷写下:“因与监护人发生争执,被监护人故意扣留,导致无法按时携带,需紧急补办。”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控诉。
他写完自己的,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侧头看向宋萌萌。见她还在盯着那一栏,握着笔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怂恿:“嘿,照实写啊!怕什么?就说被家里老太太撕了!重男轻女!思想腐朽!耽误高考前程!让领导们都看看!”
宋萌萌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水差点滴在表格上。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坐在办公桌后、正戴着老花镜仔细核对他们身份材料的那个中年男人——那位姓张的值班老师。对方似乎并未留意他们的窃窃私语。
她收回目光,对着陈屿,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在那小小的方格里,一笔一划地写完剩下的字:“……损毁。本人保证信息属实,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陈屿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下透出的疏离与沉默,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脸上的那点少年意气收敛了些,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靠回自己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正一点点变亮的天空。
时间在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张老师翻阅材料的窸窣声中悄然流逝。
终于,张老师放下了最后一张材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拿起两张填好的申请表,又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信息,特别是宋萌萌那张损毁准考证的照片和她本人憔悴却依旧能对上号的面容。
“材料……基本齐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公事公办,却没了最初的冷漠,“情况特殊,按紧急流程处理。我去给你们打印临时证件,盖公章。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动。”他站起身,拿起表格,走向办公室角落那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
打印机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嘎吱嘎吱”声响,像一首单调而令人心焦的进行曲。
宋萌萌和陈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张老师的背影,最终都落在那台正在吞吐纸张的机器上。两张小小的、承载着他们全部未来的卡片,正在那机械的运作下,一点点成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打印机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天,真的快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单调的“嘎吱”声终于停了。
张老师拿着两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崭新卡片走了回来。那只是两张普通的打印纸,上面贴着他们的照片(陈屿用的是学生证上现成的,宋萌萌的则是张老师从她损毁的准考证上仔细裁剪下来的),打印着关键信息,盖着鲜红的教育局公章和“临时补办”的印章。
“拿着。”张老师将两张卡片分别递给他们,表情严肃,“这是临时准考证,只限本次高考使用。考完试,拿着这个和身份证明,到市考试院办理正式的补证手续。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谢谢老师!”陈屿立刻大声回答,双手接过那张纸片,如获至宝,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和感染力。
宋萌萌也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纸片很轻,捏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那是中考后拍的,眼神里还带着未经世事磨砺的懵懂和一丝对未来的憧憬。照片边缘被仔细修剪过,透着一股被暴力撕裂又强行弥合的脆弱感。而旁边,是鲜红的公章和“临时补办”四个字。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抬起头,对着张老师,深深地、无比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张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脸色惨白、脚上带伤却倔强地挺直脊背的女孩,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狼狈却眼神明亮、充满活力的男孩,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刻板似乎又松动了一些。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赶紧收拾收拾,找个地方歇口气,准备去考场吧。时间……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人再次道谢,拿着那两张救命的临时证件,如同捧着稀世珍宝,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沾满泥水的脚印一路蜿蜒。黎明的微光已经从尽头的窗户透了进来,驱散了大部分黑暗。雨彻底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站在教育局略显陈旧的门厅下,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街道,宋萌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和彻骨的寒冷。脚底的伤口在拖鞋粗糙的摩擦下,疼得钻心。她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喂!”陈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行不行?找个诊所看看脚吧?再这么下去,你怎么进考场?”
宋萌萌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去医院?看脚?她兜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平时省下来买复习资料用的,连挂号费都不够。她不能去,也没时间去。
“我没事……找个地方坐会儿就好。”她低声说,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
陈屿没松手,反而把她扶得更稳了些。他看着女孩惨白的脸和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再看看她脚上那双明显不合脚、磨着伤口的破拖鞋,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快速扫视了一圈。街对面,一家早点铺子正支起门板,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气,浓郁的豆浆和油条香气飘了过来。
“等着!”他忽然松开她,丢下两个字,像阵风一样冲向了马路对面。
宋萌萌愣愣地看着他高大敏捷的背影灵活地穿过空荡的街道,冲到那个早点摊前,飞快地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掏出几张钱递过去。老板麻利地用塑料袋装了几根刚出锅、还滋滋冒油泡的油条,又打了一大杯热腾腾的豆浆递给他。
很快,陈屿就跑了回来,手里提着热乎乎的早餐,另一只手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塑料袋。
“给!”他把塑料袋塞到宋萌萌手里,“刚在药店买的,消毒纱布和创可贴。赶紧把脚包一下,别感染了!”他又把装着油条豆浆的袋子递过来,“趁热吃!补充点热量!不吃饱怎么打仗?”
宋萌萌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东西,一时有些无措。豆浆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温暖着她冰冷僵硬的指尖。消毒药品和食物的分量都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她抬起头,对上陈屿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他的眼神坦率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霸道的关心,没有丝毫的施舍感,只有理所当然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仗义。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不用”,想说“我有钱”,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个装着药品的塑料袋,指节泛白。
陈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左右看了看,指着教育局门厅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水泥台阶:“坐那儿!赶紧处理一下,然后吃东西!我看着时间呢,吃完我们得赶紧找地方洗把脸,然后去考点踩点!别磨蹭了,宋萌萌同学!时间就是分数!”他催促着,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蛮横的活力。
宋萌萌被他连珠炮似的话催得没了犹豫的余地,只好依言在台阶上坐下。冰冷的石阶透过薄毯传来凉意。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那双破拖鞋,露出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发皱、伤痕累累的脚。脚底的伤口在清洗后暴露出来,几道深深的口子边缘翻着皮肉,看着有些狰狞。
她咬着牙,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塑料袋,拿出碘伏棉球。冰凉的药液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啧,笨手笨脚的!”旁边传来陈屿嫌弃的声音。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碘伏棉球袋子和纱布,“我来!”
宋萌萌一惊,下意识地想缩回脚:“不用!我自己……”
“别动!”陈屿低喝一声,动作却异常小心。他捏着棉球,避开伤口最深处,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沾染的泥污。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专注和利落。微凉的棉球轻轻拂过皮肤,带着碘伏特有的气味,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宋萌萌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晨光熹微,落在少年低垂的、沾着泥点的发顶和他专注的侧脸上。他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泥土、汗水,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窘迫、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跳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陈屿动作很快,几下就清理干净了伤口,又熟练地用纱布和创可贴把几处较深的伤口仔细包扎好。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点毛躁,但足够有效。
“好了!暂时死不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松,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剩下的药品塞回塑料袋,又拿起那杯豆浆,插上吸管,直接递到宋萌萌嘴边:“快喝!凉了就没用了!”
宋萌萌接过那杯温热的豆浆,浓郁的豆香混合着淡淡的甜味钻入鼻腔。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鼻酸的暖意,仿佛僵死的肢体正在一点点复苏。她拿起一根油条,小口地咬着。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带着刚出锅的油香和面香,是这冰冷绝望的一夜后,最奢侈的慰藉。
陈屿也拿起油条,大口大口地嚼着,吃得毫无形象,却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酣畅淋漓。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宋萌萌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吃快点!磨蹭!考场大门可不等你!”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宋萌萌被他催得加快了速度,滚烫的豆浆烫得她舌尖发麻,却让她麻木的身体感觉更真实了些。她偷偷抬眼看他。晨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额角似乎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擦伤——大概是撞车时留下的?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简单和直接。这个叫陈屿的男生,像一团横冲直撞的火焰,莽撞地闯入她冰冷绝望的雨夜,撞得她人仰马翻,却又在废墟里,不由分说地塞给她温暖和希望。
她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感觉冰冷的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力气。脚底的伤口被包扎后,痛感也减轻了许多。她扶着墙,试着慢慢站起来。
“能走吗?”陈屿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早餐,拍了拍手上的油渣,站起身问。
“能。”宋萌萌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那行!”陈屿看了看手腕上那块防水性能极佳的运动手表,“离第一门开考还有三个小时。先去考点附近找个地方,洗把脸,换身干衣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萌萌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旧汗衫和赤着的、只包着纱布的脚,又看了看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啧,你这……得先弄双鞋!”
他目光如雷达般在清晨刚刚苏醒的街道上扫视。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街角一个推着三轮车、车上挂满了廉价塑料拖鞋、凉鞋和各种小杂货的老大爷。
“等我!”又是这两个字,他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
宋萌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熟练地跟那老大爷比划着,很快挑了一双看起来最厚实、最便宜的塑料凉鞋,付了钱,又跑了回来。
“喏!先凑合穿上!”他把那双印着俗气大红花图案的、硬邦邦的塑料凉鞋丢在她脚边,“总比光着强!回头考完试再买好的!”
宋萌萌看着那双丑得有点扎眼的红塑料凉鞋,再看看陈屿脸上那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一直紧绷到麻木的心弦,忽然被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条细缝,底下有暖流悄然涌动。她默默地弯腰,把脚套进那双硬邦邦的鞋子里。塑料边缘磨着脚踝的皮肤,很不舒服,但比起赤脚踩地,已是天堂。
“走了!”陈屿大手一挥,仿佛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指向街道尽头,“目标,第三中学考点!出发!”
他率先迈开大步。宋萌萌穿着那双硌脚的凉鞋,忍着脚底的疼痛,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清晨的阳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云层的束缚,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照亮了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也照亮了前方那个大步流星、背影挺拔的少年,和他身后那个脚步踉跄却眼神明亮、紧追不舍的少女。
两张同样崭新、同样盖着“临时补办”红章的准考证,被他们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那薄薄的纸片,是昨夜风暴的残骸,是破晓前泥泞中开出的花,更是他们此刻奔赴的、尚不可知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