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位稚一直跑着,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圆形的通道里,防空洞没有出口,很快便跑到了头,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从家里拿来的移动终端,那是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是一周之前比克送给他的。
他把这个小小的芯片吸到自己的手腕上,微弱的电流流过,芯片亮了起来,一道虚拟屏幕在芯片上方的空气中隐隐出现,位稚盯着屏幕,想要登录网络,但是遗憾地发现,防空洞将信号完全阻隔了。
他苦着脸坐到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厌烦,他不喜欢事情不按照他既定的想象发展。他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一次失误才导致了这场灾难,如果他能掩藏的好,就不会连累到爸爸妈妈还有比克叔叔。他因此也痛恨这个残忍无情的执法系统,让将近一百万个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背负了失去生命的代价。
他决定,要为这镇上死去的所有人复仇。
地面上的小镇中,每座楼房都被鲜血点缀着,尸横遍地。无人机大部分已经撤离,只有小部分留了下来,挨家挨户地查看,有没有漏掉的目标。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刺鼻无比,熏得老鼠苍蝇都不愿意靠近。而在这个方圆百里的小镇之外,是大片人迹罕至的荒地。
这场屠杀无人知晓,除了幸存下来的位稚。
当天夜里,位稚最终从防空洞里的一个通风管道爬了出来,他浑身弄得脏兮兮的,头上还磕破了皮,他在地上找了个隐蔽的草丛躲了进去,第一时间打开网络终端,连上网络,一则磁悬浮列车事故的消息弹了出来,位稚看也不看地关掉窗口,直接点进网络维护工程师的内网,他用爸爸的账号尝试登录,系统却提示账号不存在,他又换了比克叔叔的账号尝试登录,同样显示账号不存在!
他瞳孔微缩,颤抖着输入了用自己身份信息注册的账号,收到了一则警告:未登记身份者,将于三十秒后强制离线。
位稚看着界面在三十秒后自动关闭,他被强制踢出了网络系统。此时的时间显示为:2112-10-30-23:09。
位稚几乎是立即理解了现在的处境,所有被杀的网络维护工程师,也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的身份信息被法网全部抹除,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位稚无法接受这样残酷而阴险的对待,他决定开始自己的复仇计划。
他彻夜未眠,一路东躲XZ地溜进比克曾经告诉他的一个藏身地点,是一处废弃的金属实验棚。
他翻出里面的一些老旧仪器,一个一个打开尝试,寻找可以连上网络的设备,比克教过他,只需要网络就可以黑进法网。
然而他并没有成功,这里的仪器太过老旧,不是不能上网就是没有可输入屏幕。他懊恼地推走那些没用的设备,有些急躁地走了出去。
夜里寒风逼人,位稚拢了拢自己的外套,看着月光下的小镇,想到里面满是鲜血和那些死去的无辜者们,就感到一只鬼魅般的手攫住了自己的心脏。
他离开了这个小镇,借用了一辆空的飞车,开往了西南面的一个落后小村落,他在和比克研究历史上的地图时看到过这个小村落,那里有着很多低矮小房,里面的居民甚至不明白法网的影响力,大多数人活得好像上个世纪的人一样,因此在那儿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法网的限制。
“小孩儿,你是个外来者吧?生面孔啊。”位稚刚到这个落后的小村落就被一个男人搭话了。
“我是从北面的小镇上来的。我不是小孩。”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北面的小镇?没听说过啊。哎,你怎么头发上都是血啊?”那男人仔细看了看位稚,有点惊讶。
位稚连忙用手摸了一把头发,为自己的疏忽感到一丝慌张,“这不是血。”
“你当我傻啊?我带你去洗洗,跟我走吧。”男人很直接地说。
“不用了,请问你有网络终端吗?”位稚有些急切的问。
“你是说那个贴在手腕上的东西吧!我有啊,但是基本不用,放在家里了。怎么,你要用啊?那你在这等着,我回家拿给你!”男人叽里咕噜说完一大串话就自顾自地走了。
位稚站在原地等他。不一会儿就见男人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回来了。
“来,给你!”男人掏出口袋里的芯片,放到位稚的手上。
“谢谢,我就用几分钟,然后就还你。”位稚低头将芯片贴到手腕上,登上网络,不料一则通告映入眼帘,位稚看到后怔住了。
“小孩儿,你看啥呢,这么入神?嘿!嘿!……叫都不理,到底看的是什么东西。”男人在位稚面前摆了几次手他都没反应,于是好奇地凑过来,把屏幕上的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该事故列车内的所有乘客均与一起秘密反叛案件有关,列车上的所有乘客经过验证都是“反叛者”,其家属包括子女……”
位稚回过神来,关掉了通告。
“我还没看完呢,你这小孩,唉!”男人装作生气道。
位稚没理他,调出一个黑色的网址入口,打了一串长长的代码,然后将它发送到了网络上,然后关掉了屏幕,摘下贴在手腕上的芯片,还给了男人。
“你刚刚发了什么出去?”男人忍不住问道。
“自毁程序。”位稚平静地回答道。
“什么?自毁?网络自毁?”男人吃惊地问道。
“嗯。但是只能生效24小时,之后就没用了。”位稚不是很开心地说道。
“算了,反正我也不懂这个。对了小孩,还没问你叫什么呢?”男人这时才想起来问名字。
位稚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他在看到那则关于“反叛者”的公告时,心绪就已经很难平静了。他此时仿佛陷入了情绪漩涡里,出神地想着:真正的“反叛者”早已被法网屠杀殆尽,他们的存在也都被法网无情地抹杀!而现在法网竟然又将这些不相干的受害者扣了个“反叛者”的帽子,把整个人类群体当作傻子一样蒙骗玩弄,实在是罔顾人性,人皆可诛!
此刻他很想回答,自己就叫“反叛者”,然而最终意识到,为了复仇自己必须继续活着保全自己,因此取了“反叛者”拼音的第一个字母,对男人说道:“我叫F。我要颠覆法网系统。”
飞车行至一处教堂和大厦混合的怪异街区,F回过神来,望着还沉浸在思绪里的苗糕,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那次磁悬浮列车事故,让很多人都失去了家人。”
苗糕感到眼泪抑制不住,从眼角流淌了下来。她毫不掩饰地抬起手重重擦了一下眼泪,朝F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父母也是那趟事故列车上的遇难者。”
F看着苗糕眼里的脆弱和倔强,有些不忍,走到苗糕身边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苗糕的头顶,默默地安抚着她。
苗糕感受着他的宽阔肩膀和有力呼吸,心里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她觉得F的气质非常与众不同,他的坚定和镇静总能让人不自觉地打消怀疑或是顾虑,从而相信他、接受他。
过了很久,F才将苗糕从怀里放开,他握着苗糕的肩膀,看着她仍旧红红的眼圈,缓慢而又斟酌地说:“我也在同一天失去了我的父母。”
苗糕非常明显地愣怔了一瞬,她问道:“你的父母也是那次列车事故的受害者吗?”
F看着她,摇了摇头,又随即点了点头,说道:“我的父母跟当时所说的‘反叛’案件有关。”
“反叛案件?”苗糕表现得好像头一次听说这个事情一样。
F讶异地盯了她一眼,之后又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并不出乎意料,毕竟那次灾难所有相关的人员都不在了,所有直接的信息都被法网抹杀了。这世上恐怕只剩他一个知情人了。
F松开了苗糕,面对着苗糕站着,可是没想到,苗糕竟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双臂,F毫无防备地对上苗糕的双眼,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焰,她激动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有着同样的经历和感受,也能互相支持对方,真是太好了!”
F张了张嘴巴,说不出来话,他心里混杂着喜悦和担忧,还未来得及整理思绪,却又听到苗糕说:“认识你是一个意外,但是这些天和你的相处,让我越来越觉得你就是那个可以跟我走下去的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是怎么样的,但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F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设轨道,他意识到这是个需要给出答复的关口,索性先将探查法网服务器总站的任务搁置一边。他连忙走到飞车控制台旁边,将飞车停掉,然后按下拉杆,控制飞车往地面上降落。
他抬头望向苗糕,故意试探着问道:“你不怕我只是在利用你吗?”
“我的人生已经偏离正常道路很远很远了,我连能不能继续好好活下去都不知道,我现在不在乎那么多,就算被你利用了,也没关系。”苗糕非常勇敢地直视着F的眼睛,十分想要从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苗糕的回答让F的心里感觉到一股力量,他紧接着又故意试探地问道:“如果我没有和你相似的经历,你还会对我说这些话吗?”
苗糕十分肯定地说:“我会的!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了解你,只是你一直不给我机会。你也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要去颠覆法网,一直都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就算你救过我的命,但是也不代表我就因此要毫无理由地陪你出生入死啊!”
F看着苗糕的眼睛,没有办法再说出什么质疑的话来了。令他不可置信的是,他竟然从苗糕的话里感觉出了她的委屈,此刻他才慢慢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自我保护其实伤害到了她。
他本来认为,只要用一些手段说服苗糕主动来帮助他摧毁法网,等完成复仇计划之后,再考虑两个人发展关系的事情,对他而言才是正确合理的。但是苗糕的态度让他明白,他必须坦诚相待,将自己目的背后的真正缘由对她坦白,这样他们才可能互相信任,从而义无反顾地互相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对方。
F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做出了决定。他离开飞车控制台,走到苗糕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圈住苗糕的,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说道:“那么,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苗糕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于是开心地笑了,用另一只手臂大大地拥抱住F,说道:“嗯!”
他们长久的拥抱着,忘我的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自己此时此刻正置身何处。
在地球上的某处地下空间里,一排排网络服务器机柜密集地排列着,大约有35万台,占据了大概一百万平方米的巨大空间。这些机柜全部都亮着工作指示灯,为整个法网系统的正常运行提供支撑。
这片空间的最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座巨型虚拟显示屏,屏幕的光亮将整个服务器空间照的如同白昼,屏幕上飞快地刷过源源不断的文字和数字,记录着每分每秒的日志信息。
“ayoto:2112-10-30-0900,工蚁之家,清剿行动。蝇群60万架,鹰眼1万台,灰烬50……”
“error:2112-10-30-1532,Ne.AK-0099次磁悬浮列车,列车牵引系统故障,等待……”
“ayoto:2112-10-30-1533,清剿行动开始,运力分配最高优先级……”
“warning:2112-10-30-1536,列车失去联络,疑似坠毁……”
“ayoto:2112-10-30-1609,清剿结束请撤离,蝇群待命……”
“ayaka:2112-10-30-1700,网络维护工程师身份抹除完毕,内网已重置……”
“ayaka:2112-10-31-0700,检测到列车事故舆论,选择修改事实……通告已发布……”
“2112-10-31-0827,疑似自毁程序侵入,请求——————————”
“————————2112-11-1-0827,信号重启,正在自动修复……”
日志不断地刷新,屏幕上的内容不停地随着时间向前滚动……
“2123-09-05-1678,坐标‘Ne-3302’,检测到报警信号……”
也就在此时,F和苗糕的飞车在空中缓缓地向地面靠近,飞车在坐标‘Ne-3301’附近安全降落。而坐标‘Ne-3301’离‘Ne-3302’的精确距离只有十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