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苗糕是被一阵呻吟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微弱的光线顺着小窗散射进来，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慌忙起身去看F。

F难受地呻吟着，前额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苗糕抓住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样啊？很难受吗？”苗糕把他放倒在地上躺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啊？”

F艰难地抬起手臂把苗糕的手拿下去，虚弱地问：“你能弄到抗生素吗？我发烧了。”

“啊，好，好的。”苗糕没想到F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急得说话结巴了起来，“我出去想办法给你找抗生素，你在这里等我。”

F点了点头，望着苗糕从窗户爬了下去。

苗糕先是偷偷回了家，可是翻找遍了整个房子也没找到抗生素，只能把一些常用药装在口袋里带走，想办法再到别处去找找看。苗糕心里想着，医院肯定不能去，自己被通缉了，去了就会被认出来。药店也不行，买药需要登录网络，身份同样会暴露。

难道只能去偷了吗？苗糕非常犹豫，做不了决定。她甚至想着不管F了，就这么溜之大吉。但是又想到，F为救自己险些丧命，自己不能就这么无耻地丢下他不管。而且两个人一齐经历过生死关头，她确实也有点担心F很可能挺不过去。苗糕在心里一咬牙，既然穷途末路，又在乎那么多干什么？于是不再踌躇不前，决定去偷取抗生素。

她选了附近的一家孤儿福利院作为目标，这家福利院是她小时候一直待的地方，直到成年。因为对这边地形更为熟悉，所以被发现的风险也更小一些。

她来到福利院后方的外墙，游刃有余地翻了进去。医务室就在左手边的建筑里，她从二楼楼梯间的窗户潜入进去，偷偷跑到药品库房，门没有锁，里面恰好没有人，于是她进去迅速找到了放置抗生素的架子，抓了两瓶塞到口袋里，又拿了两袋注射器，转身就往外跑。

可是刚出门，就被一个人发现了，那个人喊道：“是谁！”

苗糕一惊，听出了是院长左秀明的声音。

左秀明惊呼了一声：“苗糕！？你怎么会在这里？”

苗糕一脸愕然地转身，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她。

正想跑掉，被左秀明叫住：“等等！苗糕，你先过来。”左秀明显然非常震惊，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你还好吧？我看到你被通缉了，怎么回事？要不先在左阿姨这里躲躲？”

“不用了左阿姨。”苗糕拒绝道，“这些年都没来看您，我感觉很羞愧。”苗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很抱歉的样子。

“没事的孩子，如果遇到了麻烦，我随时都可以帮助你的，跟我说说好吗？”

苗糕摇了摇头，并不打算说出实情，反而面不改色的说道：“左阿姨，我是真的杀了人才被通缉的。”

“什么！”左秀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苗糕，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心里一清二楚。我知道父母离世那件事对你的成长影响很大，但是你如果一直记得我对你说的话，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苗糕没有说话。垂着头仿佛真的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

“小姜呢？她现在还跟你一起吗？她还好吧？”左秀明又问道。

苗糕没有吭声，只是点点头，没有把小姜已经被杀害的事情告诉她，因为她心里不愿意再把左阿姨也牵扯进来。不等左秀明再说什么，苗糕就留了一句“左阿姨，我得走了。”紧接着飞快地离开了。

左秀明来不及挽留，只能看着苗糕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才叹了口气。

苗糕回到F的藏身之处，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以为他死了，惊慌地扑过去，却对上F镇静的双眼，正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她尴尬的脸红了一下，连忙起身解释说：“我还以为你没撑住……”接着才想起来抗生素，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对F说：“我拿到抗生素了，把手伸出来，我先给你做皮试。”

F摇了摇头，说：“不需要，直接注射就行。”

苗糕以为他担心自己不会操作，于是解释说：“你别担心，我学过这个。”

“没关系，我体质特殊，不用做皮试。你把这瓶全部注射进去吧。”F冷静地回答。

苗糕看着他沉静的双眼，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依言拆开注射器，装满一针管抗生素，直接对着F右手的静脉推了进去。

F闭上了眼睛，准备休息。

苗糕看着F，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从不主动说起，让人越发觉得他很神秘。

在苗糕的照顾下，F渐渐的好转起来，已经可以自如行动了，F又重新戴起了黑色口罩和兜帽，露出的一双眼睛时常看着苗糕，仿佛不经意，又仿佛在审视。

苗糕没有能查看时间的设备，于是想问问F，但她却发现F手腕上并没有生物电芯片。她奇怪地看了看F，不料他突然开口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苗糕努力提醒自己不要想歪，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F回答说：“你很有能力，得到你的帮助，我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我好像还没有答应帮你吧！”苗糕对F自顾自的言论很是不满。

“是吗？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F一股似笑非笑的语气。

“我只不过是怕你死掉而已”，苗糕一脸不快地承认了，接着又说道：“那天你在天台上救我，害得你还受伤了，其实我心里挺愧疚的。我想跟你道个歉，真的对不起。”苗糕低垂下头。

F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好像不习惯被人这么对待一样，对苗糕说：“不要道歉。你也救了我。”

“嗯。”苗糕轻轻应了一声，又说道：“我现在不想去死了。反正已经被法网通缉，我也无处可去，不如就暂时帮帮你好了。”

F露出欣喜的目光，他看着苗糕，心情不错地说：“希望合作愉快。”

苗糕没觉得有什么可开心的，只是对他有点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带网络终端呢？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F眼神突然冷峻了起来，没有回答苗糕的问题。

苗糕没有得到回应，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吗？不知为何，她感到F突然变得不可接近起来，那点小小的好奇心在F冷漠的态度下被冰冻住了，连带着心里也感到凉飕飕的。她发现眼前这个人笼罩着巨大的谜团，他的秘密像被黑雾遮蔽着一般，让她无从看清。她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被拒之门外了。

苗糕心情又变得低沉起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跟F说话，心里好像在赌气一样。而F也在这段时间里不断地观察苗糕，对她能够独自弄到抗生素并且成功逃脱大感佩服，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究竟蕴含了多大的能量？这使他深深地着迷。只是自己心中的秘密，还不能让她知道。

翌日早上，F问苗糕：“你为什么被法网通缉？”

“这个时候为什么又这么关心我了呢？”苗糕故意呛他。

“我只是问问，你可以选择不说。”F显然没发觉苗糕的情绪变化。

苗糕瞪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本来只是一名体能教师，教的学生都是些无良混混，他们没钱又需要打架，因此都来找我学习格斗技巧。可是我需要钱生活，因此自己找了一条财路，就是给上流精英定制课程。一直以来做的很顺利，可是没想到前阵子的一节实践课，被其中一个珠宝商学员刁难了。因为我选了他的场地作为教学地点，于是起了冲突，那个珠宝商报警引来了巡逻无人机，我的学员们当场被杀，只有我侥幸逃了出来。”

“所以是那个珠宝商报警导致你被通缉？”

“应该是的。”苗糕不确定地回答。

“我们不应该再呆在这里了。”F说，“最好离你家附近越远越好。”

苗糕思考了一下，说道：“可以，不过我想以后能来这里看看小姜。”

“有飞车的话，不管去到哪里都可以随时回来。”F安慰道。

“我有一辆单人飞车。可是我已经被通缉了，没办法再驾驶了。”苗糕低下头小声道。

“你的飞车在哪？”F突然问。

“在隔壁街区。你问这个干嘛？”苗糕不解。

“走吧，去取车。”F说罢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苗糕跟在他后面，摸不着头脑。

二人花了几个小时才到这片繁华街区，好巧不巧，没想到在那儿碰到了珠宝店的销售小姐，她正好从一辆精致的大型飞车上面下来，然后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苗糕的视线。销售小姐认出了苗糕，她神色突然变得慌张起来，连忙低下头想就这样避开。苗糕也发现了她，抢先一步拦在了她的前面，“等等！”

销售小姐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苗糕，脸色发白，眼神惊慌。

“看样子你是认识我的。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我，躲着我是干什么？”苗糕怀疑地问道。

“不关我的事啊！”销售小姐连连摆手，头摇得飞快。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珠宝店的销售员吧。”苗糕提起了注意力。

“别找我麻烦啊，求求你，我……我老板也死了，所以、所以……”销售小姐吞吞吐吐地。

“是你报警的？”苗糕刚一说出口，就看见销售小姐吓得腿软了一下，嘴唇变得比脸还白，自己费了老大的劲才站好。

“你的车不错。”站在一旁的F突然开口说道。

那个销售小姐好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哀求着说：“我的车送给你们，求求你们别找我麻烦，今天就当没见过我可以吗？”

F听罢直接就走向了那辆精致的飞车。苗糕看着销售小姐，笑了一声，说道：“算了，你走吧。”

销售小姐如获大赦一般一溜烟地跑开了。

苗糕跟着F也向飞车走去。

这是一架双人飞车，外形精致，内里配置齐全，甚至还有饮水机，比苗糕自己买的那个单人飞车看起来不知道档次高了多少。珠宝行业真是利润可观啊！苗糕心里想着。只可惜，这么好的车，自己因为被通缉也不能开了。

苗糕看着F进到飞车里，在控制台上面操作了一通，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没有网络终端，怎么启动飞车？苗糕于是跳上车查看情况，发现F根本没有打开全息投影屏，也没登录网络，她问道：“你在干什么？”

“稍微改造了一下，现在再登录网络应该就可以了。”F说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被通缉了，登录网络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精确位置，会引来无人机群的。”

“没事，只是登录一下，几秒钟就完成了，之后就可以离线驾驶。”

苗糕震惊了，张大了嘴巴，感叹道：“你不会是专门修飞车的吧！也太厉害了！”

F一脸疑问地看向她，表情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催促道：“好了，你登录吧，然后听我指令再关掉。”

苗糕依言抬起手腕，打开了全息投影，登录网络，关掉首页弹出的自己通缉令的窗口，连接好飞车并点击启动。

“可以关掉了。”F说道。

苗糕刚刚关掉终端，就听到无人机群接近的声音，她快速地操作控制台上的拉杆，将飞车从地面上升至空中。不料一架无人机恰好在空中，此时扫描到了他们。

机器音传来：“检测到目标。警告，有不明身份者——”

紧接着机枪就朝他们扫射过来，苗糕一时来不及反应，看着枪弹朝自己面门袭来，哐的一声，子弹嵌入到了车身玻璃上，苗糕惊呼：“这居然是防弹的吗！”

底下的无人机飞速地朝他们的飞车涌来，苗糕用力踩住加速踏板，飞车于是咻的一下冲了出去，把无人机远远甩在了后面。

“呼——我就说了会引来无人机群的啊！”苗糕抱怨道，“还好我反应快。这下好了，连你也被发现了。”

F没有回答，他没有告诉苗糕，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登记在法网系统之内。

“我们现在去哪儿啊？”苗糕转头问F。

“要不要去我的一个‘秘密基地’？”F也转身面对着苗糕说。

“好啊！原来你也有‘秘密基地’啊？是和你小时候的朋友吗？”苗糕很感兴趣地问，同时也担心F真的回答出某某人。

“就只是我自己的。不过以后可能不是。”F好像淡淡笑了一下。

苗糕感到松了口气，对F的意有所指浑然不觉。心情大好地说道：“那换你来驾驶吧！”

于是F和苗糕换了位置，伸手扳动操作杆，向郊外驶去。

在空中俯瞰地表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随着飞车行进，地表上的面貌不断地变化着。从原本的繁华街道，慢慢过渡成稀稀落落的小村落，继而又变成被大片绿色浓密森林覆盖的原始生态，接着又出现宽宽的江河，然后又被稀稀落落的村落取代，最后看到的是一个极其偏远的郊外小镇。

飞车在小镇上方缓缓下落，这是一片方圆百余里的圆形小镇，坐落着几千栋高层小楼，能够容纳百万级别的人居住。

飞车落地后，二人下车。小镇大门上方有四个醒目的大字——‘工蚁之家’。F带着苗糕走进了旁边一个隐蔽的人行地下通道，顺着长长的楼梯下去，一直走到了一处宽约十五米高约三米的巨型卷帘门前。苗糕没想到这里竟然还存在着上个世纪风格的建筑。

F弯腰将卷帘门拉了上去，进去打开了灯。灯亮起的一瞬，苗糕惊呆了。

里面竟然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上个世纪的所有东西——这是一处地下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