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田野调查的新发现
吉兰丹州的雨季来得急。雨晴坐在开往山区的吉普车上,望着车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油亮的绿色山峦,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这是她第三次尝试联系村里的向导阿米尔,但回应她的只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别急,阿米尔说他骑摩托车来接,这雨势,山路滑得很。”副驾驶的金塔娜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位泰国文化学者正翻着一本泛黄的《马来民间音乐志》,“我查过资料,你要找的‘竹筒琴’主要分布在吉兰丹的内陆村落,当地人叫它‘竹韵’,传说是古代马来巫师用来沟通神灵的乐器。”
雨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竹篱笆和椰树,想起上周在槟城非遗中心整理的资料:马来西亚现存的非遗项目中,传统音乐类的仅占7%,其中超过半数面临“人亡艺绝”的危机。而竹筒琴,正是其中最濒危的一种——它没有乐谱,全靠口传心授;制作工艺复杂,需选用三年生的箭竹,经晒、削、钻、烤等十余道工序;演奏技巧更是讲究,单是“单指敲”“双指拨”“掌击”三种基本手法,就需要五年以上的练习才能掌握。
“到了!”阿米尔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雨晴推开车门,潮湿的风裹着竹香涌进来。眼前的村落藏在两山之间,几十间木屋依着溪流而建,屋顶铺着茅草,檐角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槟榔。几个光脚的孩童追着一只花斑狗跑过,见陌生人来,都扒着篱笆好奇张望。
阿米尔是个皮肤黝黑的马来青年,说话时总带着爽朗的笑:“雨博士,我阿公在村口等您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榕树——树下坐着个穿靛蓝蜡染衬衫的老人,正低头用竹片修补一张渔网。老人的手像老树根般粗糙,指节处布满深褐色的茧子,却灵活得像会跳舞。
“阿旺爷爷。”阿米尔用马来语喊了一声。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是金塔娜的学生?我听过你去年在吉隆坡讲的‘马来传统乐器的现代传播’。”他放下渔网,用袖子擦了擦手,“走,去我家,竹筒琴在我床底下藏着呢。”
雨晴跟着阿旺爷爷往村里走,路过村口的祠堂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咚的乐声。透过半开的木门,她看见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正用竹片敲击着什么,声音清越如泉水,又带着竹子特有的沙哑共鸣。
“那是阿公的弟弟,阿贵叔。”阿米尔轻声说,“他们每天下午都在这儿弹竹筒琴,可村里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说这玩意儿‘土’,不如手机里的流行歌好听。”
雨晴的心沉了沉。她跟着阿旺爷爷走进一间低矮的木屋,屋里弥漫着草药和烟草混合的气味。老人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方形木盒,打开来,三支竹筒琴静静躺在里面。
第一支约半米长,竹身呈深琥珀色,表面光滑如镜;第二支稍短,竹节处缠着红绳;第三支最特别,竹身刻着细密的花纹,一端还嵌着贝壳。“这是‘公琴’‘母琴’和‘祖琴’。”阿旺爷爷抚摸着第三支琴,声音突然哽咽,“祖琴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有一百多年了。”
他拿起公琴,轻轻敲了敲竹身:“制作竹筒琴要选雨季后的竹子,这时候竹节里的糖分被雨水冲淡,做出来的琴音色最透。砍下来后要先晒足一百天,再用文火慢慢烤,让竹身定型。”他用指甲在竹身上划出一道浅痕,“看,这道痕是我十六岁时刻的——师父说,每支琴都要刻上制琴人的记号,就像人要留名字。”
雨晴凑近观察,发现竹身上的刻痕细如发丝,排列成整齐的螺旋纹。“这是‘音痕’?”她想起资料里提到的“竹筒琴靠敲击不同位置的竹节发声,每个竹节的音高不同”。
“对喽!”阿旺爷爷笑着点头,“每支竹筒有十三个有效竹节,从下往上数,第一节是‘低音’,第七节是‘中音’,第十三节是‘高音’。敲的时候,手指要像弹钢琴那样,轻重缓急都有讲究。”他示范着敲了几下,竹筒立刻发出“咚——咚——”的低沉回响,接着换用竹片拨弦,又流出“叮——咚——”的清亮音色,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山风穿过竹林,又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这琴谱……”雨晴注意到阿旺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您记的曲谱吗?”
老人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有的像波浪线,有的像小圆圈,还有的用红笔标着“重”“轻”“快”“慢”。“这是‘口传谱’。”阿旺爷爷说,“以前师父教徒弟,不说‘哆来咪’,只说‘像青蛙叫’‘像风吹芭蕉叶’。我花了二十年,才把这些声音转换成符号——比如这个波浪线,是‘连续轻敲’;这个圆圈,是‘重敲后停半拍’。”
他指着最后一行符号,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这是我爷爷当年记的《丰收曲》,本来有十二段,现在我只记得前七段了。村里没人愿意学,阿贵叔去年生了场大病,现在连琴都拿不稳……”
雨晴这才注意到,阿旺爷爷的左手背上有块狰狞的疤痕:“这是……”
“二十年前,我去槟城打工,在工地被钢筋划的。”老人摩挲着伤疤,“那时候觉得,弹竹筒琴挣不了钱,不如去城里搬砖。可等我攒够钱回来,师父已经走了,村里会弹琴的只剩他一个人。”他抬头望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在竹梢上,“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雨晴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在槟城蜡染坊,拉扎克爷爷的孙子举着手机拍短视频;想起在清迈苗寨,阿萍把苗绣绣在手机壳上——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而是传统需要找到和他们对话的方式。
“阿旺爷爷,”她坐直身子,“我想帮您把竹筒琴录下来,做成视频传到网上。再教村里的孩子们认谱子,办个‘竹筒琴小课堂’。”她掏出笔记本,快速写下计划:“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周我带录音设备和摄像机来,先把您和阿贵叔的演奏录下来;然后联系州立小学的音乐老师,让他们帮忙设计简单的教学课程;等暑假到了,组织‘竹筒琴夏令营’,让城里的小朋友也来学……”
“阿公!”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探进头来,手里举着部智能手机,“老师让我来拍您弹竹筒琴的视频,说要发在班级群里!”
阿旺爷爷愣住了。女孩跑进来,把手机递给他:“我叫娜兹,六年级的。昨天老师看了您给我们的竹筒琴图片,说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让我们多了解。”她歪着头问雨晴:“阿姨,您是记者吗?能教我用手机拍阿公弹琴吗?”
雨晴笑着接过手机,调整好角度。阿旺爷爷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公琴。叮咚声里,娜兹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也是对传统文化的第一丝认同。
离开村子时,夕阳把山路染成了金色。阿米尔骑摩托车载着雨晴,后座上堆着阿旺爷爷硬塞的竹筒琴伴手礼:一袋晒干的竹米,几片刻着花纹的竹片,还有一张用红布包着的“口传谱”。
“雨博士,”阿米尔笑着说,“我刚才问了娜兹,她说要把视频发在TikTok上,标签就叫#爷爷的竹筒琴。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城里的人来村里学琴呢!”
雨晴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山影,手机里传来娜兹发来的视频链接。她点开一看,画面里阿旺爷爷正专注地敲着竹筒琴,娜兹举着手机的手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背景音里是孩子们的笑声和溪水的流淌声。
“这声音,”她轻声说,“会比任何乐谱都珍贵。”
回到吉隆坡的那晚,雨晴在书房整理竹筒琴的资料。她把录音文件导入电脑,点击播放——清越的叮咚声立刻溢满房间,像山风穿过竹林,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像一个古老的故事,正通过现代科技,重新找到它的听众。
她想起阿旺爷爷说的话:“琴在,歌就在;歌在,人就在。”或许,所谓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过去的技艺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让它在当下发出声音,让年轻人在倾听中听见自己的根。
窗外,吉隆坡的灯火依然璀璨。雨晴打开新课题的研究日志,在“阶段性发现”一栏写下:
“今日于吉兰丹山区发现濒危民间音乐形式‘竹筒琴’,其制作工艺、演奏技巧及口传谱系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更令人欣喜的是,年轻一代已开始主动关注并记录这一传统——文化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合上日志时,手机提示音响起。是娜兹发来的消息:“阿姨,今天我们班的同学都在问我竹筒琴的事!老师说下周要组织我们去村里参观,您能来教我们敲琴吗?”
雨晴笑着回复“当然”,抬头望向墙上那枚“文化共生树”胸针。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胸针上,两棵树的影子交叠着,仿佛在生长、蔓延,终有一天,会枝繁叶茂,覆盖整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