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观星者
父亲的手札在掌心沉甸甸的,油布包裹下的笔记本边缘有些磨损,仿佛曾被无数次摩挲。那句“莫信表象,莫惧孤独”像一根针,刺穿了林砚多年来对父亲模糊的印象——那个在母亲口中因“意外”早逝的、面目模糊的男人,竟然深处这场跨越时空的迷局中心,并为他留下了讯息。
“观星者”。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称谓。手札后续页面因水渍晕开而模糊,关键信息缺失,只留下一个未尽的指向。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知情的活人线索。
密室内空气凝滞,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背靠着冰冷的青铜柜,快速翻阅父亲的手札。后面的页面大多是一些零散的图表、复杂到令人费解的公式推算、以及偶尔几句语焉不详的记录,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显示出书写者极不稳定的心境。其中一页,画着一幅简易的星图,旁边标注着几个时间点,包括1978年12月18日,以及……他林砚的出生年月日。星图下方有一行小字:“锚点已定,轨道初成。”
另一页,则潦草地画着一个类似罗盘的仪器,但刻度并非方位,而是些难以理解的符号,旁边写着:“‘它’的脉搏在加快……观测窗口期不多了。”
“它”。纸条和手札都提到了这个存在。是档案馆秘密的守护者?还是某种……更超越的存在?父亲的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被紧迫追赶的焦虑,甚至是一丝绝望。
没有时间细究了。此地不宜久留。天快亮了,档案馆很快就会有人来。
林砚将《问天篇》残卷和父亲的手札小心翼翼包好,放入背包最内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色的“避劫衣”上。丝绸触手冰凉丝滑,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繁复的暗纹,似云非云,似卦非卦。他犹豫了一下,将避劫衣拿起,意外地轻若无物。他脱下运动外套,将避劫衣贴身穿在里面,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环境微微隔绝的感觉悄然浮现,连呼吸都似乎轻缓了些。最后,他将青铜柜恢复原状,取下青蚨珰珰,沉重的柜门缓缓合拢,一切仿佛从未被开启。
离开地下一层的过程比进来时更加紧张。每一步都感觉在黑暗中有眼睛注视。避劫衣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当他经过走廊转角时,似乎隐约感到某个方向传来极细微的电子设备待机声,但当他凝神去听,又消失了。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避开了什么?他不敢确定。
重新爬出通风口,凌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才感到一丝真实。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他迅速清理痕迹,将栅栏复原,如同一个幽灵般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回到公寓,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林砚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他不能休息。他将所有物品摊在书桌上:青蚨珰珰、避劫衣(已脱下)、《问天篇》残卷、父亲的手札。
当务之急,是找到“观星者”。手札上模糊的字迹是最大的障碍。他调出手机高清微距镜头,在台灯下以不同角度拍摄模糊处,导入电脑进行图像增强处理。经过反复调整对比度、锐化和滤镜叠加,那团晕染的水渍下,似乎隐约显现出几个比划。
不是完整的字,更像是偏旁部首。一个看起来像“阝”(左耳刀),另一个像“日”或“曰”的一部分。太模糊了,信息量太少。
他陷入沉思。“观星者”,这个称谓本身就带有某种隐秘、超然的色彩。会是什么人?天文学家?占星术士?还是像他一样,研究某种边缘学问的学者?父亲的手札显示其研究涉及星象轨道,这位“观星者”很可能与之同道。
他尝试将线索与已知信息关联。老吴?老吴是档案馆的人,深陷此事,但“观星者”的称谓似乎与档案管理员的身份不符。南京城内,还有哪些地方或人,可能与“观星”相关?紫金山天文台?大学里的相关院系?范围太大了。
他翻开《问天篇》残卷。开篇便是触目惊心的警告:“窥天之道,逆命而行。每得一解,必承一劫。轻则折寿,重则湮灭。慎之!慎之!”后面记载了一些看似荒诞的禁忌,例如“朔望之交不可推演至第七重”、“子时不可观想北斗第九星”等等,并简述了违反禁忌可能引发的后果,描述离奇却让人脊背发凉。这更像是一本……操作手册的反面教材,警示着力量的危险。
父亲的手札中,那些复杂的公式,似乎是在尝试量化这种“劫”的代价,寻找某种规避或减弱的方法。父亲的早逝……是否与此有关?
线索似乎又断了。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已大亮,城市开始苏醒。疲惫和挫败感袭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那套蒙尘的《中国天文古文献丛刊》。他心中一动,起身抽出其中一本关于古代星官体系的书籍,快速翻阅。当看到“星官”与古地名、官职的对应关系时,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观星者”,或许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而是对应着某个特定的星官或者古称?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搜索与“观星”、“司天”、“星官”相关的历史称谓、机构旧址、乃至民间传说。信息庞杂,进展缓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感越来越重。
突然,一条关于南京本地民国建筑的冷门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帖子提到中山北路某条僻静小巷里,有一栋荒废已久的小洋楼,据传抗战前曾是一位痴迷占星术的富商所建,楼顶建有私人观星台,当地人戏称为“观星楼”。战后几经易手,逐渐荒废。
“观星楼”……观星者……
这会是巧合吗?一个近乎荒诞的联想,但在目前线索几近枯竭的情况下,这成了唯一微弱的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他需要去确认一下。穿上避劫衣,将青蚨珰珰和必要物品贴身收好,他再次出门。这一次,目标明确,却也前途未卜。
就在他离开公寓楼,汇入清晨人流的同时,档案馆方向,老吴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公寓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他所在的楼层,眼神复杂难明。而更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角,车窗玻璃反射着冷冽的光。
“观星者”还未找到,寻找者却似乎已暴露在更多的目光之下。林砚感觉自己仿佛走入了一张正在收拢的网,而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父亲手札里那句“观测窗口期不多了”,像倒计时的钟声,在他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