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飘摇的王朝

公元1650年6月12日清晨，广州暴雨，珠江水流湍急，江岸的柳树在风雨中经不住摧残，一片片柳叶被刮下来。下游十多里处，依稀可见几艘葡萄牙商船顶着暴雨，逆流而上，艰难前进。

最前面的船的甲板室里，站着两个外国人。一人穿着儒生长袍，头戴黑色四方帽，脸型方正，睁着一双深邃的蓝眼睛，此时正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

他调了下镜筒，视线里隐约出现广州城墙，随着船的行驶，角楼、旌旗、民居一一出现，他的手开始颤抖，心情越发激动。一旁的红发葡萄牙人船长，看到此景，觉得搞笑，便对这人道：“卜先生，不要激动，现在离终点还有会儿呢！进港后等雨停了我们再卸货。”

蓝眼睛外国人细声答应，然后放下望远镜，盯着天空，若有所思。他叫卜弥格，是一个已经38岁的波兰裔天主教传教士。他半个月前在macau（macau即澳门，此时明朝人称其为濠镜）接受区主教曾德召先生的命令，和船队一起前往广州，将两件神秘的图纸交给两广总督，再yo找到南明皇帝进行传教。

这两件图纸区主教没有告诉他是关于什么的，甚至一再告诫千万不要给外人说，必须将其送至两广总督手上。卜弥格见如此重要，身上便有了一种前所未有使命感。他在中国传教5年之久，之前一直在海南这种小地方传教，现在主教一下子把他召到大本营，给他如此重要的任务，他不敢有一丝懈怠。

卜弥格想，假若永历皇帝接受天主教，那么未来大明朝中兴，天主教完全可能在东方兴盛起来，这种建立丰功伟业的机会千载一遇。他下决心要让这件事办成。卜弥格激动地回到船舱，盼望着雨停。

……

下午，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雨后的广州城街道上沾满了泥泞，居民穿着长靴出门收拾杂物，街上出现了零星的行人，城市恢复了生气。广州码头千帆林立，但都是空船，一直泊在港里。

自从清军南下，占领广北，海商都外逃避难，现已没有商船来往了，只有一些小渔船还在出海。此时，一队穿着常服的士兵上货船卸下物资，不少士兵下船后都要瞟几眼站在码头岸边的卜弥格。大概是觉得一个番人穿着大明书生的衣服很奇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卜弥格倒见怪不怪，几年来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一会儿，货物搬完，士兵列队听命。队列前站着一个挺直腰杆，面色枯黄干瘦的大明官员，看脸相应该和卜弥格相差无几。他下令把货物运上驴车，场面又开始热闹。船长远远看见官员，于是等他部署完后带着卜弥格去拜见。客套几句后，船长介绍卜，说卜有要事找总督大人，而后便离开了。

官员上下打量卜弥格，见卜一身儒装，思索片刻后欣然道：“卜先生是不是天主教士？”卜弥格一个激灵，回道：“我是天主教传教士，大人眼力真好。”

官员边拂袖边笑着说：“唉，不是我眼力好，只是在桂林与瞿尚书共事的时候见过你的同僚罢了。”

卜弥格更惊讶了，道：“您见过瞿先生，真是太好了。瞿先生和我们主教关系非常好。”

官员道：“对。我姓李名元胤字元伯。我也要去总督大人那边，你同我一路吧。”

卜弥格道谢。

李元胤将停在路边等他的牛车叫来，然后让卜先座。

卜弥格往车身一看，车盖子就几块木板搭成，上面随便扑了茅草挡雨，车壁的挡板破破烂烂，车轮子朽得发黑。所以上车后，他满脑子都是疑惑。他在海南传教时，看见政府官员都是坐精美的小轿出行，十来个人侍候，眼前这个官员出行怎么如此简陋？

李元胤察觉到卜的神情，叫车夫驱车后尴尬地笑道：“卜先生莫嫌简陋。当下局势紧张，我等节省些用度，前线将士就能多一些物资啊！”

卜弥格望着李元胤语重心长地道：“李大人真的很爱大明。如果大明所有官员都像李大人，那大明离兴盛就不远了。”

李元胤听到此话，心里忍不住，眼睛眯着车外说道：“唉，大明中兴有何难？”然后又一字一句道：“为官者清廉，为士者务实，为将者勇毅。主上恤民，百姓为国。上下若此般同心，中兴可望矣”

长叹一声后，眼眶竟然湿润起来，“可惜都是奢望啊。当下，朝廷、军队、民间到处都是虫豸，他们把每个地方都啃得破破烂烂，我恨不能用天下最锋利的剑斩杀它们！”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气的满脸通红。

卜弥格静静看着没有接话。他凝视着李元胤干瘦的脸，觉得这个大明官员和以往他见到的不一样。

想到5年前刚刚到大明的时候，他眼中的这个国家哪里都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制度先进文明。

有次他把望远镜弄丢在城市郊外了，巡检司发动人员全城搜索，最后帮他找回来，他在自己的国家都没有这种待遇。然而，不久后就有传闻北方的鞑靼人南下，带着汉奸一路进攻，北京和南京都被占领了。鞑靼人攻打一个地方时若遇到激烈反抗，就在占领后屠城，扬州、嘉定、江阴、南昌、四川都如此。百姓们无家可归，没了生计，只得南下逃命。仅一年时间，海南就会多增上万的流民。他曾希望明朝政府能拯救这些人，可是明朝政府自身难保——到现在已经有3个朝廷了，前两个都被鞑靼人毁灭了。

他一度以为这个国家将要消失，而眼前这人又让他抛弃了这个念头。

李元胤发现卜弥格看着自己，觉得表现有点失态，便揩掉眼泪，整理一番，对卜弥格拱手道：“卜先生，某失礼了，还请见谅。”卜弥格刚刚还在联想，结果突然来这一下，把他惊得连忙拱手道歉。他的手举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动静，再一看，原来在笑，有点摸不着头脑。李元胤见卜循规蹈矩地又做揖又点头，透着一股莫名喜感，简直比大明人还要大明，便给卜指出动作问题。

卜弥格听了觉得头头是道，便向李元胤讨教，两人一问一答，开始攀谈起来。车夫听见车里一会儿冷清一会儿热闹，又老说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总觉得这些当官的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

车子行了两刻钟后渐渐停下，而后车夫掀开帘子，对里面喊道：“李大人，到巡抚衙门了！”

“好！”李元胤回答后，同卜弥格走下车。

卜弥格问道为什么车夫说的是巡抚衙门？

李元胤解释道：“两广总督官署本来在肇庆，杜总督在广州上任后，为行事方便便将巡抚官衙作为行台。”

李元胤整理了衣冠，然后带着卜弥格，朝面前的官衙走去。卜弥格左顾右盼。在门前见着官衙仪门的石狮子大小不一，仪门的朱红柱子掉了一大块皮。进门后，是天井，天井中间扑了地砖做路，地砖缝里长出了草，左右两边排列着六房，正前是大堂。大堂的墙壁有很多裂痕。整个官衙呈现一副颓唐衰败的样式。这都是由于清军和南明在广东对阵，势力此消彼长，来不及收拾，若是没有战事，根本不会出现此情况。

大堂内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平铺着战略地图，桌前一个年约50的官员撑着桌子板着脸肃穆地察看地图。

李元胤一行人走来，他缓缓撑起腰看去，认出来后笑着道：“元伯，澳门濠境支援的物资可处理好了？”

李元胤道：“我已令兵士搬到库房了。”

官员道：“好，元伯干事我就放心。”

然后转头看向地图指着某处道：“你来看看此地，你会如何布局？”

李元胤凑上去，看了会儿，然后跟官员分析，官员听后开怀大笑，对李元胤道：“还是元伯善调兵遣将啊。”

接着又沉下脸道：“不过，战场不是图纸，不会一成不变。沙场的变幻莫测你我都捉摸不透。”

李元胤皱着眉头道：“的确如此。”

一旁，卜弥格见二人研究地图，便伺机观察这个官员。见他穿着虎补常服，身材不高，留着一大块大拇指长的络腮胡，长相朴实，一双丹凤眼却异常犀利，英气逼人，好像很能干。

李元胤见状，便对卜弥格介绍官员：“卜先生，这位便是我们的两广总督杜永和大人。”听见“两广总督”四字，卜弥格两眼一亮，对杜永和做揖道：“总督大人，您好，我是濠镜传教士卜弥格。”

“卜先生可有何事？”“此时野蛮的鞑靼人非常嚣张，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现在你们正需要帮助，所以区主教命我将这两件图纸交给您。

区主教说只能交到您手上，其他人都不能知道。”

说着，卜弥格就从肥大的袖子中掏出两个用黑色绸缎包好的长条物，然后双手捧着交给杜永和。杜永和接过来，放在桌上，缓缓解开两个绸缎，里面有两张压扁的长卷纸。

打开一看，一张卷纸顶上题着“佛朗机将军(此处原为：佛郎机重炮)佛郎机将军图”右下角小字写着“崇祯五年四月光启修”，中间全是演示图，炮的每个结构都画得很详细。

另一张则是“各用火药配方改进图”，里面论述有火药材料、组成比例、装填方法等内容，各方各面都介绍了一遍。

杜永和眉头拧在一块儿，胡子随嘴角张扬起来，但又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拿起图纸对李元胤道拿着图纸沉吟：“这是徐光启大人当年筹谋建造的另一种佛朗机炮，谓之‘佛朗机将军’，图上有言：此炮配合改进火药，火力可达普通佛朗机炮的5倍之多，射距可达2倍！”

李元胤惊诧道：“如此强势？！当今火炮没有哪个可及此炮。”

“可徐大人隔就年驾鹤西游了，此炮便没能建造。当年听说留有图纸，但前帝未重视，后来失于战乱。当年造出此炮，我军也不惧鞑子的‘红衣大炮’。”

杜永和知道这个“佛朗机将军炮”造出来有多大得价值。

在明末，火炮是一门可以扭转战局的兵器。清军先前被挡在关外进不来，原因不只是关宁铁骑强悍，还有那城墙上密集的重炮，他们吃到苦头后立马埋头造炮，精练炮兵组建了炮营“乌镇超哈”，一下变成了无城不克的强军。李自成就是被他们的火炮破营而兵败的，扬州城也因城墙被火炮炸出口子而陷落。

杜永和收好图纸，交给李元胤，然后拍着他的手说：“元伯，要将此图交予兵械厂，请最擅长火器研习的职官研究，用最好的工匠打造。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造出来，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好，我回去就操办”李元胤迫不及待道。

两人言毕，杜永和转身向卜弥格道谢：“卜先生，这次你可是立了一件大功啊，整个大明都要感谢你。你有什么需求杜某都会尽力协助。”

卜弥格上前对杜永和道：“感谢总督大人。我的确有一件事相求”

“尽管道来”

“敢问总督大人皇帝陛下可在广州？”

“这……卜先生寻陛下做甚？”

“区主教派遣我代表天主教士觐见陛下，并做为使者联系两方。”卜弥格庄重地说道。

“就是教士特使吧。但现在局势紧张，且陛下移跸梧州已有四个月了……卜先生，你还是留在广州吧，我可以帮你转达陛下”他估摸卜弥格十有八九都不会去了。

卜弥格对杜永和鞠了一躬“万谢总督大人好意。不过我认为我更应该完成自己的使命。请总督大人告诉我去梧州的路线吧”

“诶，既然你要去梧州，某肯定要帮你。”他虚着眼睛想了片刻，“这样吧，我们正好有只队伍后天要运辎重到梧州，你与他们一路便是。”

卜弥格暗暗高兴，做揖道：“万分感谢总督大人相助”

说完，杜永和示意两人可以走了。李元胤领着卜弥格告退。他回去给卜弥格安排了一个住处，然后紧忙跑去兵械厂找人造炮。

卜弥格回码头将随身物品运回住处，弄完后见时间还早，他在城里游览。他在中国传教那么多年，海南、福建甚至江苏都去过，就是没来过广州这边。如今有机会来，但一切都已改变。走在街上的大多都是老幼商贩乞丐之类的人，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不是当兵就是被征去服劳役了，所以行人没有往常多。

他一路逛到城墙角，抬头一看，城墙起码两丈八尺高，上面还有箭垛和敌楼，见敌楼非常宽大，城墙也一定很厚实，整体俨然一座坚城。本来他想出城瞧瞧，但是城门口两旁站着卫兵，出城要搜查，只得作罢。

出门差不多半个时辰，天色就慢慢暗下来，他原路返回。入夜，房间内一盏油灯稳稳照着，光线非常明亮。油灯旁边的卜弥格眯着眼睛，捏着羽毛笔，伏案写下今天的经历：一趟未完的旅程，一个爱国的官员，还有坚固的城池，紧张的广州，将来又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