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怛罗斯河星火。第五章 石国纸骸
七月十一·辰时初
石国都城(塔什干)西郊,俱战提峡谷。
热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残破的唐字大旗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安景明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咸腥味混着尘土在口中弥漫。他趴在滚烫的砾石坡后,仅存的右眼透过一道岩缝,死死盯着下方峡谷中那条蜿蜒如蛇的驿道。驿道两旁,稀疏的胡杨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秃鹫在焦枯的枝桠上静静矗立,如同不祥的黑色符咒。
“来了…”身旁的老斥候王胡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常年吸食旱烟的沙哑。他粗糙的手指指向东方驿道尽头——一片蒸腾扭曲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黄尘。
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起初遥远,转瞬便震得人胸口发麻。尘烟中,一杆蓝底金月的呼罗珊总督大纛率先刺破烟幕。紧接着,是如同钢铁丛林般推进的骑兵洪流!
阿拉伯锁子甲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鱼鳞状光泽,沉重的弯刀斜挎马鞍。波斯重骑兵的鳞甲更是闪耀如镜,战马覆着镶嵌铜钉的皮甲,马鼻喷着粗重的白气。队伍核心,簇拥着数头装饰华丽的单峰骆驼,驼背上的凉棚里,隐约可见身着白袍、裹着头巾的身影——正是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及其亲随将领!
更令人心悸的是队伍中部。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奴隶,在皮鞭的驱赶下,用肩膀和脊背扛着、拖拽着数十架巨大的木质器械部件!那器械的底座、杠杆、配重箱…虽然尚未组装,但那狰狞的轮廓已足以让每一个唐军老兵心胆俱寒!
“曼贾尼克…”李嗣业的声音在安景明身后响起,低沉如闷鼓。他半靠在岩壁下,明光铠左胸位置凹陷下去,一道狰狞的刀口撕开了护心镜边缘的皮革,渗出的血渍在尘土中凝结成暗紫色。他的陌刀斜插在身侧,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崩口。一日前在碎叶城东门的血战,这位陌刀将几乎流干了半身血,硬是凭着一口不坠的杀气撑着未倒。此刻,他布满血丝的鹰眼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奴隶群中缓慢移动的庞大部件,下颌骨咬得棱角分明。“阿布·穆斯林的石砲…运到石国了…”
这意味着,大食联军彻底完成了对石国都城(塔什干)的合围!高仙芝的主力被钉死在俱兰城,石国这座孤城,成了悬在怛罗斯河畔、即将被吞噬的最后一颗棋子!
“截下它!”李嗣业的手指猛地扣进身下的砂土里,指节发白,“毁了石砲!石国城还能守!若让砲阵立起…三日,城墙必塌!”
安景明的心沉了下去。峡谷下方,是近千大食精锐骑兵,护卫森严。己方呢?他目光扫过身后:不足六十人。其中大半带着伤,能战的陌刀手仅剩二十余人,余下的弩手箭囊也快空了。这是一支从碎叶城焚天火焰中杀透重围、一路血战至此的残兵。疲惫、伤痛、干渴如同附骨之蛆。
“将军…拿什么截?”王胡子苦涩地摇头,露出焦黄的牙齿,“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李嗣业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峡谷。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在庞大的队伍中来回梭巡。最终,停在了队伍中段、靠近奴隶群边缘的一处!
“看那!”李嗣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骆驼!那几头驮着细长木箱的骆驼!”
安景明凝神望去。在庞大的奴隶队伍旁,有几头装饰相对朴素的单峰骆驼,背上稳稳驮着数口用绳索勒紧的狭长木箱。箱体约一丈长,两尺宽,由厚实的雪松木打造,表面没有任何标记。护送这几头骆驼的,并非盔甲鲜明的骑兵,而是十余名身穿深灰色亚麻长袍、头裹布巾、腰佩波斯式短弯刀的护卫。他们沉默地行走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气质与周围喧嚣的军队格格不入。
“必有蹊跷!”李嗣业斩钉截铁,“值此大战关头,阿布·穆斯林竟分兵护送几口箱子?箱中若非攻打石国城的要紧物事,便是其视为性命的珍宝!目标不是石砲,是那几口箱子!抢它,或毁它!”
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用六十条残命,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
岩壁后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蹄声雷鸣。
“干!”王胡子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拔出腰间的豁口横刀,“反正都是个死!老子死也要啃下大食狗一块肉!”
“干!”
“听将军的!”
低沉的、混杂着绝望与最后血性的嘶吼在残兵中响起。
李嗣业目光落在安景明脸上:“你来!带着弩手,抢占那个位置!”他指向峡谷上方一处怪石嶙峋的陡坡,那里视野开阔,可俯瞰驿道拐弯处,“箭矢不用省!全力射杀护卫箱子的灰衣人!把水搅浑!我带陌刀队,从下面冲!”
安景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右肩的旧伤仿佛也不那么痛了。他重重点头,抓起身旁一具还剩下三支弩箭的伏远弩:“弩手!跟我上!”
辰时三刻·热风坡
安景明将身体死死贴在滚烫的岩石后面,粗粝的砂石磨蹭着右肩的伤处,带来火辣辣的痛楚。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边滚落,滴进眼睛,又咸又涩。他顾不上去擦,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巨大的、尘土飞扬的“之”字形拐弯。
七名弩手匍匐在他身后,同样是大汗淋漓,脸色因紧张和缺水而苍白。每人手中,伏远弩绞盘上弦的弓弦绷紧如死神的神经。箭槽里,仅存的弩箭闪烁着寒光。他们就像一群潜伏在晒焦岩石缝隙中的蝎子,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马蹄声、驼铃、皮鞭的脆响、奴隶的号子以及金属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混杂成一股巨大的音浪,从峡谷东口涌入,狠狠撞击着两侧岩壁。
终于!
那杆刺眼的蓝底金月大纛拐过了弯角,出现在视野正下方!紧接着是甲胄鲜明的前锋骑兵,然后是被严密护卫的骆驼群和凉棚…
安景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迅速扫过队伍中段!找到了!那几头驮着狭长木箱的骆驼!十余名灰衣护卫警觉地护卫在侧,其中一人似乎有所察觉,猛地抬头望向热风坡方向!
就是现在!
“放!”安景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被淹没在峡谷的喧嚣中,但弩手们看到了他挥下的手臂!
“嗡——!嗡——!嗡——!”
七具伏远弩同时发出了沉闷而致命的咆哮!手臂粗细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七道追魂夺命的黑色闪电,居高临下,狠狠地扑向目标!
“噗!噗!噗!”
箭锋入肉的声音被巨大的噪音掩盖,但效果却是毁灭性的!三名灰衣护卫如同被无形的巨拳击中,瞬间从骆驼旁被掀飞出去!一支弩箭甚至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灰衣人的喉咙,将他死死钉在另一头骆驼的驮架上!骆驼受惊狂跳,沉重的木箱剧烈摇晃!
“敌袭!坡顶!”
“保护箱子!”
凄厉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尖叫瞬间炸响!原本严整的行军队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油,猛地炸开了锅!前锋骑兵勒马回旋,试图寻找敌人,却与中军的骆驼、奴隶拥堵成一团!
混乱!这正是李嗣业要的!
“陌刀队!随我杀!”
峡谷下方,一声暴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喧嚣!李嗣业魁梧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第一个从驿道旁的沟壑中跃出!沉重的陌刀带着千军辟易的惨烈气势,狠狠斩向最近一名试图冲向骆驼的波斯重骑兵!
“咔嚓!”
刀锋劈开锁甲,斩断马颈!热血如同喷泉般溅了李嗣业满头满脸!他看也不看,脚步未停,陌刀划出一道恐怖的弧光,又将一名仓促拔刀的灰衣护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杀!”
二十余名陌刀手如同决堤的赤色洪流,紧随主将撞入混乱的大食军阵!他们结成紧密的小型锋矢阵,陌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狭窄的驿道上,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目标只有一个——那几头驮箱的骆驼!
“拦住他们!拦住那些唐狗!”骆驼凉棚中,一个裹着白色头巾、气急败坏的肥胖身影探出头,用阿拉伯语厉声尖叫,正是阿布·穆斯林的亲信书记官。
更多的波斯重步兵扑了上来!他们丢弃了长矛,拔出沉重的钉头锤和战斧,悍不畏死地扑向陌刀阵!钉头锤砸在唐军的裲裆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力大者甚至能砸得甲片凹陷,骨断筋折!
“旋身——撩刀!”李嗣业左冲右突,陌刀如龙!但每一次格挡重兵器的冲击,都让他左胸的伤口剧烈震颤,鲜血不断渗出!他周围的陌刀手一个个倒下,阵型被不断压缩!
“将军!箱子!”一名浑身浴血的陌刀老兵嘶吼着,用身体撞开一名扑向骆驼的灰衣人,自己的后背却被一柄波斯弯刀狠狠劈中!他踉跄着扑到一头骆驼旁,双手死死抓住驮架上的绳索,用尽最后力气试图掀翻木箱!
“找死!”一名灰衣护卫头目眼中厉色一闪,手中淬毒的短匕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刺向老兵后心!
就在此刻!
“咻——!”
一支尾部带着黑色鸦羽的弩箭,如同鬼魅般从峡谷上方一处岩缝中射出!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灰衣头目持匕的手腕!短匕脱手!箭头携带的巨大动能甚至将他带得向后踉跄几步!
“无名客!”安景明心中狂呼!他立刻调转弩口,对着下方另一名试图接近骆驼的灰衣人扣动了悬刀!
“嗡!”
弩箭呼啸而去!虽然被对方惊险地侧身躲过,却也成功阻滞了对方的脚步!
李嗣业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他暴喝一声,如同受伤的狂狮,猛地一个旋身,陌刀带着全身力气和旋转的离心力,狠狠劈在一口被摇晃得快要坠落的木箱锁扣上!
“当啷!咔嚓!”
火星四溅!精铜打造的锁扣应声而断!沉重的箱盖被巨大的力道震开!
箱中之物暴露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
没有预料中的金银珠宝、神兵利器。箱内被分隔成数层,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是一叠叠、一捆捆…颜色各异、质地粗糙的纸张!
有的是灰黄色的,厚实如树皮;有的是泛着青白色的,薄而脆;还有的带着明显的帘纹和纤维粗糙的毛边…在箱盖掀开、热风涌入的瞬间,这些纸张被吹拂得哗啦作响,如同秋天枯叶的悲鸣!
“纸?!”王胡子一刀劈开一个波斯步兵,愕然看着箱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食狗疯了?千里迢迢运纸?!”
安景明也愣住了。但就在那些纸张被热风掀起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葛逻禄皮袄、脸上沾满尘土、混在奴隶群中的人!就在箱盖打开、纸张翻飞的瞬间,那人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纸张,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贪婪与刻骨仇恨的复杂光芒!
杜环!那个在碎叶城头将水道图塞给阿尔罕、沉默寡言的匠人!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拦住他!别让他靠近箱子!”安景明对着下方嘶吼!直觉告诉他,这些纸绝非寻常之物!
但为时已晚!杜环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猛地撞开身边几个惊愕的奴隶,在漫天飞舞的纸张中,扑到了那只被李嗣业劈开的木箱旁!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枯瘦的手掌伸入怀中,掏出的竟不是武器,而是一柄巴掌大小的、样式奇特的弯柄小刀!刀身黝黑,形似柳叶!他看也不看周围扑来的灰衣护卫,眼中只有那些飞舞的纸张!他猛地抓住一张飘落的、材质最细密的青白色纸张,手中小刀如同穿花蝴蝶般飞舞!
“嗤!嗤!嗤!”
令人眼花缭乱的切割声响起!那张坚韧的纸张在小刀的寒光中,瞬间被分解成无数细如发丝的纸条!
“他在毁纸!”安景明心头巨震!
“抓住他!”李嗣业也看出了异常,不顾伤痛,陌刀直指杜环!
但杜环仿佛听不到一切。他眼中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手指如飞,小刀舞动,一张又一张珍贵的纸张在他手中化为漫天飞舞的碎屑!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怪笑,像是哭泣,又像是诅咒!
“是造纸图谱!他毁的是图谱!”混乱中,一个嘶哑虚弱的声音在安景明身边响起!
安景明猛地回头!只见阿尔罕不知何时挣扎着爬到了他身边,脸色白得吓人,左臂的伤口脓血浸透了麻布。她死死盯着下方杜环手中翻飞的小刀和漫天纸屑,琥珀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明悟!
“什么图谱?”安景明急问。
“撒马尔罕工坊的…造纸图谱!”阿尔罕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每个字都如同从肺里挤出来,“大食人掳掠了长安、庭州的纸匠…逼迫他们在撒马尔罕重现汉家造纸术…那箱子里…是不同原料、不同工序造出的纸样…和…和工艺秘录!”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安景明瞬间明白了!
阿布·穆斯林为何如此重视这几口箱子!
杜环为何如此疯狂地要毁掉它们!
这些纸不是武器,却胜似武器!它们是文明的种子!大食人想窃取这凝聚了无数汉家匠人心血的技艺!一旦得逞,汉家文明引以为傲的造纸术将不再独步天下!而杜环,这个沉默的匠人,竟是以身犯险,混入敌营,只为毁掉这份被窃取的心血!
“保护箱子!保护图谱!”安景明对着弩手嘶吼!但下方已然大乱!
数名灰衣护卫终于扑到杜环身边,弯刀狠狠劈下!杜环避无可避,后背瞬间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前扑,却猛地将手中那柄柳叶小刀,狠狠扎进了箱中一叠厚厚的、似乎由某种特殊树皮纤维制成的淡黄色纸张中心!
“噗!”
小刀透纸而入!几乎同时,灰衣人的弯刀也砍中了他的脖颈!
鲜血如同红雨般泼洒在洁白的纸张上!杜环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栽倒在那口散落着无数纸屑和血泊的木箱旁!至死,他的手指都死死扣着刀柄!
“不——!”安景明目眦欲裂!
就在杜环倒地的瞬间,峡谷东口方向,再次扬起了冲天的烟尘!更加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山洪暴发般传来!一面巨大的、绘着狰狞狼头的九尾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葛逻禄!
葛逻禄的主力骑兵,终于杀到了!
“撤!”下方传来李嗣业惊怒交加的咆哮,“快撤上坡!”
唐军残兵被波斯步兵死死缠住,正陷入苦战,此刻葛逻禄生力军从背后杀来,瞬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安景明回头,看向身旁的阿尔罕,她的目光却越过混乱血腥的峡谷战场,越过那片被鲜血浸染、被杜环拼死毁掉大半的纸张,死死盯住了那头骆驼凉棚中、那个裹着白袍的肥胖书记官。
那书记官的脚下,散落着几张被风吹出的纸。其中一张边缘染血的纸片上,赫然有一个用朱砂勾勒的、极其醒目的印记——一个圆圈,内刻三道交错的弧线,形似一只紧闭的眼睛。
三眼井!
阿尔罕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激烈的情绪。她猛地抓住安景明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颤抖:
“那个印记…是沙赫里亚尔(Shahryar)…波斯萨珊王族余孽…也是…‘暗火堂’的创建者…”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安景明,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是我叔叔。”
第二卷:怛罗斯河星火。第六章血鉴三眼
“沙赫里亚尔…是我叔叔。”
阿尔罕的声音在安景明耳边炸开,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神志。峡谷的喧嚣——金属的碰撞、垂死的哀嚎、战马的嘶鸣、葛逻禄骑兵逼近的雷鸣蹄声——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如纸、却又燃烧着某种可怕火焰的脸。她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驼队凉棚中那个裹着白袍的肥胖身影,指甲深深嵌入安景明的手臂皮肉,身体因某种极致的情绪而剧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沙赫里亚尔。波斯萨珊王族最后的血裔之一。呼罗珊“暗火堂”的创建者与掌控者。龟兹地宫灰袍守门人背后的“主上”。也是…阿尔罕的叔叔?!
安景明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线索碎片疯狂旋转撞击:龟兹驼铃客栈里昆仑奴的骨牌,碎叶地下水道杜环的桑皮图,染坊枯井下的三眼标记,还有此刻散落在沙赫里亚尔脚边、那张染血纸片上的三眼印记!一切都指向一个庞大、古老而隐秘的组织!阿尔罕…她竟是这个组织核心人物的血亲?!她接近自己,守护“圣图”,甚至舍命开启疏勒渠泄洪…这一切,究竟是…?
“为什么…”安景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活下来!”阿尔罕猛地打断他,眼中那片燃烧的火焰瞬间被一种更冰冷的决绝覆盖。她松开嵌进安景明手臂的手指,指向峡谷下方那片混乱血腥的中心,“看见那些纸了吗?!杜环用命毁掉的,只是撒马尔罕工坊的样品!真正的‘三眼’秘库,在碎叶城!沙赫里亚尔运这些纸,是为了引诱‘三眼’的残余现身!他要把我们…连根拔起!”她急促喘息着,因高烧而滚烫的气息喷在安景明脸上,“绝不能让他得手!李嗣业将军…他撑不了多久!”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峡谷下方的战局骤然恶化!
“呜——呜——呜——!”
苍凉凄厉的葛逻禄号角声如同群狼啸月,从东口席卷而来!烟尘中,那面狰狞的九尾狼头大纛已清晰可见!当先数百葛逻禄狼骑,身着轻便的皮甲,手中挥舞着带有倒钩的套索和锋利的弯刀,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狠狠撞向李嗣业陌刀队岌岌可危的后阵!
“稳住!圆阵!”李嗣业的咆哮压过喧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陌刀横扫,荡开两名扑来的波斯重步兵,自己却因剧痛和脱力猛地一个踉跄,左胸伤口裂开,鲜血瞬间染红半边战袍!
“保护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陌刀老兵嘶吼着挡在李嗣业身前,用身体硬接了一记葛逻禄骑兵掷来的套索!铁钩深深嵌入肩胛,他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双手抓住绳索死死往回拽!巨大的力量将马背上的葛逻禄骑兵硬生生拖下马来!
“噗嗤!”
就在老兵分神的刹那,一柄波斯弯刀从他肋下斜刺而入!老兵身体剧震,双眼圆睁,口中涌出血沫,却依旧死死拽着绳索!
“老张!”李嗣业目眦欲裂!他如同受伤的狂狮,陌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劈向偷袭的波斯士兵!与此同时,更多的葛逻禄骑兵冲破混乱的奴隶群,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几口散落着纸张和匠人尸骸的木箱!
“弩手!”安景明双目赤红,仅存的理智被战友垂死的惨状和阿尔罕的嘶吼点燃!他猛地抓起伏远弩,对着下方冲得最凶猛的一名葛逻禄百夫长扣动了悬刀!
“嗡!”
弩箭撕裂空气!那百夫长似乎脑后长眼,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勒马侧身!箭矢擦着他的皮甲飞过,狠狠射入他身后一名骑兵的胸口!
“没用的!箭太少了!”王胡子绝望地嘶吼,仅剩的两支弩箭也射空了!
眼看葛逻禄骑兵就要冲散陌刀队最后的抵抗,扑向那几口象征着汉家匠人心血的木箱!
就在此刻!
“咻——!咻——!咻——!”
三声极其尖锐、如同夜枭啼鸣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峡谷西侧一处极其陡峭的鹰嘴岩后响起!
三道乌光!不是弩箭,而是尾部带着黑色鸦羽、箭杆却绑缚着细长皮囊的奇特种箭!它们并非射向人群,而是呈品字形,精准无比地钉在葛逻禄骑兵冲锋路线前方的驿道上!
“噗!噗!噗!”
皮囊触地即破!
刹那间!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无比刺鼻的辛辣气息如同无形的巨浪,猛地从破裂的皮囊中爆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片冲锋区域!那气味辛辣刺眼,如同将最烈的芥末、生蒜、辣椒混合燃烧后产生的毒烟!
“阿嚏!阿嚏!”
“咳!咳咳!”
“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的葛逻禄战马首当其冲!战马远比人敏感,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刺激鼻腔和眼睛的辛辣毒雾,让它们瞬间陷入极度的恐慌和痛苦!它们猛扬前蹄,剧烈地打着喷嚏,涕泪横流,完全失去了控制!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鞭打、呵斥,都疯狂地原地打转、互相冲撞!原本迅猛的冲锋洪流,如同撞上无形的礁石,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人仰马翻!
“是‘无名客’的毒烟箭!”安景明瞬间明白了!这神出鬼没的弓手再次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这毒烟虽不致命,却胜在瞬间制造巨大的混乱!
“机会!”李嗣业如濒死猛虎,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陌刀队!抢箱子!拖走!”
幸存的陌刀手爆发出绝境中的怒吼,顶着波斯步兵的纠缠,如同钉子般扑向那几口木箱!他们用肩膀撞,用刀柄撬,甚至用牙齿咬住绳索,手脚并用地拖拽着沉重的木箱,向驿道旁陡峭的乱石坡撤退!
岩坡上,安景明看得血脉偾张!他猛地回头寻找阿尔罕,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爬到了坡顶另一侧,正对着下方混乱的战场,双手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交叠在胸前,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飞快地变幻、扣结!
那动作…安景明瞳孔骤缩!与月牙泉地宫中,她引动星枢、对抗灰袍守门者时的手印何其相似!只是此刻更加急促,更加复杂!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艰涩的古语,额头滚烫的青筋突突跳动,汗水混合着尘土在她脸颊冲刷出道道泥痕!
她在干什么?!
没等安景明想明白,下方战场再生异变!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峡谷东口方向,葛逻禄大纛之下,猛地腾起数团橘红色的火球!火球并非砸向战场,而是在葛逻禄前锋骑兵阵中轰然炸开!滚烫的石块、燃烧的木屑如同暴雨般泼洒下来!
“啊!”
“敌袭!”
“后面!后面也有唐狗!”
葛逻禄骑兵阵脚大乱!后方传来更加猛烈的马蹄声和唐军特有的弓弩射击声!一支人数不详的唐军骑兵,竟不知从何处绕到了葛逻禄侧后翼,发动了猛烈的突袭!
“援军?!”安景明和王胡子等人又惊又喜!
“不对!”阿尔罕猛地停止结印,身体一晃,几乎栽倒,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和震惊,“是…是碎叶城的守军!他们怎么敢出来?!粮仓…粮仓不要了吗?!”
仿佛为了回答她的疑问,一道极其粗大、裹挟着滚滚黑烟的碧蓝色火柱,如同火山爆发般,骤然从碎叶城中心方向冲天而起!直刺云霄!即使隔着数十里,那恐怖的景象依然清晰可见!剧烈的爆炸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俱战提峡谷!
碎叶城!石脂水总库!炸了!
李嗣业将军…他竟以整个碎叶城为诱饵?!
安景明瞬间领悟!这惊天动地的自爆,是信号!是绝境中拼死一搏的信号!它在告诉所有还在抵抗的唐军,也告诉敌人——碎叶城可以毁,但唐魂不灭!
这决绝的毁灭,给峡谷中残存的唐军争取到了最后一丝喘息之机!在毒烟、侧翼突袭和碎叶城惊天巨爆带来的混乱与震慑下,李嗣业带着浑身是血的陌刀手,终于将那三口装着残存纸样和工艺秘录的木箱,连滚带爬地拖拽到了驿道旁陡峭的乱石坡下!
“撤!上坡!”李嗣业拄着陌刀,仰天嘶吼,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
残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推拉着沉重的木箱,手脚并用地向陡坡上攀爬!葛逻禄骑兵被混乱和毒烟阻滞,波斯步兵被那支神秘的侧翼骑兵缠住,大食人的主力则被护在核心,一时间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追击!
安景明和弩手们疯狂地向下投掷石块,为攀爬的同袍争取时间。他看到阿尔罕挣扎着爬向他,目光却穿越混乱的战场,再次死死锁定了驼队凉棚!
沙赫里亚尔!
那位波斯萨珊王族的后裔,“暗火堂”的主宰,阿尔罕的叔叔,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他肥胖的身体裹在昂贵的白袍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溃乱的大食、波斯、葛逻禄联军,看着那几口被唐军残兵拼死拖走的木箱,看着远处碎叶城方向那如同末日审判般的碧蓝色火柱。
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脚边那张染血的三眼纸片。
一名灰衣护卫首领连滚爬爬地冲到凉棚前,用波斯语急促地汇报着什么,脸上满是惶恐。
沙赫里亚尔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抬起那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右手,伸出肥短的手指,对着峡谷上方安景明和阿尔罕藏身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点选一件微不足道的货物。
然后,他对着护卫首领,用清晰而冰冷的波斯语,吐出了几个字。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喧嚣,阿尔罕依旧通过唇形,准确地读出了那几个字:
“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女孩。”
一股寒意,如同西伯利亚最凛冽的冰风,瞬间穿透了阿尔罕滚烫的躯体。她身体晃了晃,猛地抓住安景明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冰冷而嘶哑失真:“快走!他盯上我们了!去…去疏勒故道的水门!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她的目光,绝望而清晰地,投向了峡谷北侧那条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幽深黑暗的沟壑——那正是桑皮地图上最后标记的逃生出口,也是杜环用命换来的情报中,那条通往“生路”的水门!
安景明不再犹豫,一把架起几乎虚脱的阿尔罕,对着刚爬上陡坡、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李嗣业和残兵嘶吼:“将军!这边!疏勒水门!”
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甚至连沉重的陌刀也丢弃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互相搀扶着、拖拽着那三口珍贵的木箱,如同受伤的狼群,扑向那条幽暗的、散发着腐朽水汽的沟壑!
在他们身后,混乱的峡谷战场上,沙赫里亚尔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钉在那道纤细的、月白色的身影上。他肥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发现猎物般的笑容。
“传令,”他用波斯语对身旁的书记官低语,声音平静无波,“封锁所有通往碎叶河谷的水道出口。派出‘影鸦’。告诉移拔王子,他想要的人…就在那水门里。”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张染血的、印着三眼标记的纸片,伸出脚,用镶嵌着宝石的靴尖,缓缓地、残忍地,碾了上去。
(卷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