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沟壑

在林远的一再保证下，他终于在一个展览期间的晚上，抽出了一个小时来到了“栖迟”艺术空间。展厅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观众。

林远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他快速地在展厅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幅画作，最后在那幅“建筑师”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眼神复杂。

“抱歉晚晴，最近实在太……”林远开口就是道歉，语气带着疲惫和公式化的歉意。

“没关系，你能来就好。”苏晚晴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早已过了最期待的时刻，此刻的相见，反而带着一丝疏离和客套。她指着那幅画：“看，把你画得还行吧？”

“画得很好！特别像！辛苦你了。”林远点头称赞，但语气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缺乏了往日的热忱和仔细品味的耐心。“这些画都很有力量，晚晴，你真的很有天赋。”他的夸奖很真诚，却像隔着一层纱。

“谢谢。”苏晚晴淡淡回应。她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他频频看表，手机也一直握在手里，屏幕偶尔亮起，似乎随时准备处理工作消息。

“那个……晚晴，”林远犹豫了一下，“我可能……待不了太久。项目那边还有个技术问题没解决，王工催得紧……”

苏晚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为泡影。她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紧蹙的眉头，理解他的压力，但那份被一再忽略的感受，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理解。“去吧，工作要紧。”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林远如蒙大赦，又带着深深的愧疚：“真的对不起！等这个阶段忙完，我好好补偿你！带你去吃大餐！你想去哪里都行！”他匆匆拥抱了她一下，那拥抱短暂而带着匆忙的敷衍，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展厅。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建筑师”的画像。画中的他专注而沉静，而现实中的他，只剩下一个疲惫焦虑、来去匆匆的剪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攫住了她。他们明明还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一条越来越宽的鸿沟。名古屋项目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走了林远的时间、精力，甚至是他对她的关注和热情。交流变得稀少而空洞，见面成了奢侈的负担。爱情的樱花，在缺乏滋养的土壤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几天后，林远终于兑现了“补偿”的承诺，订了一家高级餐厅。环境优雅，灯光暧昧，菜肴精致。这本该是一个修复关系、重拾浪漫的夜晚。

然而，气氛却异常沉默和尴尬。

林远明显心不在焉，切牛排时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几次拿起手机查看，虽然调了静音，但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刺眼。

苏晚晴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和无法放松的眉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问他工作？只会让他更焦虑。分享自己画展后续的反馈？他似乎并不真的关心。聊聊未来的计划？他满脑子只有名古屋项目的节点。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背景的钢琴曲反而放大了这份寂静的沉重。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能看到彼此，却无法触及。

“菜……还合胃口吗？”林远试图打破沉默，语气干巴巴的。

“嗯，挺好的。”苏晚晴低头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食不知味。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林远似乎想找点轻松的话题，却显得力不从心。最终，话题又绕回了工作：“日方那边终于通过了那个抗震节点，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接下来……”

苏晚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她的心一点点冷却下去。她意识到，那个能和她热烈讨论艺术与设计、分享生活点滴、在她失落时给予温暖拥抱的林远，似乎已经被那个叫“名古屋项目”的东西取代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工作榨干了灵魂的躯壳。这顿昂贵的晚餐，如同一个讽刺的仪式，祭奠着他们正在逝去的亲密和共鸣。爱情的樱花，在这顿沉默的晚餐里，彻底失去了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