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Dead End
穿过云层之后,风声没再变化过。
五千米真的很高。
高到坠落了一分钟,还没有摔到地面。
「当时发生了什么呢?」翟安有些疑惑。
印象里,光纹一闪,他的身体便飞了出去。
不是被打飞,也不是被弹飞。就像是他原本就打算那样倒着飞,于是乎,便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
「停不下来吗?」翟安问自己。
自然是可以停的。
他现在就能想到三种办法:
第一,在空中汇集能量,便能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第二,运用装甲脚部的喷射器,平衡一下身体;
第三,最简单的办法,改变重心,他肯定不会摔出去的。
但翟安什么都没做,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飞到最高处,然后下坠。
这一坠,就是一分四十七秒。
“嗵!——”
【Dead End】
疼痛!三魂七魄都被震散!五脏六腑都在哀嚎!
他都来不及摘下头盔,便紧闭着眼,蜷缩在椅子上颤抖。
过了许久,翟安忽然在心中想道:「难道这就是小说中写的“重锤砸到了肚子上”?」
“喂、喂?!”有人摘下了他的头盔,是维鸩。
“你怎么样了?坚持住,别合眼,我打120!”
“别!”翟安挤出一个字。
维鸩担心地看着他,没有收回手机。
又等了很久,翟安才接着说道:“来大姨夫了。”
“有病吧你!”维鸩笑骂道,“都什么样子了……到底咋了?”
“吃坏肚子了,让让!”翟安强撑着站起身,“我要去厕所。”
他从舍友身边挤过去,跑到卫生间里,大吐特吐。
“喂,你真没事吧?!”
没人回答他,维鸩叹了口气,还是关掉了手机——他不会替别人做出选择。
翟安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很正常。整个二周目,从他见到Z先生起,就一直在焦虑,压根吃不进去什么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我会放弃……」
翟安痛苦地诘问自己。
凯伦・冯・诺瓦雷克斯干了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个失去智能的机器人,仅残留了攻击程序。
又像是个丧失灵智、只留有战斗本能的残躯。
可这样的对手,翟安还是做不到。
翟安拼尽全力,让对手挪了两步,逼着凯伦使用出了胸口的光纹。
但这已经是全部了,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翟安已经输了。
《曹刿论战》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光纹亮起,身体尚有余力,但他的心力早已衰竭。
这也许不怪他,即便拥有了宇宙核心的加持,可一个洲如何跟两颗星球相提并论?
翟安从地上爬起来,按下冲水按钮。冲到镜子前,正要洗脸,却发现里面的人让他有些陌生。满是红丝的双眼、渗着汗珠的额头、干裂起皮的嘴唇、脸色蜡黄……
他把冷水拍到脸上,让自己清醒一点。
「该怎么办……」
水龙头似乎开了一个世纪。维鸩第五次望向卫生间时,翟安终于出来了。
“干嘛?”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随口问道。
“我以为你在洗手池里泡了个澡。”
“有那么夸张吗?”翟安笑了笑,“就是游戏打得我有点……”
“比魂游都难?”
“更绝望一些。”
他走到电脑前,上面标着两个选项【重生】和【读档】。
「选了前者,不会又得让我在现实里死一次吧?」
翟安摇摇脑袋,选了后者。
画面变动时,他已经退出了游戏。
「再来一次,我也打不过凯伦……我得想想第三周目的计划了。」
他原本心中压着一团火,急迫地想要发泄出去,可现在差点被那团火呛死在游戏里。
「先是“幽灵”,又是凯伦……对手一个比一个更强了,我却没有进步,除了“渡鸦”带来的加成,每一周目就全靠道具和武器撑着。」
翟安先是反思了这一点。
「不过,弱势也不代表一定会输……但我非要逞能,用武力去对抗比我强的对手,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爬到床上,接着想道:「现在,这个世界在我眼里已经没有秘密了……起码,对于通关来说是这样的。」
……
接下来这几天,白月明和维鸩有幸见识到了一位传说中的“梦游者”。
翟安上课不带书,走路不看手机,吃饭不聊天。他跟在维鸩身后,像完成任务清单一样,过着每一天。
当冲水声响起,维鸩看向卫生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会是为了蒙蔽我,所以特意伪装自己还需要去厕所吧?
第三日的中午,白月明忍不住用手在翟安眼前晃晃,对方目视前方,把混合着鸡肉和米饭的食物塞入口中。
“感觉中邪了?”白月明说道。
维鸩点头。
“能拍他吗?”
维鸩摇头。
“为什么?”
维鸩咽下食物:“可能会损伤大脑。”
“感觉已经没有更坏的余地了。”
“变成植物人还得你伺候。”
白月明惊恐地点点头,放弃了计划。
当天晚上两点,维鸩忽然醒来,他觉得有些口渴,想要下床拿水。
却见翟安坐在桌前,平板屏幕摆在脸前,开着很小的亮度,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啪!
维鸩将灯打开:“再写下去,眼就瞎了。”
“我想明白了。”翟安捧起本子,本想着亲吻上面的计划,但担心有墨水的残留,于是作罢。
“想明白什么了?”
“很难和你说清楚,我只能向你透露一点我的心路历程。”
“你说。”
翟安说道:“我觉得自己面临着一个十分艰难的困境,无论选什么,倒不是全错,但似乎都不符合心里的想法。”
“嗯,”维鸩点头,“听起来很难受。”
“我就在想,历史上成功完成社会变革的那些人,他们也都不是一帆风顺,很多都经历了类似的困境。”翟安侃侃而谈,“成功经历的话,我无法复刻;好心态,我短时间也学不明白;所以我只想了一件事,他们的信心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孤军奋战,而是找到了社会变革的核心力量。”
“人民史观?”维鸩听懂了。
“对,”翟安握紧拳头,“我找到了路。”
维鸩疑惑道:“就算观点是对的。可你又不是没学过《过秦论》——秦奋六世之余烈,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秦始皇还是六世。”
翟安愣了一下。
“打击到你了?”
“那又如何,”翟安戴上头盔,“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