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碎影闪回,执念怎可忘
自苏凝入焚雪崖,已是三月有余。
我恪守着冷漠与疏离,昼则闭殿不出,夜则临崖练剑,能不见便不见,能不言语便不言语,传剑只留剑谱在石案,解惑只书字迹于绢上,从头到尾,不肯与她有半分朝夕相对,不肯给她一丝一毫靠近的机会。
我逃得竭尽全力,避得小心翼翼。
我怕看见她那张分毫未改的脸,怕撞见她那些复刻入骨的小动作,怕听见她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声线,怕她一句轻声的“师尊”,便让我悲情灵根炸裂,抽筋扒骨,痛到原形毕露。
我更怕,我这两世的隐忍、两世的牺牲、两世的推开,在朝夕相对里,尽数崩塌。
可天道轮回,最是残忍,也最是公平。
你越逃避什么,什么便越追着你;你越想抹去什么,什么便越清晰;你越想让她忘记,她骨子里那千年的执念,便越要破土而出。
她本就是带着不灭执念坠入轮回的魂,是抱着“认错师尊、寻不回人”的滔天悔恨坐化的圣尊,是那份爱与痛,都刻入灵根本源的人。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我以为她入崖三月,安稳修剑,沉静守规,对我只有弟子对师尊的恭敬疏离,对前尘没有半分残影。
直到那夜,焚雪崖落了百年不遇的寒梅雪,我在崖顶练剑,赤血剑光斩碎风雪,霜发染雪,红丝暗浮,灵根因剑意翻涌,隐隐作痛。
我未曾察觉,她静立在廊下,远远看着。
剑光破空,赤芒映雪,招式凌厉孤绝,是我百年不变的剑路,亦是前世慕容少夷,教她的第一套基础剑式。
只是那时,我还年少,她站在我身侧,大我十岁,温柔笑着,说:“师尊,这一招,我记不住,你再教我一次好不好?”
只是那时,桃林纷飞,茶香袅袅,没有赤血尊号,没有仙尊高位,只有一对师徒,一段温柔,一场,还未被宿命碾碎的时光。
风雪之中,剑招复刻,身影重叠。
廊下的苏凝,猛地僵在原地。
我余光瞥见,却不敢停剑,不敢回头,只能任由赤血剑斩碎风雪,任由灵根的剧痛,一波波席卷全身,白发间的红丝,在风雪里艳得刺目。
下一秒,我看见她身形晃了晃,指尖死死攥住廊柱,脸色骤然苍白,墨棕的眼眸里,翻涌起浓烈的茫然、困惑,还有一丝,极深极痛的恍惚。
有什么东西,在她魂灵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碎影,毫无预兆地闪回。
不是完整的记忆,不是清晰的画面,是破碎的、模糊的、带着灼心痛意的碎片——
漫天桃林,白衣少年,一头青丝,温声教剑;
密林深处,少年白发,疼得蜷缩,却笑着说无事;
玉石阶梯,她滚落尘埃,少年站在高处,眼神冷得刺骨,说“从来没喜欢过,只是利用你”;
骨渊血海,她持剑在手,一剑刺入白衣(黑衣)交错的身影,那人白发染血,却笑着对她说,“我不躲”;
还有一封,染满血迹的信,字迹苍凉,开头两个字,刺得她魂灵发疼——吾妻。
碎片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却痛得她浑身发软,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积雪之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那些场景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我练一套剑招,她会痛到浑身发抖,会难过得无法呼吸,会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只知道,看着崖顶那个霜发赤血、孤绝练剑的身影,她的心,好疼。
疼得和那些破碎的残影一样,疼得像是,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亲手毁掉了什么,重要到,用命都换不回来的东西。
“师尊……”
她轻声呢喃,声音颤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唤出这两个字时,她会如此心痛,如此酸涩,如此,想哭。
我握剑的手猛地一滞。
悲情灵根,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抽筋、扒骨、蚀心、裂脉。
比任何一次都要痛,比任何一次都要绝望。
我知道,她开始想起了。
那些我拼尽全力想让她遗忘的前尘,那些我用两世牺牲想替她抹去的伤痛,那些我宁可自己抽筋扒骨,也不想她再承受半分的记忆,开始,一点点闪回。
千年执念,怎可忘。
灵根印记,怎可消。
刻入骨髓的爱与痛,怎可能,被一碗孟婆汤,彻底抹去。
我猛地收剑,转身入殿,不想被她看见我疼到惨白的脸,不想被她看见我痛到颤抖的身躯,不想让她,因为我的存在,再次勾起那些,让她悔恨疯癫的过往。
我逃得越快,她追得越近。
我避得越远,她越觉得不安。
我越冷漠,她越觉得,我身上有她丢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自那夜落雪之后,她变了。
不再只是安静守礼、沉稳修剑的弟子,她会在我练剑时,远远站在角落,怔怔看着,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她会在案上,不自觉摆上冷梅雪芽茶,和我前世的喜好,一模一样,连摆放的方位,都分毫不差;她会在看见我白发间的红丝时,指尖微颤,眼神恍惚,心口刺痛,明明不知缘由,却会下意识地,流露出心疼。
她会在深夜,做模糊的梦。
梦里有白发染血的人,有持剑的自己,有漫天血海,有一句温柔到极致,又苍凉到极致的“别恨了”;
梦里有一封写不完的信,有一个等不到的人,有一场,回不去的仙山旧梦。
醒来时,冷汗浸透衣衫,心口剧痛,泪流满面。
她问我:“师尊,弟子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背对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割裂自己的心,也斩断她的念想:“没有。你不曾见过我,不曾忘记任何事,一切,都是你修行心魔作祟,妄念丛生。”
“静心打坐,压制心魔,再敢胡言,逐出师门。”
我用最狠的话,逼她退回去,逼她不去想,逼她不追问,逼她,继续做那个干干净净、没有前尘伤痛的苏凝。
可我越否认,她越怀疑;我越冷漠,她越执着;我越逃避,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便越汹涌。
她开始下意识地,模仿我的习惯,靠近我的轨迹,做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会在我咳血隐忍时,下意识准备好止血丹,和前世她为我备的丹药,一模一样;
会在我静坐时,安静守在殿外,不吵不闹,像极了前世,守在我闭关室外的模样;
会在看见白发、赤血、寒梅、剑影这些字眼时,心口骤痛,泪意翻涌,那是刻入轮回的条件反射,是千年执念,在苏醒。
她越来越清楚,自己绝对忘记了什么。
绝对,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被她弄丢了。
而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冷漠孤高、霜发赤血、一碰就痛、一近就逃的赤血剑尊,慕容寻。
她不知道他是慕容少夷,不知道他是夜红尘,不知道他为她两世堕魔、两世泣血、两世死在她剑下。
可她的魂灵记得,她的执念记得,她的每一寸骨血,都记得。
千年执念归来,怎么可能忘记。
爱不会忘,痛不会忘,亏欠不会忘,那场用命成全的诀别,更不会忘。
我站在焚雪崖巅,看着殿内那个怔怔失神、泪流满面的身影,看着她被记忆碎片折磨,看着她心口刺痛却不知缘由,看着她,一点点,被拉回那场,两世悲怆的旧梦。
悲情灵根,日夜不休地撕裂。
白发红丝,越来越艳,越来越浓。
我知道,我再也逃不掉了。
我越逃,她越记;我越避,她越念;我越想护她一世无虞,宿命越要把我们,重新绑回那场,不死不休的情劫里。
她是苏凝,也是阿祎。
是带着千年执念,重回我身边的阿祎。
是哪怕喝尽忘川水,也忘不掉爱与痛,忘不掉亏欠与悔恨,忘不掉,那个为她抽筋扒骨、为她万死不辞的师尊。
风雪再落,焚雪崖一片苍茫。
我看着她,她望着我。
她眼含热泪,满心困惑与痛楚,不知前尘,只知心痛;
我白发染血,灵根崩裂,强忍剧痛,不敢相认,不敢言说。
宿命如网,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碎影已闪,执念已醒。
她,终究还是要,一点点,记起所有了。
而我,也终究还是要,再一次,看着她,记起真相,记起悔恨,记起,她亲手斩杀,那个最爱她的人。
这一世,我依旧逃不开,她依旧忘不掉。
情劫重临,执念不休。
赤血霜锋,再难独活。
